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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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馬車駛離戊國邊境,葉南靠在厲翎肩頭昏昏欲睡。

馬車的顛簸讓他蹙了蹙眉,額角的熱意又湧了上來,他無意識往厲翎頸窩縮了縮。

“又熱了……”厲翎擡手撫上他的額頭,溫度比往日燙了些。

薛九歌從車外探進半個身子,遞過藥碗:“殿下,剛煎好的退熱湯。”

厲翎接過時,碰了碰碗壁,確認溫度剛好,才舀起一勺送到葉南唇邊。

“你說我這身子怎麽回事?”葉南嘆了一口氣,張嘴喝了藥,“太經不起折騰了。”

“水土不服罷了,”厲翎寬慰中不忘打趣,“別擔心,等回震國,我一定把你好好養著。”

葉南勾起嘴角勉強笑了笑,捧著藥碗,索性一口吞完了剩下的藥。

“今日到虞國,我得與長佳公主一同見虞王。”

厲翎接過碗,順手放在旁邊,用拇指擦過葉南沾著藥汁的唇角,聲音放得柔。

葉南點頭:“我懂。”

厲翎低頭在他發頂印下一個輕吻,替葉南掖好披風,“九歌到時候會在偏殿候著,你先歇著,不必硬撐。”

“好,放心去。”葉南彎起雙眼。

……

午時,虞王站在宮殿外,看見震國馬車停下,他臉上堆起的笑意很是僵硬。

厲翎扶著長佳下車時,刻意放緩了動作。

長佳的紅色宮裝在風裏微微顫動,她行禮道:“拜見父王。”

虞王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半瞬,虛扶的手還沒碰著長佳的衣料,便轉向厲翎,道:“太子殿下一路辛苦,快請。”

“有勞虞王。”厲翎頷首。

一行人穿過宮殿,虞王的客套話像繞著轉的風:“長佳能伴公子翎左右,是她的造化,也是我虞國的福分,往後還望太子殿下多照拂。”

長佳低眉順眼,沒接話。

厲翎停步,側頭看她:“那是自然,來的路上,長佳說許久沒嘗過宮裏的菜了,倒是念叨著小時候常吃的幾樣。”

他轉向虞王,“宴席上若是方便,可否加道汽壺蒸雞?要放香茅那種,她說小時候逢年過節才吃得上兩口。”

虞王臉上的笑意一滯,像是被風嗆了口。

看虞王半晌不說話,厲翎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虞王這才張了張嘴,含糊道:“公子翎費心了,本王……記下了。”

長佳依然低頭,撚著袖口的手指,極輕地卷了一下。

進了大殿,宴席已擺得齊整。

落座時,厲翎卻像是沒察覺,又添了句:“對了,再燉盅蓮子羹吧,不去芯的那種。”

他夾了只蝦給長佳,聲音不高不低,“長佳喜歡藥的清苦味道,她說帶點苦才記得住滋味。”

這話銳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虞王臉上的假面。

虞王捏著玉筷的手指顫了一下,連聲道:“吩咐禦膳房去做,快去。”

長佳低頭喝湯時,眼眶悄悄紅了,湯匙碰到碗沿的輕響裏,她聽見厲翎低聲說:“有些滋味,得有人記得。”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眼前的佳肴上,長佳心中明白,厲翎表面是在點菜,實則是在替她把那些被虞王碾碎的過去,一點點撿起來,攤在日光下。

而虞王臉色十分難看,握著筷子的手,半天都沒動菜。

/

虞國設了大宴,一頓飯從中午吃到了晚上,宴席上的歌舞還未盡散場,厲翎已早早告辭退席,帶著一身酒氣回到寢殿。

推門時,窗臺上的夜蘭正開得旺,淡香混著殿內安神香,壓下了他身上的喧囂。

葉南斜倚在軟榻上,聽見動靜便掀開眼皮,眼底是剛睡醒的朦朧:”回來了?”

他聲音有點啞,想來是午後那場熱癥還沒褪凈。

厲翎解著玉帶的手頓了頓,走到榻邊坐下,用手先探了探他的額頭,溫涼的觸感讓他松了口氣。

“放寬心,我好多了。”葉南往他身邊挪了挪,鼻尖蹭過他的衣襟,聞到裏面混著的酒氣和菜香,“為震國太子接風的宴席一定很豐盛吧?”

“哪有心思吃?” 厲翎捏了捏他的臉頰,把他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想到你在發熱,就恨不得早些回來,倒是你,今日吃了什麽?”

“沒什麽胃口,就喝了一碗爽口的小米粥,也不覺得餓。”葉南眨了眨眼,“虞王沒有為難長佳吧?”

“怎麽盡記掛著別人?”

厲翎挑眉,“若不是某人提前反覆叮囑,說長佳處境不易,能照看便多照看些,我才懶得多說那幾句場面話。”

他話頭一轉,輕笑道:“不過看虞王吃癟的臉色,跟吞了蒼蠅似的,倒也有趣。”

葉南也跟著輕笑出聲,往他懷裏縮了縮:“長佳的母親當年死得蹊蹺,這些年想必她也難熬。”

他聲音低了些,裹著點悵然,“若不是身不由己,誰願意做棋子呢。”

厲翎沈默著摟緊了他,語氣裝了幾分委屈:“你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一直這麽病著,多少天沒碰我了?”

葉南聽出反話,耳尖倏地紅透了,連帶著脖頸都泛出薄紅。

他往旁邊挪了挪,想掙開那圈帶著酒氣的懷抱,卻被勒得更緊。

錦被滑到腰際,露出的脊背撞上厲翎帶著薄繭的掌心,他微微一顫,索性翻身背對著厲翎躺下,聲音悶在枕頭上:“我還病著呢。”

“可我憋著呢。”厲翎順勢躺在葉南身邊,膝蓋輕輕蹭了蹭他的腿彎,“我的小南身子骨弱,偏生又愛操心旁人,今晚就讓本太子好好的伺候,絕對不累著你。”

說話間,他的手指鉆進葉南的衣襟,沿著脊椎的弧度緩緩游走,帶起一串細密的戰栗。

葉南捏著枕巾的手緊了緊,耳廓的紅更艷了些,卻沒再推開他。

厲翎低頭,鼻尖蹭過他發燙的耳垂,聲音壓得只剩兩人能聽見:“放松點……”

葉南閉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漸漸亂了。

殿角的銅漏滴答作響,帳內壓抑的輕喘,倒比宴席上的歌舞更勾人。

轉眼間,已是子時。

葉南無意識地蹭了蹭對方的頸窩,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厲翎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時動作很輕。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望了眼榻上的人,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淺淡的光影,柔和得發軟。

守在殿外的薛九歌低聲道:“殿下,虞王的書房還亮著燈。”

厲翎“嗯”了一聲,眼底的溫柔瞬間斂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冷沈。

同一時刻,虞王的書房裏,長佳踏進了門檻。

書房裏的燭火被風吹得跳了一下。

“今日厲翎倒是挺護你。”虞王開口說著,連眼皮都沒擡。

長佳坐在對面的木凳上,冷嗤一聲,“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

虞王也不在意,將手中筆緩緩放下,徑直問:“你從震國探聽到什麽消息?”

長佳直言道:“兩人從早到晚都在一處,議事時屏退左右,根本接近不了。”

她聲音似有委屈,“我前日借口送安神茶,剛到門口就被厲翎的侍衛攔下,說公子南身子不適,怕過了寒氣。”

虞王不屑道:“你就算是個擺設,也應該有擺設的作用。”

他盯著長佳,目光像刀,“不會這幾日什麽都沒探聽到吧?”

長佳的肩膀輕輕地抖了下,像是被問住了。

她垂著眼說道:“前段時間聽伺候葉南的小廝說漏嘴,說什麽戊國的貨得抓緊,再晚些怕被搶了。”

她頓了頓,擡頭時眼裏帶著茫然,“還提了句烏金,我也不知那是什麽,聽著倒像是值錢的東西。”

“烏金?”虞王遽然拍了下案幾,起了身,“之前坊間就有傳言,眼下看來,他們果然是要造兵器!”

他幾步走到窗邊,對著暗處低喝,暗中走出一人,只見虞王低語道:“給景王傳信,讓他們也去戊國搶購烏金,烏金不能全落進厲翎手裏!”

陰影裏傳來聲極輕的應答,長佳緊握的手指突然松了松。

她知道,那聲應答裏,藏著賀郎的安危。

虞王轉回來,重新坐下,語氣裏帶著審視:“葉南最近身體如何?”

“我到震國不久,就約了葉南見面,按螣國國師要求,在葉南的茶裏加了蠱毒。”

她避開虞王的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葉南最近時常高熱不退,應是起了作用,隨著時間推移,病情只會越來越重,螣國國師說葉南不久便會……”

“便會怎樣?”虞王追問,身子往前傾了傾。

“便會再也離不開螣國的解藥。”長佳頓了頓,繼續說道:“厲翎要救他,只能送他去螣國,沒了葉南在身邊,我這個太子妃也許能和厲翎更親近些,探聽到更多的信息。”

“算白簡之還有點用。”虞王嘴角勾起冷笑,嘲道:“一個厲翎,一個白簡之,為了葉南,還真是豁出去了,他們還真是愛江山更愛美人啊。”

“螣國國師說他還有後招,能確保厲翎拱手讓出葉南。”長佳道,“他說到時候虞國也需配合他。”

“白簡之詭計多端,”虞王狐疑道:“和他打交道,無疑是在與虎謀皮。”

“具體他也沒細說,就讓我們等著就是。”長佳擡起頭,眼裏突然有了光,卻又很快暗下去,“父皇,賀郎他在景國那邊還好嗎?虞國與景國接壤,能不能……”

“我知你的意思,” 虞王打斷她的話,“景國使者今早把人帶來了,就關在南苑。”

他看著長佳瞬間亮起來的眼睛,慢悠悠地添了句,“這次我允你見上他一面,以後想見他也容易,等你把震國的兵防圖弄到手,讓厲翎徹底信了你,我就放他走,饒他性命,許他自由,但是,你和他全無將來,懂嗎?”

長佳的嘴唇顫了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砸在衣襟上,她低下頭,肩膀抖得厲害,卻死死咬著唇沒出聲,只點了點頭。

虞王心滿意足地看著長佳受控的樣子,大度道:“今夜四更,寡人允許你去南苑。”

說罷,從袖中摸出通關的玉牌,扔在她面前。

長佳撿起玉牌,對著虞王深深一拜,起身時,燭火恰好照在她帶淚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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