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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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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偎

臨街店鋪早早關了門,回來的路上異常冷清,楚兮沒有和紀北澤說話,走到大院門口,忽然竄出來一個穿軍大衣的人影,對著紀北澤張口就喊:“兒子!”

紀北澤一怔,他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發福的中年男人同年輕時意氣風發的父親聯系到一起,男人很快註意到紀北澤身邊的楚兮。

“乖乖,這麽漂亮的妞,你同學?”

說著,男人擡手就要搭在楚兮肩膀上,楚兮往旁邊一躲,男人手擡在半空,訕訕笑了笑。

紀北澤:“爸,你怎麽來了?”

男人兩手揣進袖口:“大過年的,下這麽大雪,咱回家說話。”

紀北澤:“哦,好。”

紀北澤拿出花生瓜子,糖果橘子,爸爸一點都不客氣,一個接一個往口裏塞,多年未見,父子之間多少有些尷尬。

“兒子。”男人邊嗑瓜子邊說,“咱父子倆血濃於水,你說你媽走了,我心裏這個難受啊,好幾天沒睡著覺,還有你姥姥,多好一老太太,說沒就沒了,留下這個房子......兒子,這家屬院的房子,公家收回嗎?”

楚兮正在房間收拾行李,聽到他這麽說,當即明白他回來的目的,紀北澤做不到和爸爸撕破臉,也沒辦法心平氣和上演父慈子孝,只好保持沈默。

楚兮從房間探出腦袋來:“叔叔,這個我們不清楚,要不您上公安局問問?”

“問什麽,公家的房子,要收回就收回,我們全力配合。那個兒子啊......你媽媽的撫恤金應該不少吧,你姥姥這種特級教師,退休金應該也攢了不少,我粗略地計算了一下啊。”說著,他從軍大衣的內兜裏掏出兩張泛黃的紙,“按照這個安海市烈士撫恤金的執行標準,還有退休教師的待遇標準,你現在手裏應該是有......”

紀北澤奪過他手中的紙,撕碎了扔到垃圾桶裏。

“聽說你再婚了,大過年的你不在自己家過年,來找我幹什麽。”

“兒子,你八月的生日,爸爸一直記著呢,你還差半年才成年,正是需要監護人的時候。”男人大大方方躺在沙發上,“如果你已經十八了,那也不要緊,孩子大了,就該承擔贍養父母的義務。”

紀北澤:“小時候怎麽沒覺得你這麽不要臉啊。”

“那是你傻。”男人翹起二郎腿,“幫爸爸打開電視,跟外邊蹲半天了,累死了。”

紀北澤很想給他一拳,楚兮默默走到他身後,佯裝打電話。

“保衛科嗎?這裏有個流浪漢,麻煩你們過來處理一下。”

男人一聽,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做起來,摁斷電話鍵。

“兒子,她是誰?”

紀北澤:“遠方表妹,南方來的。”

“小姑娘家家,真是沒禮貌。”

紀北澤:“聽著,你已經和媽媽離婚了,媽媽和姥姥的錢你想都不要想,我要送楚兮去機場,你想留下就留下,我保證你翻箱倒櫃只能找到一些零錢。”

說罷,紀北澤拉起楚兮的手,兩人穿好外套拿好行李就往外走。好容易在大馬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紀北澤幫楚兮放好行李,自己坐在後座上,頭埋在棉襖裏,一言不發。

楚兮問:“你還好嗎?”

紀北澤:“不好。”

楚兮:“如果遇到解決不了事,可以找市局幫忙。”

紀北澤:“我不想麻煩局裏。”

楚兮:“開學就回學校覆讀吧。”

紀北澤發起火來:“嘮叨了一遍又一遍,你煩不煩?你都要走了,你管我覆不覆讀?跟你有什麽關系?”

楚兮:“你喊什麽,我欠你的?”

紀北澤:“你怎麽不欠我的,報恩報恩,臨走了才說要飛春江,為什麽要飛春江?!”

楚兮:“因為蒼岳沒有機場,春江是南州的省城。”

紀北澤兩手抱臂,氣呼呼道:“......姥姥是地理特級教師,用不著你給我普及地理知識。”

楚兮頭扭向窗外:“不是說不想看到我嗎?現在我要走了,你生什麽氣?”

紀北澤:“我生氣?誰說我生氣了?我巴不得你走呢,麻煩。”

出租車司機聽了半晌,說出了那句經典四字短句:“我說二位,大過年的,有什麽過不去的,別吵了啊。”

紀北澤望著窗外的皚皚白雪,覺得自己好像又被拋棄了。

安海機場,楚兮賭氣沒有讓紀北澤幫她拿行李,紀北澤就站在機場入口,楚兮拖著行李箱走出兩步,又回過頭。

紀北澤在最後的關頭說了句:“我等你考上安大的那一天。”

楚兮沒有說話,拖著行李箱消失在人海。

雪下得更大了,紀北澤坐在回去的出租車上,看著路兩旁嬉笑著放煙花的孩子,一股孤獨感吞噬了全身。

“停車。”紀北澤說。

“啊?咱還沒到呢。”

“我說停車!”

“得得得,大過年的。”

司機停下車,紀北澤漫無目的走在雪地裏,路燈暖黃色的光灑在身上,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鞋子已經濕透了,他突然覺得好累,背靠路燈桿慢慢滑坐在雪地裏,他想,賣火柴的小女孩在死前,一定也和他一樣吧。

他好想在這一刻就這麽死掉。

媽媽的死是一根稻草,姥姥的死是一根稻草,爸爸的突然出現是一根稻草......楚兮的離開是最後一根稻草。

他好累。

“站起來。”

他好像聽到了楚兮的聲音。

“你他媽站起來!”

楚兮好像在踢他。

不對,是楚兮!

紀北澤清醒了:“你不是坐飛機走了嗎?你行李呢?”

楚兮慢慢蹲下身,把自己的紅色圍巾摘下來圍在紀北澤的脖子上:“你知不知道我一回家看到了什麽,你爸把家裏翻了個底朝天正躺在你床上睡覺呢。你再不回去,家都沒了。”

“回家......”紀北澤眼中有了一絲光亮,“你不走了?”

紀北澤需要一個肯定的答案,他現在幾乎不能承受身邊人的離開,即使才剛認識楚兮不久。

楚兮伸出手:“還是在安海考安大容易一些,需要我拉你起來嗎?”

紀北澤拉住她的手:“你還真是有理想有抱負的新一代。”

怎樣的理由都好,至少,她不會離開了。

紀北澤雙腿有些不受使喚,才剛剛站起來,就跌在楚兮身上。

“跟我去醫院吧。”楚兮架住他。

“我還是頭一次在醫院過年。”紀北澤握住她的手。

“也一定是最後一次。”楚兮說。

狂風驟起,暴雪降臨。

是多年以前,也是此時時刻。

紀北澤看向車窗外,司機小心行駛在山間公路,風聲在林間穿梭,像地獄傳來的恐怖吟唱。

回到市局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林創、包升、張和平已經坐上了去翔城的火車,田甜盯著電腦,趙洛程背著雙肩包坐在她旁邊,隨時準備出發的樣子。

看見紀北澤回來,田甜揉揉惺忪的眼睛,強行打起精神,她桌前還剩半瓶冰鎮百事可樂,是用來提神的。

“紀隊,機票訂好了,明天最早一班,六點十二分,不過,機場高速已經封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正常起飛,提前兩個小時值機,我們四點左右就要到機場。”

紀北澤:“你們去睡一會兒,需要帶過去什麽,我來整理。”

“我來吧!”趙洛程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紀北澤看他一眼:“有很多幾年前的資料,那時候你還沒來市局呢。”

趙洛程兩手抓著書包肩帶,看上去有些緊張。

“那我可以和紀隊一起整理資料嗎?我想更加深入地了解案子的來龍去脈。”

紀北澤見他一臉渴望,點了點頭。

“田甜,你去休息室睡會兒。”

“好~”多年的共事經歷,田甜沒有客套推辭,打著哈欠就朝休息室走去。

趙洛程渾身都是幹勁兒,湊在紀北澤身邊,認真翻看每一份資料,墻上的時鐘滴滴答答,趙洛程絲毫不覺得疲倦。已經淩晨一點了,紀北澤困意上頭,但見趙洛程神采奕奕,也不想丟他一個人,何況還沒收到楚兮的晚安信息,他不想睡。

為了打起精神,紀北澤和趙洛程聊起了天。

“為什麽一定要當緝毒警察?”

趙洛程認真道:“我爸就是我們縣刑警大隊的,後來也幹過一段時間的緝毒,所以我從小就有一個英雄夢,紀隊為什麽幹緝毒?”

紀北澤:“我媽是安海第一批緝毒警察,後來她犧牲了,我就繼承了她的警號。”

趙洛程沈默良久,開口說:“每次我回家,我爸都會問我案子進展得順不順利,我不想讓他失望。他跟我說,幹緝毒的,不敢停下腳步,因為前方是犧牲的戰友,背後是光下的世界,我們絕不能後退一步,絕不能讓毒品越過我們,滲進光下的世界。”

紀北澤:“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我媳婦兒說的。”

趙洛程糾正道:“這是屈原說的。”

紀北澤:“這是我媳婦兒教我的。”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紀北澤收到兩條微信,都來自楚兮。

第一條:幫你們升艙了。

第二條:晚安(心)。

紀北澤眼角漫上溫柔的笑意,回覆道:早點睡,等我回來。

楚兮沒有回應,打開手機將紀北澤的航班信息反反覆覆看了無數遍,每一條信息都印進了自己的腦袋裏。

又是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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