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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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南被粥香熏醒了,睫毛剛顫了顫,就覺額上覆了片微涼的帕子。

他睜開眼,正對上厲翎的下頜,對方半跪在榻邊,袖口卷到小臂。

“醒了?” 厲翎的聲音放得很輕,把帕子挪開,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額頭,“燒退了些。”

葉南撐起了身。

厲翎端過旁邊的白瓷碗,舀起的粥冒著細白的熱氣,吹涼了才遞到葉南唇邊,“太醫說你是暑熱加操勞,脈息虛得很。”

葉南張口,舌尖先觸到銀匙的涼意,接著是綿密的米香,裏面摻了點切碎的瑤柱,熬得軟爛。

“好吃。”葉南瞇起了雙眼。

厲翎笑著,又舀了一勺粥,“你這幾日不能勞心,案上的奏折我先看著,你只管養病。”

葉南回想起夢裏的桃花回廊,想起假山後白簡之捏斷的桃枝,那截斷枝的觸感竟清晰得可怕,像他自己的掌心被紮過一樣。

“怎麽了?”厲翎見他停了勺,“是不是粥燙了?”

葉南搖搖頭,一口咽下粥,卻覺得那點瑤柱的鮮裏,摻了點說不清的澀。

他望著厲翎專註吹粥的側臉,想起夢裏白簡之肩上的疤,那道疤的形狀、位置,甚至結痂時的癢意,都像刻進了他的記憶裏。

“厲翎,”他啞聲開口,“你說……人會不會夢到不屬於自己的事?”

厲翎舀粥的動作頓了頓:“什麽意思?”

“沒、沒事,我可能燒糊塗了。” 葉南避開他的目光,卻不敢再閉眼,白簡之折斷桃枝時的力道,自傷左肩時的隱忍,甚至望著他的眼神裏藏的偏執,都像活過來一樣。

那些明明是他沒親歷的細節,卻清晰得讓他發冷。

葉南拉住了厲翎的手,對方的掌心帶著粥碗的餘溫,指腹的薄繭蹭著他的手背,是真實可觸碰的暖。

厲翎放下粥碗,隨即反握住他的手:“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輕撫,像在安撫,“別怕,我在。”

葉南望著兩人交握的手,終於敢輕輕舒了口氣。

厲翎替他調整了枕頭的角度,窗外的蟬鳴又起.

葉南靠在軟枕上,聽著厲翎翻動書頁的聲音,卻再不敢深想,他怕再想起什麽,怕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會把眼前的安穩攪得支離破碎。

而他心裏清楚,這被蟬鳴與書頁聲包裹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暫歇,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碎片,終將在某一日沖破藩籬,將所有偽裝撕碎。

厲翎替葉南掖好最後一角錦被,見他呼吸漸勻,才輕手輕腳退出寢殿。

棲霞閣的燭火在檐下亮著,薛九歌正對著地圖出神,見他進來,立刻起身行禮。

薛九歌放下手:“剛收到消息,戊國已遣使者往諸國借糧,但諸國自危,均不借,按公子南之前的推算,這步棋算是落穩了。”

厲翎沒看地圖,只端起案上的涼茶喝了口,茶水的涼意壓不住眉心的厭煩。

薛九歌看在眼裏,寬慰道:“王上,太醫說公子南只是暑熱,養幾日便好,您這眉頭,這幾日就沒松開過。”

“葉南發燒太頻繁了,不像是普通的病。”

薛九歌楞了一下,認真道:“虞國那邊按您的意思探了口風,長佳公主遣人送的回信,我們中途截了一份,的確就是尋常的醫囑,而從公子南寢殿偷的藥丸太醫也驗過,確為普通的滋養品。”

厲翎擡頭時,燭火在眼底投下片陰影,“若他早就和長佳通了氣,若他故意讓我們劫到這封送藥信,若那丹藥也是假的?”

“您是說公子南早就有了警惕心,或許早就換了丹藥?” 薛九歌想了想,隨即點頭,“以他現在的心思,確實做得出來。”

厲翎望著窗外的月光,想起了當年他與師父姽滿子一起下棋。

黑白子在棋盤上廝殺,師父捏著枚黑子遲遲不落,朝廊外擡了擡下巴。

葉南正勾著白簡之的肩,把剛摘的桃花往對方發間插,兩個人笑得嘻嘻哈哈。

“你看他,”姽滿子把黑子落在天元,聲音裏有幾分無奈,又藏著讚許,“三人裏數他最靈,可惜心思總不在學業上。”

厲翎見葉南一副孟浪的模樣,賭氣落了枚白子,很快就被姽滿子繳了一半。

姽滿子的指尖收著白子,嘴裏念叨:“真到了要下棋的時候,按照他的天賦,自己該就會了,他就是棋眼。”

姽滿子將黑子重重落在棋盤上,“一子定局,能破局,更能逆天。”

厲翎驚愕地擡頭,姽滿子笑著收棋:“看!我贏了。”

棋子落定的脆響仿佛還在耳邊,厲翎收回目光,對薛九歌說:“傳令下去,戊國借糧的事按原計劃來,另外,不必再盯著葉南了。”

薛九歌有些詫異:“您這是……”

“葉南若真想做什麽,盯不住,也不必盯。” 厲翎篤定道,“我只要守好他身後的路就夠了。”

“是。”

窗外的月光漫進閣內,在攤開的地圖上,戊國的疆域在燭火下泛著淺光,像枚剛落下就被收繳的棋子。

……

林枕月懷裏的賬冊就被風掀得嘩嘩響,他捏著賬本小跑幾步。

這是他這兩日來第五次往小苑跑,懷裏揣著新核好的漕運賬。

“林侍郎留步。”

林枕月的腳步頓在月門前。

薛九歌斜倚在月洞門邊,雙手抱臂,見他頓住,挑了挑眉:“忘了震王的交代?小苑現在只許送湯藥的人進,公務一概免談。”

林枕月把賬冊往懷裏緊了緊,臉漲得通紅:“薛將軍,戶部新核的漕運損耗比上月又降了一成,這是公子南最在意的事,我必須親口告訴他!”

“告訴他又能怎樣?”薛九歌慢悠悠走過來,食指弓起,在他懷裏的賬冊上敲了敲,“難不成讓他拖著病體給你看賬?昨兒太醫剛說,公子南夜裏還在咳嗽,震王盯著呢。”

“可……” 林枕月急得鼻尖冒汗,“這些法子都是公子南教的,他肯定想知道結果。”

“想知道也得憋著。” 薛九歌絲毫沒有通融的意思。

林枕月見薛九歌油鹽不進,咬了咬牙,從袖中摸出個錦袋。

袋口一解,露出枚白玉佩,雕的是簡單的雲紋,邊角還有些磨損。

他把玉佩往薛九歌手裏塞:“薛將軍,這是我母親給我的及冠禮,不值什麽錢,但……但您通融通融,讓我見公子南一面就好。”

薛九歌接過玉佩,挑眉道:“林侍郎這是做什麽?給本將軍塞東西,是想行賄?”

“不是!我沒有!” 林枕月的臉“唰”地白了,慌慌忙忙地解釋道:“這只是…… 只是我覺得將軍厲害,想送您作個念想……”

“哦?念想?”薛九歌把玩著玉佩,指腹蹭過磨損的邊角,“按震國律法,官員私相授受,哪怕是塊石頭,也能算行賄。”

他見林枕月的嘴唇都在抖,眼底卻還透著點不肯放棄的執拗,就覺得好笑。

林枕月捏著賬冊的手指收緊,擡頭語無倫次道:“這不是行賄,就是見面禮,這樣吧,我……我就站在這兒等,等公子南出來為止,您要是不收,我……就算了。”他伸手去搶玉佩。

薛九歌看著他泛紅的眼眶,一把將玉佩揣進懷裏:“罷了,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這玉佩我收了。”

見林枕月眼睛一亮,他又慢悠悠補了句,“但規矩還是規矩,不過我能跟你透個底。”

他壓低聲音,往月門裏瞥了眼,像在說什麽機密,“實不相瞞,今早我去送藥,聽見裏面正鬧呢。”

林枕月眼睛更亮了:“鬧什麽?”

薛九歌嘖了聲,故意賣關子:“還能是什麽?前幾日虞國公主給震王送了封信,公子南非要看,震王不讓,誰都知道虞國公主曾是太子妃,結果兩人為這事兒吵起來了。”

他見林枕月抓緊了賬冊,又添了把火,“公子南說什麽你心裏要是有別人,我就去山裏當和尚,震王急了,說你去當和尚,我就陪你去,你說這節骨眼,你拿著賬冊進去,不是添亂嗎?誰會認真看?”

林枕月手裏的賬冊差點掉在地上:“當、當和尚?震王可是要當驍王妃的人,怎麽能去當和尚?”

“誰說不是呢。” 薛九歌憋笑,拍了拍他的肩,“方才我還看見震王在院裏劈柴,說要提前練劈柴挑水的本事,好陪公子南上山,你這賬冊要是送進去,說不定震王一賭氣,順便把你給劈了,公子南肯定會更生氣,立馬就收拾包袱了。”

林枕月的臉白了半截,捏著賬冊的手直抖:“那、那可不行,漕運的事還沒辦完,我不能被劈,公子南也不能走,” 他擡頭,眼裏滿是急切,“薛將軍,那我該怎麽辦?賬冊……賬冊還送嗎?”

薛九歌強忍著笑,指了指來路:“先回戶部,等震王把公子南哄好了,我再派人叫你。”

他見林枕月還在猶豫,又補了句,“對了,這事千萬別外傳,震王要知道我漏了口風,非得讓我去守城門不可。”

“我不說,我絕對不說!” 林枕月忙不疊點頭,捏著賬冊的手卻握得更緊了。

他滿腦子都是“震王劈柴砍人”與“公子南要當和尚”,連為什麽要往小苑跑都忘了,只想著得趕緊回戶部,把漕運賬再核一遍,萬一公子南真去了,也好留份完整的賬冊送上山去給他看。

紅色官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裏,薛九歌望著他踉蹌的背影,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玉佩在指縫中轉得更快,他摸著下巴嘀咕:“這小子,還挺好騙。”

風卷著竹聲穿過月門,遠處傳來小苑的咳嗽聲,葉南許是被風嗆著了。

薛九歌收起玩笑的神色,轉身往苑內走,心裏卻想著:等林枕月下次再來,得換個更離譜的說法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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