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關燈
49

登基並未舉行大典。

厲翎說國運維新之際,不必勞民傷財鋪陳排場,省下的銀錢不如賑濟剛經歷戰亂的陣地與撫恤陣亡士兵家眷。

登基第二日,他穿著黑色王服走進太極殿,朝臣們雖尚有些許局促,卻已在他處理政務的沈穩中漸漸安定。

批奏折時一筆定乾坤的果決,問邊情時對糧草軍備的熟稔,論吏治時對官員履歷的了然,全然不見新君的生澀,倒像已執掌這江山多年。

忙到暮色漫進殿角,厲翎才遣散眾臣,回到書房。

燭火在書房燈盞裏輕輕晃。

厲翎手肘撐著案幾,目光移到震國地圖的邊境線上。

葉南坐在對面的凳子上陪著他,手裏轉著支狼毫筆玩。

“驍國那次變法,” 厲翎開口,“聽說你在兩年內就盤活了糧倉。”

葉南拿起茶盞,小呷一口,“不過是讓農戶把餘糧折成賦稅,再由官府統一調度。”

說罷,他笑了笑,“不過剛摸到點門道,就被按下去了。”

“所以才要在震國做成。”厲翎鼓勵道,“你要推什麽法,我都給你鋪路,士族敢攔,我就敢動,舊臣敢鬧,我就敢廢。”

葉南擡眼時,正撞見對方眼底的光,他把筆擱在筆山上:“變法不是劈柴,大刀闊斧看似痛快,但未必能收到好效果,第一步得讓百姓喘口氣,你剛登基,正好借大赦天下的由頭,把去年的欠賦免了,徭役減半,遵循清靜無為,先穩住民生。”

厲翎笑,頷首:“有理。”

“真正要動的是官和兵。”

“怎麽動?”

“先說官,官制上開三科取士,經義考治世策,算術考錢糧賬,兵法考邊防圖,讓平民也能參與,地方官還得推薦民間賢才,推薦錯了連坐,這樣既能挖新血,又能敲敲那些只認門第的老骨頭。”

厲用大拇指翎摸了摸下巴,點頭:“好。”

葉南:“軍制更要動,舊禁軍裏的老弱另做安排,能降低冗兵帶來的支出,從邊境牧民、農家子弟裏挑精壯。”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還可以建銳士營,直接聽你調遣,且平民也能憑戰功封爵,這樣兵才是你的兵,國家的兵,而不是士族的私兵。”

厲翎伸手,把他的手指扼住,“我的小公子好謀略。”

“凡事都是雙刃劍,”葉南的指尖在他掌心輕輕蜷了蜷,輕聲道:“這些新官新將,往後就是你的嫡系,但也會是舊勢力的靶子。

“那就先把靶子拆了。”厲翎拇指蹭過他的指節,“舊勢力藏得再深,也得露出尾巴。”

“好啊,那我來當這個誘餌。” 葉南反手握緊他的手,來了精神,“我去邊境募兵,募兵要糧要餉,還要細查賬目,那些藏著的人肯定要跳出來,到時候抓幾個典型,正好殺雞儆猴。”

厲翎看著他這副樣子,低頭笑了,蹭了蹭著他手指節的薄繭。

這雙手握過筆,也提過劍,能在奏章上勾勒變法藍圖,也能在沙場上揮斥方遒。

有些人是註定是藏不住的。

就像景國侵襲驍城時,葉南帶著城內百姓,用計謀擋住了生生十萬兵力。

在震國宴席上,有大臣故意拿彈琴為難他,他挺著脊梁,用大國禮儀的說辭,三言兩語就堵得滿座啞然。

虞國戰前,他帶兵偷偷出城蟄伏,不僅收攏驍國舊部,還策劃偷襲景國軍營,用一支奇兵攪得三國局勢天翻地覆。

世間聰明人多,能成事者少,敢冒險的人多,能全身而退者少。

可葉南偏是那個既能看透棋局,又敢落子無悔的人。

這樣的人,本就該在天地間施展拳腳。

厲翎成全他,把薛九歌派去護他,可每次想起這事,厲翎總覺得不周全,薛九歌的甲再厚,能擋得住明槍,擋得住暗箭嗎?

他想做得更多,想看葉南在天地間施展本事,他必須在震國頂住所有壓力,讓葉南能毫無顧忌地去闖,至於那些藏在心底的慌,不過是怕自己做得還不夠,怕這人拼盡全力往前跑時,背後的盾不夠硬罷了。

葉南看著他手指停在自己虎口遲遲未動,抽回手起身繞到厲翎身後。

書房裏的燭火搖動,他彎腰時,發梢掃過厲翎耳尖,雙臂從後輕輕環住那人的腰,“在想什麽?”

厲翎反手握住他環在自己腹前的手,“在想你。”

葉南低笑出聲,鼻尖蹭過他耳後,“我不就在這兒麽,你要做的事,我都陪著。”

掌心下的腰腹微微繃緊,又緩緩松弛。

厲翎轉過身,順勢將他圈進懷裏,低頭與他鼻尖相蹭:“國事聊得差不多了,現在,該聊聊我們的家事了。”

葉南挑眉,反客為主,雙手撐在厲翎身側的案沿,呼吸掃過厲翎下頜。

“比如?” 他故意放慢了聲音,指尖蹭過厲翎衣襟。

厲翎好不容見葉南主動了一回,十分受用,立馬擡手勾住他的腰帶往身前一帶,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比如給你升個職,從今日起,公子南正式冊封為震王妃,以後這震國王宮,你想逛哪個殿逛哪個殿,想吃哪家點心就讓膳房做哪家。”

葉南挑眉,眉梢都帶著得意:“震王妃?我可瞧不上,等你這變法站穩腳跟,我就回驍國去。”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厲翎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才慢悠悠補了句,“說不定哪天就成了驍王,到時候在驍國橫著走,可比在你這王宮自在。”

厲翎勾住他的腰封,把人拽得更近了些,語氣裏有藏不住的委屈與執拗:“那可不行。”

葉南的拇指蹭過厲翎的唇峰,“那你想如何?”

“你當驍王,我就跟去當驍王妃。”

葉南被他這副樣子逗笑,剛要開口說他耍賴,門外就傳來撞門聲。

震國公主厲柔羽一副男子裝扮,拎著個包袱闖進來,看見兩人這姿勢,突然停住腳,眼睛瞪得溜圓。

葉南半壓在厲翎身前,厲翎的手還懸在半空,分明是被制住的架勢。

“哦 ——” 她嘴角咧到耳根,似乎懂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葉南立馬直起身,耳尖發紅,轉身時帶倒了案邊的筆山,幾支狼毫滾落在地。

厲翎咳了聲,伸手把他沒站穩的身子扶了扶,才轉頭瞪向妹妹:“敲門!”

“敲了呀,你沒聽見。”厲柔羽把包袱往桌上一扔,逗趣道,“誰知道你們在議論國事啊。”

葉南抿了抿嘴。

“有事說事。”厲翎板著臉。

“好,我想出宮,當公主太沒勁,我要去江湖上逛蕩,當我自己。”厲柔羽下巴一擡,“之前震王視我於無物,我是想走就走,今日出宮反而被守軍攔住了,我可是震國公主,被限制出入,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現在正值震王新登基,守軍不敢馬虎,是相對嚴一點,”葉南輕笑,“還望羽兒殿下海涵。”

厲柔羽聳肩,等待下文。

厲翎搖頭:“你是個女子,出門在外多又不便……”

她走近了些,用胳膊肘撞了撞厲翎,“你好像欠我個人情,若不是我替你去勸葉南……”

“準了!” 厲翎打斷她,拿起桌上的令牌扔過去,“帶著護衛馬上走,每月傳信回來。”

厲柔羽接住令牌,眼睛亮起來:“遵命,王上!”

葉南撿著地上的狼毫,聞言擡頭笑了笑:“江湖不比都城,殿下遇事多留個心眼。”

厲柔羽沖他揮揮手,拎著包袱往外跑,剛到門口又停住,回頭沖厲翎做了個鬼臉,心中腹誹:當年非逼我去勸葉南,原來這麽著急被人壓?真沒出息!

門被她帶上,書房裏又靜下來。

葉南把撿好的狼毫插進筆山,看著一臉不消氣的厲翎,勸道:“這世間男女本就一樣,誰都能選自己要走的路。”

他轉身時被厲翎扼住手腕往懷裏帶,“誰管她?剛說到哪兒了?”

“你想當我的王妃。”葉南伸手推開他的臉,指尖卻被他咬了下,癢得縮回手:“如此粗魯的王妃,你是逼著我納妾?”

“你要納誰?白簡之嗎?”

葉南渾身一凜,就知道厲翎又要犯渾了。

厲翎越想越生氣,把人緊緊按在懷裏,忿忿道:“那就讓本王妃今晚好好伺候殿下,免得殿下再動什麽歪心思,我心眼小,可容不下一張床睡三個人。”

“厲翎,你真的好混啊……”

燭火晃啊晃,今晚晃得最厲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