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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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的帳簾被人飛快掀開。

軍醫剛把葉南胳膊上的傷口清洗幹凈,血糊糊的皮肉外翻著,浸在草藥水裏,又給他包紮了一番。

“小南……” 厲翎的聲音沒壓得下去顫,他衣服上還沾著塵土,一路歪歪扭扭地奔過來,膝蓋撞在床沿時發出悶響。

這是他第一次在下屬面前失態,連秦岳都看呆了,忙帶著軍醫悄悄退出去。

“別動!” 厲翎想碰他的傷口,手指卻在半空中抖得厲害,最後只能握住他沒受傷的左手。

葉南的手冰涼,冷汗把鬢角的碎發都黏在臉上,還撐出一個勉強的笑,“沒事,別緊張。”

厲翎的聲音發啞:“很疼嗎?”

葉南剛要搖頭,傷口被扯得一抽,疼得倒抽口冷氣。

這一下,厲翎的手抖得更兇了,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震得掌心生疼。

他見過戰場廝殺,見過屍山血海,從來沒這樣慌過,像心被人扼在手裏,每緊一下,就往死裏疼。

帳簾外有通報,秦岳帶著周奎進來了。

周奎扶著門框踉蹌了兩步,他胳膊上有劍傷,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屬下護駕來遲,請震王降罪!” 他剛跪下就咳出一口血,“漁倉的殺手太多,屬下拼了半天才殺出來,沒能及時趕到碼頭……”

厲翎沒回頭,目光死死盯著葉南滲血的傷口,聲音冷得像冰:“若葉南有任何閃失,你都得提頭來見。”

周奎的頭“咚”地磕在地上,請罪道:“是屬下無能!請震王責罰!”

他肩膀抖得厲害,不是怕,是自責,若他能早一刻突圍,公子南就不會挨那刀。

“你這模樣,倒像我快斷氣了似的。” 葉南開口,聲音還有點虛,卻帶著笑意,“周奎能從鹽倉殺出來就不易了,世上哪有常勝將軍?再說,康啟元選擇在碼頭動手,這個確是出人意料,連我,也沒想到。”

厲翎聽著沒開腔,葉南知他一時氣未消,好言道:“好了,快讓周奎去治傷。”

厲翎這才緩過神,見葉南嘴角還噙著笑,又氣又疼,卻只能對秦岳使個眼色,秦岳忙把周奎扶出去,帳裏終於只剩他們兩人。

“秦岳來得及時。”葉南開口,“聽說是你給安天遙遞了信,王上果真心細如塵。”

厲翎正拿帕子替他擦額頭上的冷汗,聞言動作頓了頓,“若不是你非要帶周奎那隊人,說什麽人少才不打眼,何至於挨這刀?”

他把帕子扔在盆裏,水花濺起幾滴,“當初讓你帶薛九歌,你偏說不用。”

“薛九歌是鎮國大將。” 葉南咳了兩聲,傷口牽扯得他眉峰發顫,卻仍笑道,“他若跟我來,康啟元見了,定然不會出手,而舊勢力那些人精,也會把尾巴藏得嚴嚴實實,咱們什麽都查不到。”

“就算揪出所有舊勢力又如何?”厲翎聲音悶得很,“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算端了整個舊勢力,又能換你?”

葉南看著他緊繃的唇,用沒受傷的手碰了碰他的臉頰:“我這不是沒事?再說了,現在人證物證都在,回去就能順藤摸瓜,我知道你擔心,但這次是值得的,下次絕對不冒險了。”

厲翎低聲道:“沒有下次。”

葉南低低笑起來,眼角泛著紅:“好,以後都聽你的。”

厲翎這才松了口氣,對著帳外揚聲:“把康啟元帶進來!”

康啟元被兩個士兵架著,腿還在抖,見了厲翎就癱在地上:“王上饒命,我是被逼的!是戶部的周明、兵部的李嵩,他們讓我盯著公子南的動向。”

厲翎冷眼盯著他,沒說話。

康啟元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周明說公子南的新法斷了士族的財路,不除不行,李嵩還說……還說只要殺了公子南,震王沒了左膀右臂,舊部就能趁機奪權。”

“混賬!”厲翎忍不住罵道。

康啟元哭喊著大呼饒命。

“他們給了你什麽好處?”葉南目光清明,“讓你敢在碼頭動殺手,總得有足夠的籌碼。”

康啟元聲音發顫:“他們許我……許我接任運河漕務都監。”

“他們到底還做了什麽勾當?你如實交代。”葉南覆問。

康啟元哭道:“周明借著小農貸,把一成糧款轉給了士族,李嵩私開兵械庫,把震國的烏金箭賣給景國……”

厲翎揚手阻止,不想再聽下去,對護衛命令道:“讓他陳書,把周明、李嵩怎麽和他聯絡,怎麽分贓,全寫清楚,回都城後,從戶部尚書周明、兵部尚書李嵩查起,所有牽扯的人,連同他們背後的士族,一並抄家問斬。”

康啟元嚇得哭喊起來,被士兵堵著嘴拖了出去。

帳裏又靜下來,葉南望著厲翎緊繃的側臉,輕笑出聲:“你現在的樣子,比在朝堂上還兇。”

厲翎手掌摸著對方冷汗未幹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很:“再笑,我就把你捆在身邊,寸步不離。”

葉南的睫毛顫了顫,蹭在他手心上:“你要軟禁我?”

“我真的……無時不想。”厲翎的聲音低下來,眼角還泛著紅,“江山沒了可以再打,你沒了……我打不贏。”

葉南的笑僵在臉上。

他看著厲翎眼底的紅血絲,伸手用沒受傷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

外面的風聲、腳步聲都遠了,只剩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

震國都城的大街上,刑場外圍滿了百姓。

初夏的陽光把石地曬得發燙,人群裏卻沒半點喧嘩。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高臺上,那個玄衣玉帶的身影。

震王厲翎親自督斬。

他坐在案後,前面的刑部官員均一臉嚴肅。

康啟元被捆在最中間的木架上,身後跟著戶部、兵部等二十餘人,個個面如死灰。

“震王!饒命啊!” 李侍郎突然嘶喊起來,被侍衛用刀柄砸在嘴上,血沫子瞬間湧出來。

厲翎擡眼,他把玉印往案上一扣,“咚” 的一聲,驚得所有犯人都縮了縮脖子,“葉南在邊境挨刀時,你們在府裏聽曲兒,康啟元陳書招供時,你們還在銷毀賬冊,現在知道怕了?”

人群裏有人喊:“這些人早該殺!去年我家的田收成不好,朝廷發了補助銀,卻沒到我們手裏,補助銀定是被他們貪了!”

這話像點燃了火藥桶,百姓們頓時炸開了鍋。

“我兒子大前年去當兵,被兵部的人克扣了糧餉!”

“說不定就是張主事收了米商的錢,害得米價漲了,公子南好不容易才壓回來!”

“……”

厲翎垂眸間,刑部新任尚書對劊子手擡了擡手。

“午時已到——行刑!” 監斬官的聲音剛落,二十餘柄鬼頭刀同時揚起,又同時落下。

血光濺在石地上,百姓們發出一陣驚呼後,有人開始拍手:“殺得好!”

厲翎看著人群,站起身,聲音傳遍整條大街:“凡參與碼頭刺殺、貪墨錢糧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抄家問斬!其家眷貶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觀的官員,“誰若還敢伸手,這就是下場!”

官員們齊刷刷地躬身,後背的冷汗把官袍都浸濕了。

兩日後,震王府的書房裏,內侍李順捧著新擬的政令進來時,正撞見葉南趴在案邊翻賬冊。

他胳膊還纏著紗布,卻非要親自核抄沒的財產清單,厲翎坐在一旁打雜,替他充當右手。

“啟稟震王,” 戶部侍郎也躬身進來了,捧著賬冊,“抄沒的二十餘家財產,折算成糧草夠邊防軍一年軍餉,金銀填補春耕缺口後,還餘出不少。”

“發下去。” 厲翎頭也沒擡,用手替葉南把翻卷的賬冊頁壓平,“讓戶部用餘銀給邊境漁民修座新碼頭,再給沿岸農戶添些新耕牛,就說是朝廷的春耕賞,剩下的用於開運河與造船的籌備費用。”

葉南點頭:“該讓百姓知道,這是他們應得的,貪官貪走的本就是民脂民膏。”

李順剛要接話,就見暗衛進來稟報:“啟稟震王,城裏的書坊新出了話本,叫《靖城案》,說的是公子南查賬遇刺,震王千裏馳援的事,百姓們都在搶著買,還有的說書先生把這事編成了彈詞,震國大街的茶樓裏,天天座無虛席。”

厲翎眼角餘光瞥見葉南耳根微紅。

“百姓心裏亮堂著呢。”李順笑了,“前日小人去茶樓,聽見說書先生說官清則民安,這話聽著實在。”

戶部侍郎忍不住接話:“可不是?近日有不少農戶往王府送新摘的菜,說公子南的新法讓三國賦稅輕了,家裏能吃上飽飯了。”

厲翎聽後大悅,頷首道:“所謂民心,不過是讓百姓能安穩過日子,就像漁民能平安出海,農戶能按時收糧,不必怕貪官盤剝,不必憂苛捐雜稅。”

“其實百姓要的不多。” 葉南轉頭對厲翎笑,讚同,“你不擾他們,他們自然敬你。”

厲翎對暗衛下令,“你們的人活動一下,告訴書坊,話本裏多寫些百姓遞線索的事,民心不是賞下來的,是聚起來的。”

暗衛躬身應下時,聽見案上的賬冊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在應和這滿室的清朗。

數日後,遠處的彈詞聲還在繼續,說的正是漁民如何偷偷給葉南指認假賬,騎兵如何踏霧馳援的段落,故事生動得很,摻雜著百姓的笑聲,在初夏的陽光裏漫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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