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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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的風卷著碎雪,格外冷。

葉南披著件銀狐鬥篷,被白簡之牽著穿過曲折的回廊。

白簡之的手帶著暖意,輕輕捏了捏葉南的掌心,眼底漾著光,“走,帶你見個人。”

葉南望著他被風雪染白的眉梢,忍不住擡手替他拂去發間的雪粒:“這般冷的天,什麽人這麽重要?”

他的聲音裏有幾分病後的慵懶,自從上次蠱毒發作後,白簡之對他愈發小心,連出門都要裹得嚴嚴實實。

“倒不是重要,只是去看看你的舊相識,”白簡之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掌心捂了捂:“去了便知。”

穿過兩道月亮門,眼前出現一座獨立的小院,墻角堆著未化的積雪,院裏的紅梅開得正艷,暗香浮動。

白簡之推開虛掩的木門。

“師兄,這邊走。”白簡之側身讓他先進,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臉上,不肯錯過一絲一毫的表情。

葉南邁步進去時,正撞見幾個男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說話,見有人進來,都停下了交談,紛紛轉頭看來。

他們穿的都是錦緞棉袍,只是……葉南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們隆起的腹部上,每個人的衣襟都被撐得鼓鼓囊囊,像是……懷了身孕。

他的眸子充滿了震驚,慌忙移開目光,卻在瞥見最左邊那個穿鵝黃棉袍的男子時,腳步頓了頓。

那人二十出頭,眉眼清秀,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見了葉南,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低下頭。

葉南總覺得那人瞧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還是拗不過好奇心,走向了男子。

“你是……”葉南的聲音有些幹澀。

“我說的舊相識就是他。”白簡之跟在後面,笑了笑,“這是驍國二公子葉允。”

葉南蹙眉,似在努力回憶:“他是我的弟弟。”

很顯然,他對這個人印象並不深。

“是的,公子允被我救了以後,就待在螣國,”白簡之的聲音帶著親昵,“後來,他與蕭庚漸生情愫,我變成全了他們。”

白簡之頓了頓,目光掠過葉允,眼底閃過一絲鋒利。

就在昨日,白簡之也是用這種目光看他。

白簡之舉起柄銀匕,刃面映出葉允驚恐的臉,“明天要見葉南了,知道該說什麽嗎?”

葉允咬著唇不敢說話,只拼命點頭。

匕首輕佻地劃過他的臉,“敢亂吐一個字,我就割了你的舌頭,再把你肚子裏的東西剜出來餵狗。”

匕首抵住葉允的咽喉,冰涼的觸感讓他渾身僵直,“記住,你是自願留下的,是蕭庚的人,不然……我會讓知道,”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地牢的寒氣更刺骨:“什麽叫生不如死。”

“所以蕭庚就納了他。”白簡之的聲音將葉允拉回現實。

此刻的白簡之,溫柔得能掐出水,和昨日地牢裏的國師大人判若兩人。

葉南也投去了驚訝的目光,看著葉允微微隆起的肚子,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麽。

“在我們螣國,男子也是能生養的。”白簡之看著葉允的肚子,笑道,“公子允應該有幾個月了。”

葉南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視線又不受控制地飄向那些隆起的腹部,嘴唇抿成了直線。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未聽說過男子能懷孕的道理,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訥訥道:“這……這怎麽可能?”

“螣國擅長玄術與醫術,”白簡之拉起葉南的手,語氣有幾分玩笑,又有幾分認真,“說不定哪天,你這裏也會有我們的孩子。”

葉南像被燙到般縮回手,耳根紅透了,轉身想躲,卻被白簡之牢牢圈在懷裏。

“簡之!” 他的聲音裏帶著無措,“別胡說。”

廊下的幾個男子都低低地笑了起來,其中一個穿寶藍棉袍的男子打趣道:“國師大人對公子可真好。”

白簡之只是笑了笑,沒接話,註意力全在葉南身上。

葉允此刻正垂著頭,指甲深掐掌心,當初他被葉南設計,若非白簡之留著他有用,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他沒想到還會在再見到葉南,更沒想到葉南竟真的失憶,完全不認得他了。

仇恨與嫉妒纏上心頭,葉允的手在微微顫抖。

憑什麽?憑什麽葉南忘了一切,還能得到白簡之萬般寵愛?而他卻懷了不知道哪個的野種,只能像件貨物般被圈養在地宮裏,若不是今天要見葉南,要配合白簡之演戲,他也斷然不會被帶到小院裏。

葉南推了白簡之一把,看向廊下那些男子,“外面風大,讓他們這樣凍著,多不好。”

白簡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著揚聲道:“你們先回屋吧。”

那幾個男子紛紛起身行禮,葉允走在最後,經過葉南身邊時,腳步頓了頓,還是低著頭匆匆進了屋。

“師兄,”白簡之的聲音拉回了葉南的思緒,他扳過葉南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眼底的認真幾乎要溢出來,“你願意和我成親,生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嗎?”

葉南的心一跳,他望著白簡之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映著自己的影子,還有滿滿的期待與占有欲。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我覺得不妥。”

他垂下眼簾,避開那灼熱的視線:“我這身子骨,連自己都顧不好,怎能……”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白簡之打斷他,“放心,我會加緊煉制解藥,大婚當日,我一定雙手奉上。”

“大婚當日?”葉南喃喃道。

“是,我看了日子,三月初三上巳節,就是好日子,只是現在開始準備有些倉促,怕委屈了師兄。”

他低下頭,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我只是……只是太怕了。”

葉南不可思議道:“怕什麽?”

“怕你突然就不要我了。”白簡之的睫毛濕漉漉的,像是沾了水汽,“怕你心裏還裝著別人,怕你哪一天突然消失,只留下我一個人。”他越說越委屈,眼眶都紅了,“師兄,你不會變心的,對不對?”

葉南被他哭得有些手足無措,又覺得有些好笑:“你啊,盡亂想。”

他嘆了口氣,“我現在連過去是什麽樣都記不清,哪來的別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院裏的紅梅上,“只是……我的身體這樣,蠱毒反覆發作,能不能撐到大婚那日都難說,況且你我既有舊約,成親本就是早晚的事,倒不如你先專心煉藥。”

白簡之聽罷,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悅,他拽住了葉南的手腕:“師兄,藥我定會煉,你的蠱毒只有我能解,你離開螣國就是死路一條。”

他故意頓住,反覆盯著葉南的表情,置氣道:“若師兄不願按日子與我成親,簡之也懶得煉了,大不了與師兄一起同眠於螣國。”

“簡之!”葉南不悅,“你瘋了嗎?你在威脅我?也在作踐你自己!”

白簡之看到葉南有些慍怒,立馬紅了眼,換上一副更加委屈的表情:“師兄,簡之不會說話,讓你生氣了,簡之的心中只有師兄一人,心太急才會這麽口不擇言,對不起……”

葉南無奈,嘆了一口氣。

白簡之用手指拉住葉南的袖口,輕輕地搖了搖,撒嬌道:“師兄,你就應了我吧,我真的離不開你,就當給我一枚定心丸,好不好?”

葉南閉了閉眼,終是點了點頭,“婚可以先定下,但其他事,得等我身子大安再說。”

“好。”白簡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點燃了漫天星辰,“那我們就說好了,死生契闊。”

……

轉眼到了冬至,雪下得綿密,將震國宮殿的琉璃瓦蓋得一片潔白。

震王宮的冬至宴席正酣,樂聲混著酒氣與笑鬧,順著風飄出老遠。

厲翎坐在主位,捏著白玉酒杯,酒液晃了又晃,始終沒沾唇。

“王上,這是今年新釀的酒,您嘗嘗?” 內侍躬身遞過酒壺,被他擡手擋開。

“不必了。” 他聲音沈得很,起身時帶起的風卷著寒意,“你們自便。”

百官面面相覷,看著他大步走出殿門,誰都知道,王上毫無興致,尤其是今年。

小苑的小廚房冷得像冰窖,厲翎推開了木門。

他命人點亮墻上的燈籠,昏黃的光線下,竈臺冰冷,自葉南走後,這裏就再沒開過火。

“小南,你說過,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餃子。”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廚房喃喃自語,手掌撫過冰涼的臺面,“你還說娘說這餡香,包的時候要多擱點姜末。”

燭光映得他眼底的紅痕愈發清晰。

去年今日,葉南往沸水裏下餃子,蒸汽熏得他鼻尖發紅,卻笑盈盈地看著他。

可現在,竈臺上空蕩蕩的,早已物是人非。

厲翎打開米缸旁的陶罐,裏面的茴香早已幹癟發黑,他捏起一撮,碎屑從指縫漏下。

“小南,沒有茴香了。”他蹲在地上,“我們就簡單吃點吧。”

他還是找出了面粉和肉餡,手按在面團上時,頓住了。

恍惚間又回到了山中那年冬至,葉南的鼻尖沾著點白面,轉身時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你看我這個,像不像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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