凡煙小說

逃離

關燈
逃離

萬歲城。

淅淅瀝瀝的雨下得人心情煩躁,楚兮穿著白色吊帶和短褲,坐在圓形的紅木餐桌前,正對著院子裏的雨,看著銀行一條又一條的短信,多則幾十萬,少則幾十塊,楚兮覺得甚是揪心,紀北澤該不會心安理得花著她的錢開始新生活了吧,他都不難過嗎?他都不關心她的感冒嗎?他都不想打電話罵她嗎?早知道會這樣,就給他手機裝上定位了,起碼知道他現在在哪裏。陸雲川這個暴脾氣廢物,這麽長時間連個消息都沒有,魏予寧到底看上他哪一點。

“小姐,你要的豆漿油條。”

楚兮看著保姆端來的“炸油條”,一點油條的香味都沒有,樣子也不對,豆漿也是寡淡非常,楚兮微微皺眉,嚇得幾個保姆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口中連連說:“請小姐讓我們再試試。”

坤昂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撐著傘從院子裏走進來,慈藹道:“怎麽了曼曼,她們做的不合你口味嗎?”

楚兮眼神落到他的拐杖上,問道:“沒聽說阿爸受了傷,怎麽一直拄著拐杖?”

坤昂看了一眼手中的拐杖,笑道:“年輕的時候太拼命,年紀大了腿腳就不方便了,曼曼,你能關心阿爸,阿爸很高興,她們做的豆漿油條不合你口味嗎?”

楚兮:“當然不合口味,怎麽,你要把她們扔去餵蟒蛇嗎?”

幾個保姆瑟瑟發抖,坤昂收起傘,交給自己的保鏢,坐到楚兮旁邊,拿起一根“油條”嘗了嘗。

“我覺得味道不錯,如果你想要更正宗的口味,萬歲城裏也有北方人來做生意,阿爸把他們請過來給你做更正宗的,好嗎?”

楚兮翹起二郎腿,拖鞋掛在腳上來回晃:“多大的事兒,用得著這麽客氣嗎?”

坤昂溫和道:“人要懂得感恩,她們辛苦做食物給你吃,你應該感謝她們。”

“聽聽,多麽仁愛多麽溫良,你吃錯藥了還是中邪了?”楚兮探頭去看坤昂的表情,“聽說你這些年不管生意,整天忙著去山上的廟裏找什麽智者,智者都跟你說什麽了?叫我過來給你鎮宅?”

坤昂面無慍色:“你是阿爸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阿爸只想多看你幾眼。”

楚兮:“書文兒聽到你這麽說,一定很難過,他還指望著繼承你的家業呢。”

坤昂:“我不會留下任何家業。”

“你最好是。”楚兮站起來,將手機拿在手裏。

“你一定要這麽對阿爸嗎?”坤昂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怒意,只有一個老人對女兒深深的眷念。

楚兮兩手抱臂,笑道:“我這麽對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幹脆直接殺了我,書文兒會很高興。”

坤昂:“坐下陪阿爸吃早餐。”

楚兮:“我要上樓去倒時差。”

兩個保鏢攔在她面前。

坤昂:“這裏緊鄰蒼岳,你不需要倒時差。”

楚兮:“我累了,需要休息。”

坤昂:“阿爸只有你了,陪阿爸吃早餐,好不好?”

楚兮:“不好。”

“曼曼,你應該陪阿爸吃早餐。”

楚兮:“在我沒有說出更難聽的話之前,你最好叫他們讓開。”

“還記得羅家長子嗎?小時候你們在一起玩過,他只比你小一歲,阿爸想叫你們認識一下,你年紀不小了,也該結婚了,阿爸希望家裏多幾個小孩子,熱鬧一點。”

“小孩子?”楚兮一轉身一擡眼,含淚而不落,哽咽道,“你知道我離開之後在醫院裏躺了多久嗎?那幾發子彈沒有要了我的命,除了擊穿子宮的那一顆,我身上沒有一條疤,我生不了孩子,阿媽的骨血不會延續下去,都是因為你,你的智者渡不了你,你一定會下地獄,永遠見不到阿媽。”

愧意填滿了坤昂的心臟,他擺擺手示意兩個保鏢讓開。

楚兮:“謝謝。”

坤昂攥緊拐杖閉上眼,楚兮轉過身變了臉,最想和紀北澤結婚的那段時間,她是羨慕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日子,她是有些痛恨自己生不了孩子,可過了那段時間也就不羨慕不痛恨了,命運推著她往前走,她回不了頭。

現在的她,一邊猖狂地挑釁舊相識,一邊游刃有餘在阿爸面前揭自己的疤痕讓他愧疚難堪,她是個演員,她演技很好。

村裏人的祖輩大都是文賢鄉出身,據說剛到這片土地的時候,經常會和附近寨子裏的原住民火拼,後來黃太婆帶領大家在這裏紮下根,立了三條規矩,不入籍,不管事,不碰毒,所以家家戶戶都保留著祖輩的戶籍文憑,也不管當地人的事,只是,周遭的寨子大都是毒窩,村裏就有人動了心思,賴太公就是其中之一,黃太婆剛過世,賴太公就做起了毒品生意。

楚兮也是後來才知道阿爸的發家史,當初在曼谷討生活的時候,阿媽阿爸日子過得很艱難,阿爸為了生存,加入了當地的幫派,有一手好槍法,也很會做事,賺了不少錢,但遭到地頭蛇的驅趕,不得不回到“家鄉”,當時村裏不少人反對賴太公做毒品生意,賴太公雖然輩分大,但年齡不算大,黃太婆過世後,宗族裏主事的長者們依然堅守著黃太婆的遺志,賴太公不想被逐出宗族,他知道坤昂在曼谷有多能幹,所以萌生了拉他入夥的想法,他的目標是成為宗族的話事人。楚兮小時候一直很喜歡賴太公,賴太公家裏總是有很多小零食,賴太公經常陪楚兮玩,賴太公養了很多小貓咪,楚兮有時候甚至會住在賴太公家裏。在孩子的視角裏,賴太公就是個慈祥的老人。

可他不是。

他是“文賢鄉”第一個毒梟。

楚兮清楚記得她和阿媽的第一次出逃,她那個時候還叫曼莎。

她和阿媽在同村人的幫助下逃到了離邊境最近的一個村子,村子在山上,有一片果園,村裏人就靠在邊境賣水果為生。果園的主人叫劉哥,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溝壑縱橫,眼睛又圓又大,像看門的石獅子,一頭羊毛小卷總是被汗液浸潤得像雜草,他很兇,曼莎不喜歡他,總是拉著阿媽的衣角,寸步不離。

曼莎起初覺得摘果子游戲很好玩,後來漸漸膩了,吵著鬧著要回家。

喬小佳語重心長對她講:“不要回到罌粟花開的地方,哪怕吃臟東西,也不可以碰毒。”

六歲的曼莎歪著腦袋問:“什麽是罌粟花?為什麽要吃臟東西?”

喬小佳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劉哥蹲在曼莎面前,他的脖子上掛了一個望遠鏡。

“罌粟花可以做毒藥,吃了不止會死人。”

曼莎:“吃了毒藥就是會死呀,還會怎麽樣呀?”

喬小佳嘆了口氣:“不要告訴她這些了。”

劉哥抿起嘴唇想了想,忽然拉住曼莎的手:“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不去!!”

喬小佳拉住曼莎另一只手:“別嚇她了。”

劉哥:“你改變不了環境,就只能改變她的想法,她應該知道毒品是什麽東西。”

喬小佳猶豫了一會兒,松開了手。

“曼曼,別害怕,好好跟在叔叔身邊。”

“我不要我不要!!阿媽!!”曼莎拼命掙紮哭喊,劉哥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曼莎朝喬小佳伸手,模樣可憐極了,喬小佳站在原地,並沒有向前一步,直到看不見阿媽,曼莎才止住哭聲,對劉哥說:“放我下來,不然我開槍打死你。”

劉哥笑道:“你才多大,這種話不能從小朋友的口中說出來。”

“我不是小朋友,我是小警官。”

劉哥:“小警官不可以隨便開槍打死人。”

“為什麽?小警官就應該開槍打死壞人呀。”

劉哥把她放下來,曼莎眨著眼睛,沒有逃跑。劉哥蹲下來說:“小警官呢,要講法律,要幫助別人,不能隨便開槍打死人,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很寶貴的。”

曼莎兩條小眉毛擰到了一起:“什麽是法律?”

“就是規則,人人都要遵守的規則。”

“是賴太公的規則嗎?”

“不是。

“那是什麽?”

“是讓人好好活下去,公平正義的規則。”

“跟賴太公的規則一樣寫在木頭上嗎?”

“法律寫在書上,記在每一個人的心裏。”

“書上?“楚兮朝劉哥伸手,“那你給我看看。”

“你才認識多少字?”

“我認識好多,我認字認得最快了。”

“好,等下次去蒼岳做生意,我給你買法律書。”

“還要圖畫書!“曼莎兩眼放光,“圖面本也要,我最喜歡畫畫了。”

“好。”劉哥拉起她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的士路上行走,曼莎忽然覺得劉哥也沒那麽可怕了。

“劉哥,蒼岳是什麽地方?”

劉哥笑道:“你媽叫我劉哥你也叫我劉哥?差輩了。”

曼莎:“那我叫你什麽?”

“嗯…叫叔叔吧。”

“叔叔,還有多久啊,你要帶我去哪裏?”

“就快到了。”

山腳下是個破爛的村莊,劉哥停下腳步,拿起望遠鏡朝村子的方向望去。

曼莎伸手:“給我也看看吧。”

劉哥把望遠鏡遞給她,曼莎伸長了脖子往山下看,劉哥掰過她的腦袋,指著山下:“看那邊。”

順著劉哥手指的方向,曼莎看到幾個皮膚潰爛的哥哥姐姐背著機關槍坐在大石頭上吃著什麽東西。

“他們在吃什麽好吃的?”曼莎問。

“不是好吃的,是毒品。”

“那個哥哥為什麽要趴在姐姐身上?他們脫衣服幹什麽?”

劉哥把望遠鏡搶走了。

曼莎晃著身體:“給我嘛給我嘛,我要看我要看!”

“小孩子不能看。”

“那你帶我過來幹什麽?”

“看那邊。”劉哥把望遠鏡遞給曼莎,掰過她的腦袋。

曼莎手持望遠鏡,殘破不堪的院子裏,一個孩子在玩土,一個女人坐在旁邊的臺階上一動也不動,忽然,女人拿起一把砍刀,一步一步朝孩子走去,孩子回頭朝女人伸手,女人舉起刀朝孩子頭頂劈去,曼莎似乎聽到了孩子的慘叫,嚇得放下望遠鏡,抱住劉哥的大腿發抖。

劉哥拿起望遠鏡,女人將孩子開膛破肚,正在吃孩子的腸子,或許在她的視角裏,她只是在吃一顆美味的柚子。

曼莎:“她殺人了。”

劉哥放下望遠鏡摸摸她的腦袋。

“她吸毒了。”

曼莎:“吸毒了就會殺人嗎?”

劉哥看向曼莎。

“吸毒會產生幻覺,不一定會做什麽事。”

“什麽叫幻覺?”

劉哥隨手摘了一片樹葉:“這是什麽?”

“樹葉。”

“如果你吃了毒品,這片樹葉在你眼裏可能會變成一塊美味的蛋糕,你會吃下它,這就是幻覺。”

曼莎有些聽不明白:“那不是很好嗎?”

“如果不是樹葉,是小朋友呢?把小朋友想成一塊蛋糕,會發生什麽事?”

曼莎有些害怕:“吃了他。”

劉哥點頭。

曼莎攥住劉哥的衣角,低下頭:“剛才那個阿姨,把小朋友當成蛋糕了嗎?”

“我不知道,你再看那邊。”

曼莎拿過望遠鏡,剛才大石頭上的哥哥姐姐已經橫七豎八躺下了,石頭染上了血水,幾個青年人走過去,給每一個人穿好衣服,將他們沈到不遠處的湖水裏,水面上有不少垃圾,還有一片翻白肚皮的魚,沈到湖裏的瞬間,一片紅色暈染開來。

曼莎放下望遠鏡:“哥哥姐姐都死了嗎?”

“嗯。”

曼莎:“是吸毒死的嗎?”

劉哥摁住她的腦袋:“走吧小曼莎,該回去吃飯了。”

曼莎拾頭:“我吃不下飯。”

劉哥笑道:“惡心了?”

曼莎:“毒品這麽壞,他們為什麽要吃呀?”

“毒品會讓你感受到快樂。”

“那為什麽會死人呢?”

“你不是聽過收音機裏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嗎?白骨精會變成好看的小姑娘欺騙唐僧,但她依然是白骨精,毒品也一樣,雖然會給你快樂,但依然是毒品,會像白骨精一樣害人。”

曼莎:“我明白了。

劉哥:“你明白什麽了?”

曼莎:“毒品是很壞的妖怪,鉆到你身體裏你也會變成妖怪。”

劉哥抱起她:“差不多。”

曼莎有些難過:“阿爸在把別人變成妖怪嗎?”

劉哥沈默了半晌:“回去吃飯。”

曼莎眼含淚花:“告訴我,阿爸是不是在把別人變成妖怪。”

她期望一個否定的回答。

“他有他的不得已,不是誰都能在這樣的環境裏當好人,他始終是你阿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