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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南繼位驍王,沒有儀仗,也沒有鼓樂,百官的朝服都按舊制穿著。

這是葉南下的令:“國庫先緊著民生,不必為登基鋪張。”

辰時剛過,禮部侍郎捧著卷紅綢禮單進來,道:“啟稟王上,各國使者已在殿外候著,按規制,先傳震國使者。”

葉南擡眼時,眸子裏帶著溫和:“傳。”

“傳——震國使者。”

震國禮部尚書溫知言進來時,身後跟著四個內侍,每人手裏都捧著竹編筐,筐上蓋著的棉布還印著震國農倉的戳記。

他躬身行禮,朗聲笑道:“恭賀驍王登基,奉我王令,贈驍國耕牛五百頭,彎轅犁百具,冬小麥種二十石,還有新軋的豆餅五十擔當牛料,另有桑苗兩千株,都是選的耐旱品種。”

他側身讓內侍掀開棉布,“這些都是震國新貨,我王說,驍國春耕缺這些。”

驍國戶部尚書湊到筐邊看了眼,回來時眼裏發亮:“這些可都是急需的!彎轅犁比咱們舊犁快,冬小麥種耐寒,剛好能補種我國北境荒地!”

安天瑤摸著胡須感慨:“都說震國待同盟國最是盡心,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戶部尚書接話道:“說到底,還是震王與咱們王上情誼不同。”

葉南擡眼時,正對上溫知言的目光。

對方微微頷首,眼裏帶著敬意,就像在對待自己的王。

“替本王謝過震王。” 葉南的聲音帶著暖意,“回禮就按先前備好的,把驍國新制的水車圖樣,送十套給震國農官。”

溫知言躬身應下,退到殿側時,悄悄往葉南案上遞了個眼色,袖中藏著的書信,是厲翎的親筆。

“傳——戊國使者。”

戊國使者進來時,手裏的禮盒看著就沈,卻用粗麻紙包著,他躬身時動作有些急:“臣奉戊王之命,賀驍王登基。”

禮單念出來時,殿裏靜了靜:“戊國贈:野山參兩株,麻布十匹,另有陳年小米二石。”

有官員忍不住低頭議論,使者見狀,臉漲得通紅,聲音發緊:“驍王,我國今年糧荒,聽聞驍國新法後倉廩豐實,求借五千石糧食!我國願獻上烏金礦脈!”

這話一出,殿裏頓時起了陣低低的議論。

誰都知道戊國近一年瘋了似的挖烏金,青壯全被征去礦場,田裏早沒人種了。

葉南沒立刻答話,過了片刻才開口:“使者可知,驍國去年才推行新法?”

使者一楞:“臣……略有耳聞。”

“北境荒地剛開墾,冬小麥要明年才收。”葉南擡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前的存糧,剛夠本國百姓過冬,還要留足明年的種子。”他頓了頓,指了指震國的禮單,“震國送的耕牛和犁,是要趕在秋收後深耕土地的,若借糧給貴國,我國春耕的牛料都要短缺。”

使者急道:“可我國百姓快餓死了!”

“戊國的烏金,各國不都在采購嗎?照理說,戊國財庫應是豐足的才對。”葉南慢悠悠地問。

“可烏金不能換糧食!” 使者臉色全是懊惱之情,忽然擡眼看向葉南,語氣裏藏著算計,“驍王可記得,當初是震王和您說要烏金造船,我國才派遣大量人手去挖烏金的,如今烏金堆在庫裏換不到糧,說到底,還是因你們而起。”

言下之意,罪魁禍首便是驍王。

“放肆!” 戶部尚書氣得拍了案,“震國與驍國需的烏金,至多占貴國產量的五成!是戊王自己貪烏金之利,把青壯全趕去礦場,如今鬧了糧荒,倒想往我王身上潑臟水?”

安天遙也冷笑一聲,道:“你們剩下的人放著良田不耕,偏要抱著烏金等死,如今倒來訛詐,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使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梗起脖子,控訴道:“可我國百姓是無辜的!他們此刻正在路邊啃樹皮、挖草根!驍王若不借糧,就是見死不救!將來史書工筆,定會記下驍國今日見死不救,記下驍王鐵石心腸!”

話音剛過,殿內頓時起了波瀾。

“你這是要挾我王?” 禮部侍郎氣得發抖,“難道要我們餓著肚子救你們?”

“就是!自己種的因,就得自己嘗這果!”

葉南擡手。

只這一個動作,殿裏瞬間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他望著使者,嘴角甚至帶了點淺淡的笑意。

“本王理解百姓無辜。”葉南平靜道,“可本王是驍王,首先要對驍國百姓負責,總不能讓我國百姓明年喝西北風,把過冬的口糧讓給貴國吧?”

使者被他一激,立刻換上諂媚的笑,往前又躬身了半步:“早就聽聞驍王心善,是驍國的活菩薩,您就當積德行善,救救我們百姓吧,將來我國定當數倍還禮!”

“本王給你指條活路。”葉南沒接他的話,只示意內侍,“取二十石麥種來,再把蝗災藥粉包十斤,這藥粉不僅能治蝗,拌在種子裏還能防蟲害,是保命的東西。”

他看著使者瞬間發白的臉,繼續說道:“麥種拿去育種,開春就能下種,至於眼下的糧荒,不如把礦場的青壯放回去一半,先把冬麥種上,烏金不能當飯吃,可地裏長出的麥子能。”

這話戳中了戊國的痛處。

戊國的烏金開采早被權貴把持,哪肯放青壯回去,斷了他們的財路?可葉南給的麥種和藥粉又是切切實實的資助,只是戊國按此下去,根本就等不到種子下種的那天。

驍王的做法,既給了活路,又沒答應借糧,實在挑不出錯處,體面得讓人無法發作。

使者攥緊拳頭,知道憑他的能力,根本拿葉南沒有辦法,最終只能躬身:“謝驍王贈種。”

葉南沒再看他,禮部侍郎進來稟報,虞國、袁國等使者已在殿外候著。

“讓他們把禮單留下,回禮按常例備著就行。”葉南擺了擺手。

“王上,螣國使者到了,他說一定要面見驍王,且有重要物品須親手交給您。”

這話剛落,殿裏又起了陣騷動。

“螣國?他們怎麽會來?” 有老臣皺緊眉頭,摸著胡須低聲道,“螣國素來與中原諸國沒什麽交情,向來獨來獨往,怎麽偏在咱們王上剛登基時來朝賀?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你有所不知,咱們王上和螣國那位白簡之國師,據說有少時師門之誼,只是後來白簡之回了螣國,這才斷了聯系。”

“師門之誼?” 個剛入仕的年輕官員一臉詫異,“我聽聞那白簡之手段狠厲,前陣子收覆西戎,吞了景國半壁江山,兵鋒都快抵到咱們邊境了,這樣的人,會有什麽師門之誼?”

更有人語氣裏藏著忌憚:“而且螣國人信奉巫蠱之術,行事向來詭異,白簡之在螣國說一不二,這次派弟子來,說不定藏著什麽算計。”

耳畔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葉南面上卻依舊平靜,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峰。

“傳。”

葉南望著殿門方向,那扇殿門外的人,會比戊國的糧荒更棘手。

“傳——螣國使者。”

蕭庚腰間系著玉扣,手裏捧著的禮單紅綢束得整齊,躬身道:“螣國國師坐下弟子蕭庚,奉我師尊白簡之之命,恭賀驍王登基。”

他身後跟著八個內侍,每人手裏都捧著描金禮盒,禮盒上的紅綢打成雙結,在偏殿的晨光裏晃得人眼暈。

“螣國贈:羊脂玉璧一對,龍鳳呈祥錦緞十匹,鎏金香爐一對,瑪瑙如意一雙,另有千年紫檀木一對……” 禮部侍郎念禮單時,聲音越來越遲疑。

這哪是賀禮,分明是按婚嫁的規制備的。

農官湊到戶部尚書耳邊,聲音壓得低:“你看那玉璧,成色一樣,連紋路都對稱,還有那錦緞,一龍一鳳……這不像是賀禮,倒像……” 他沒敢說下去。

安天遙的眼裏滿是詫異,心忖:螣國向來與我朝無甚往來,怎麽突然送這麽重的禮?還全是成雙成對的!

有年輕官員沒忍住,低聲問道:“莫不是螣國想和親?我們哪有公主啊?可這禮單,看著比和親還鄭重,倒像是給……。”

後面半句他沒敢說,此刻,殿裏眾臣目光都若有似無地往葉南身上飄。

葉南用食指在案上叩了叩,議論聲立刻歇了。

他望著蕭庚,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眼底掠過一絲不自在,那感覺像被人當眾掀開了藏在袖中的心事,有些突兀,卻又不能露半分破綻。

“替本王謝螣國國師。” 他竭力保持著穩重,“螣國送禮太豐,驍國愧不敢受,回禮就用驍國新制的桑布二十匹,再附上新編的農書,雖不如貴國禮物貴重,卻是禮尚往來。”

蕭庚擡眼,葉南的目光裏有疏離,有戒備,卻偏生帶著種不同往日的威儀。

蕭庚躬身笑道:“驍王客氣了,國師大人說,這些不過是小心意。” 他頓了頓,話題一轉,“方才通傳時說有要事,是因國師大人備了件私物,囑托微臣務必要交到您手上。”

葉南呼吸一滯,私物?

蕭庚看了眼殿內的官員,聲音放得更輕:“這物件是國師大人的舊物,不便當眾展示,不知驍王可否借一步,容微臣奉上?”

殿裏又起了陣竊竊私語。

葉南斂起所有情緒,哪怕心裏起了波瀾,姿態也依舊挺拔,只淡淡道:“丞相,先帶螣國使者去書房,我處理完公事便去。”

蕭庚躬身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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