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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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南握著那枚腰牌沖出門,廊下的侍衛下本伸手要攔,但看清令牌上的蛇形紋章,手僵在半空,終究沒敢動。

白簡之是螣國的神,他的令牌等於王令,莫敢不從。

國師府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葉南轉身就往巷口跑。

上次元宵跟著白簡之在街上走,他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早將每條岔路記在心裏。

此刻腳下生風,轉過巷口,看見了螣王宮的宮墻,此刻,震國公主厲柔羽該在墻下等著。

“抓住他!別讓公子南跑了!” 身後忽然傳來蕭庚的怒喝,腳步聲雜沓著追上來。

葉南回頭瞥了眼,見幾十名侍衛舉著長刀奔來,咬咬牙加快了腳步。

穿過最後一道拱門時,果然看見街邊立著十幾名挑著貨擔,背著行囊的漢子,為首那人擡起頭,正是換了男裝的厲柔羽。

她沖旁人使了個眼色,腰間的貨囊嘩啦間散開,裏面的兵器墜落在地,身後的精兵們瞬間抄起家夥,擺出戒備姿態。

“這邊!”厲柔羽剛要上前接應,頭頂就傳來破空聲。

數十支箭從兩側屋頂射下。

厲柔羽將葉南往身後一拽,揮劍格擋,幾聲脆響下,箭支被磕飛。

可更多箭雨接踵而至,像道銀線織成的墻,硬生生將她與葉南隔開。

“是白簡之的侍衛!” 厲柔羽肩頭中了一箭,鮮血瞬間浸透粗布黑衣,她咬著牙揮劍劈開近身的箭支,“護公子南!沖城門!”

精兵們結成盾陣往前突進,卻被屋頂的箭雨死死壓制在巷口。

厲柔羽左臂又添新傷,兩名侍衛也倒在箭下。

葉南原以為他表現得足夠好了,好到能令白簡之放下警惕心,在他得到了解藥時,那便是天賜良機。

卻沒想到,白簡之的人已經無孔不入,將整個城圍得鐵通一樣。

“來不及了!”他見逃跑的最佳時機已過,若再猶豫片,所有人都要折在這裏。

“別管我,帶她走!” 葉南沖厲柔羽的方向吼道,他看見厲柔羽正要沖破箭陣過來,一支冷箭突然擦著她的臉頰飛過,釘在旁邊的樹上,箭羽嗡地作響。

厲柔羽回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城門,又看向被箭雨困住的葉南,眼底翻湧著掙紮。

“走啊!” 葉南再次嘶吼,看著她被兩名精兵半扶半拽著往後退,看著他們終於沖破側面的箭網,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屋頂的弓箭手不知何時停了手,蕭庚在不遠處停住腳步,臉上帶著猶豫。

葉南拿起手裏的短刀,準備與對方殊死一搏,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遠處高臺上閃過一道銀光。

那是座高聳的箭樓,距離這裏至少百米,尋常箭矢根本射不到,可那支箭卻像長了眼睛,帶著尖銳的呼嘯,直直射向他的胸口。

完了。

葉南閉上眼,腦海裏閃過白簡之最後那雙冰冷的眼。

終究,是他輸了。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反倒是胸口一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下。

他低頭看時,箭桿已經落地,箭頭竟是鈍的,緊接著一股奇怪的香氣順著鼻腔鉆進肺裏,頭頓時昏沈得厲害。

眼皮越來越重,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不遠處城門上懸掛的蛇形幡旗,在風中張牙舞爪。

白簡之心思如妖,從始至終,都沒真正相信過他。

……

葉南是被凍醒的。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鐵鏈摩擦石壁的響聲。

這地宮沒有光,沒有聲音,連空氣都帶著股陳腐的濕冷。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手腕上的玄鐵鐐銬立刻勒緊,磨得皮肉生疼,鐵鏈的另一端深深嵌進石壁,將他困在冰冷的石床上,動彈不得。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五天,黑暗模糊了時間的刻度,饑餓與幹渴像兩條毒蛇,交替啃噬著他的意識。

每當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吞噬,就會有人影摸到石床邊,撬開他的嘴,灌進些溫熱的米粥或是清水。

那人動作粗魯,帶著力道,他想掙紮,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四肢軟得像棉花。

“滾開……” 他能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舌頭在嘴裏還算靈活,卻偏偏少了那份決絕的力氣。

白簡之的藥算計得精準,讓他能說話,能呼吸,卻連咬舌自盡的狠勁都被抽成了綿絮。

這種絕望比死更難受,像溺水的人,明明看得見水面,卻連伸手掙紮的力道都沒有。

鐵鏈又響了響,葉南側過頭,鼻尖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

腳步聲從甬道深處傳來,不疾不徐,踏在石板上,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繃緊的心弦上。

直到那身影站在石床前,葉南才勉強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裏,先撞進眼簾的是抹刺目的銀白。

白簡之來了。

他披著件暗紫色鑲銀邊的大氅,銀發未束,鋪散在肩頭,幾縷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頸側。

那張臉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天生的倨傲與妖冶,那雙曾盛滿癡迷與溫柔的眼,此刻結了冰,沒有一絲波瀾,居高臨下地落在葉南身上。

他就站在那裏,微微垂眸,嘴角噙著弧度。

是睥睨。

那姿態高傲得像俯瞰眾生的神,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

葉南明白,那個會對著他笑,會小心翼翼討好他的白簡之,已經死了。

如今站在面前的,只是螣國權傾朝野的國師。

白簡之的目光掃過他狼狽的模樣,聲音平淡:“醒了。”

葉南緊抿著唇,眼簾半垂,沒有應聲,整個人繃得緊。

白簡之輕笑一聲,奚落道,“怎麽不說話?是沒力氣,還是不屑於跟我開口?”他頓了頓,俯身湊近,銀發散落在葉南頸側,“不和我繼續裝了?”

“你為什麽這麽心急呢?你再等一等也許我就徹底信任你了,你既然決定跑了,當時那刀為什麽不刺狠一點?偏要留我一口氣,是想看著我親手把你拖回來,讓你生不如死嗎?”

白簡之嘆了口氣:“葉南,你的弱點就是太心軟了。”

葉南終於擡眼,眼底翻湧著怒意,聲音嘶啞:“白簡之,我葉南問心無愧,我從來都不欠你什麽!你卻無視我們同門之誼,一再相逼。”

白簡之一把捏住葉南的手腕,“同門之誼?” 他笑出聲,狠狠抓住對方的腕骨,力道不小,“你這個同門之誼,就是護著厲翎來算計我,把我當什麽?”

葉南痛得蹙眉,喘息道,“你用蠱毒困我,用中原百姓要挾我,是你犯我在先。”

白簡之的眼眸泛起紅,妖冶又猙獰,“我不困著你,你早就飛回厲翎身邊了,我不逼著你,你會多看我一眼嗎?” 他又近了些,呼吸噴在葉南耳畔,“你對著我笑的時候,心裏念的是誰?”

葉南眼裏滿是譏諷:“你以為是誰?”

“好啊,” 他一把抓住葉南的下巴,強迫他擡頭看著自己,眼底是瘋狂的偏執,“等我把他的頭顱割下來,懸在城門上,你再給我說到底是誰!”

葉南掙紮著,鐵鏈卻將他死死拽回,“白簡之,你敢動他試試!”

“哦?” 白簡之挑眉,眼底閃過抹殘忍的快意,“你能拿我怎麽辦,師兄?”

“到那個時候,親眼看著你為他哭,為他瘋,最後卻不得不留在我身邊。” 白簡之直起身,撫過自己胸口的傷口位置,那裏的衣料早已換過,卻仿佛還殘留著血腥氣,“你以為我得知你與我演了這麽久,是怎麽想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很快又被冷酷取代,“能和完全有記憶的葉南在一起,看著你明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卻依然願意讓我拉著你的手,任我摸你抱你,和你抵足而眠,那種滿足感,比對著一個失去記憶的木偶要讓我心口發燙得多。”

他盯著葉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早該察覺的,可我沈迷於對你的執念裏,但現在,葉南,你說什麽我都不會再信了。”

“我敬你愛你,把你當成心尖上的人,你卻回我胸口一刀,你就這麽討厭我嗎?” 他低笑起來,笑聲裏滿是絕望,“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註定要生生世世綁在一起,相互折磨,誰也別想逃!”

“你若再敢跑,” 白簡之松開他,後退半步,帶起陣冷風,聲音很是狠戾,“我不光要殺了他,還要揮兵中原,讓中原百姓都為你贖罪!”

白簡之對著甬道外面揚聲喊道:“來人!”

兩名侍衛立刻從陰影裏走出,單膝跪地。

“好生看著,” 白簡之的聲音冷得像冰,“若是被他再跑了,我就把你們和你們家人的皮都剝下來,做成戰鼓,日日敲著警醒眾人!”

侍衛們臉色煞白,連聲稱是。

白簡之最後看了一眼葉南,眼神裏是化不開的偏執與占有欲:“三月初三大婚,照舊。”

說完,他轉身離去,銀發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冰冷的線,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甬道深處。

地宮重歸死寂,只剩下鐵鏈偶爾發出一聲響,葉南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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