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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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國都城的雨絲,順著小苑的青瓦下滴。

厲翎將茶盞擱在石桌上,茶湯氤氳,葉南握著書卷的手正微微發顫。

厲翎時常到小苑探望葉南,一改之前的激進,只默默地陪著對方用膳、看書與煮茶而已。

葉南書頁未翻,蹙眉提醒道:“殿下,你過來得太勤了些,不怕落下把柄嗎?”

厲翎執起銀壺添茶,莞爾,“本太子要做什麽事情,誰敢管,誰又能管得了?”

葉南一怔,還是搖頭,放下手中書卷,“太子地位尊崇,怎可每天和我這種小國質子在一起?”

厲翎好整以暇地看著對方,截話道:“葉南,你本是驍國太子,一出生就是正統嫡系,是天潢貴胄,萬金之軀,時運不濟而已,外人不敢踩你,你現在倒學會自輕自賤了?”

葉南抿唇不語。

明明剛才的語氣中還帶著戲謔之意,可一看葉南委屈的模樣,厲翎就坐不住了,恨不得將心窩裏的話全部掏出來。

“剛才那句話我收回,你勿置氣,”厲翎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我不允許任何人輕賤你,包括你自己。”

葉南擡眸,他太了解厲翎,只要他倔,厲翎會比他更崛,可只要他願意服一丁點的軟,厲翎就會傾囊於柔。

“只要我在,你父王就不敢另立太子,”厲翎上前輕輕地輕輕握住了葉南雙手,“我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我厲翎要保護的人是你,誰敢以身試險來惹你,就是與我厲翎為敵!”

葉南垂眸,看著兩人相握的手,若不是厲翎,他或許已經死在景國攻城那一役,也有可能淪為任人欺淩的質子,更會因自己擅長兵法謀略,讓多疑的君王除之而後快。

即使他有幸逃跑,也無法再回驍國。

其一生,將會終生漂泊,在世間討活而已。

厲翎見不得葉南傷感,不禁放低聲音柔柔地哄道:“別怕,以後有我護著你。”

厲翎的手很溫暖,而除了溫暖,盡是堅硬。

葉南知道,自己的手一定也滿是薄繭。

兩人自幼習武,彼此的手相觸,少了世間情人的柔情蜜意,只有鐵骨錚錚的剛強。

他何嘗不想護著厲翎,可只有等到自己足夠強大,軟肋才能變成鎧甲。

現在還不是時候,政權顛覆,他不過是一個連自保都不能的落魄公子。

葉南想要抽回手,厲翎不允,拉扯中撞翻了案上茶盞,厲翎一滯,趕緊松手,“燙傷沒有?”

“沒事,”葉南接過小廝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推開了厲翎,一本正經道,“殿下不用護著我,我又不是弱女子,不需要人這般周全。”

厲翎本以為傾付溫柔,葉南便能明白他,兩人可以互通心意,可葉南只顯露了一瞬的脆弱,很快又將自己包裹起來,油鹽不進。

他無奈地扯了扯唇角,有那麽一絲自嘲的笑意,伸手想去碰葉南手,卻被人躲開,只好收回手,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你若真是女子,哪還輪得到你這般拒人千裏?震國太子妃的位置也不會空懸多年。”

見葉南眉頭皺得更緊,厲翎又順著話頭往下說,語氣裏添了幾分鮮活的憧憬:“若真如此,說不定這會兒你早被我寵得敢揪我衣領,還誕下了嫡長子,孩子定是像你這般眉眼清俊的,湊在跟前喊父親,哪還用我天天琢磨著怎麽親近你,卻連句軟話都討不到?”

“殿下慎言!”葉南聽著這些話,面色緋紅,連耳尖在滴血,站起身來,“我們不過是同窗之誼而已,日後就不勞太子每日慰問。”

厲翎深吸一口氣,也知葉南是羞了,轉而勸道:“既然是同窗,你何必拒我千裏,我每日關心你又何錯?”

較真的葉南不經意地反問:“白簡之也和你同窗,為何你不去他府上坐坐,關心一下他?”

還真是軟硬不吃。

厲翎氣得頭疼,咬牙切齒賭氣道:“好,本太子這就去!”

……

白簡之滿眼狐疑,盯著已經坐了半柱香而不說話的太子。

下人伺候得緊,趕緊加了茶水,厲翎漫不經心地掀開茶蓋,掀著眼皮,小呷一口。

白簡之心中腹誹,敢情這太子是來喝茶的。

偌大的房間安靜得令人窒息,針落有聲。

厲翎略清了一下嗓子,放下茶杯,道:“國師大人,你到震國多日了,想必已經非常想念國人。”

白簡之恍然道,“原來殿下是來下逐客令的。”

厲翎嗤笑:“震國難不成比你母國更好,國師大人一直不走,是想留下來為我震國效力?可惜我們震國都是鐵血隊伍,靠刀劍拳頭打下江山,根本不屑於下三濫的巫蠱之術,怕是沒有國師大人的用武之地。”

白簡之對厲翎囂張的態度也不惱,只輕哂一聲,推脫:“我在等聯盟文書,震王一直遲遲未給,我又怎敢回去覆命呢?”

厲翎在心中暗罵一聲,表面上還是雲淡風輕:“那本太子就行個方便,提醒父王盡快處理就是。”

白簡之站了起來:“如此甚好,我還有諸多公務,恕不奉陪了,太子請自便。”

內侍李順等在府外,看太子一臉慍怒地走出來,忙撐開傘,跟在厲翎身後問道,“他不願走嗎?”

厲翎大步向前,“他不願走,也有人希望借他讓我不爽。”

李順一聽便明白是震王所為,不解道:“將螣國的國師留在這裏牽制你,這明顯是與虎謀皮。”

厲翎輕笑:反諷道:“那個人認為我才是虎,不過,他想的也沒錯。”

“殿下,春耕巡視時間快到了,你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的,變數太多,”李順建議,“得想辦法讓王上早日簽了盟約,將人打發走才是。”

厲翎不語,徑直上了馬車,李順放下簾子問,“殿下,現在進宮嗎?”

“回太子府。”厲翎打下了窗簾子,“我有辦法送這個瘟神離開。”

……

春耕時節,太子每年都會例行代震王巡視民情。

出發時間定在下個月,時間岌岌,震王仍然遲遲不簽與螣國的盟約書。

震王的心思,厲翎再清楚不過。

毀壞厲晉名聲的人是厲翎。

而唯今,只有厲翎出聲,解釋之前的宴會不過是鬧劇一場,厲晉才能翻身。

震王的爪牙早就打聽到了厲翎、葉南、白簡之三人在宮外的不和,現在他就要用白簡之作為威脅的籌碼。

只要厲翎願意妥協,他就可以馬上簽了盟約。

以怨報怨的太子在心中冷笑,想要挽回厲晉的名聲嗎?呵,他早晚要讓震國二公子的名聲如馬前潑水,覆水難收。

媯滿子的兵法中“謀心、用間”被稱為知己知彼,知根知底的縱橫學說,作為媯滿子最得意的門生,厲翎很快就能學以致用,當初回國後就成立了一個暗衛組織,通過層層選拔的一批忠誠精英,只聽厲翎的號令。

他們分布在各個國家各個階層,悄無聲息地生運作與生活,向太子殿運送各國情報。

這次,太子將長線拋向了景國和螣國。

景國的內線接到命令後,開始在宮中暗箱操作,給景王秘呈了螣國與震國的盟約書信。

盟約文書上寫明:震王稱東帝,螣王稱西帝,以中原蘅河為界,兩人一東一西合作,中西夾擊,滅掉景國在內的所有國家。

“即使白簡之此刻在我國聯盟,可景王一向老謀深算,約莫不會相信這些內線的一面之詞。”薛九歌提醒。

厲翎無所謂地笑了笑,“景王一向多疑且剛愎,自不會全信這些,不過葉南從景國走的時候,提醒過景王需註意虎視眈眈的螣國,那景王定會糾結猜忌,我們不妨好生利用一番。”

薛九歌頷首。

厲翎兀自笑道:“君王多疑。”

……

就在接信幾日後,景國邊境頻繁被螣人騷戰,雖都是些小摩擦。

一時間,這些事情讓景王越發有了自己的判斷,這些挑釁的野蠻人定是螣王派來試探景國的,若是被螣國人發現景國防線的破綻,就會大軍壓境,趁機攻擊。

相較於領先的中原諸國,螣國最為原始與神秘,自給自足,也甚少和其他國家來往,沒人知道螣國到底是怎樣的。

只聽聞騰國人膜拜神靈,崇尚武力,與食生肉,吸獸血的西戎通婚,如同未開化的野蠻部落,而螣國歷任國師更是呼風喚雨、三頭六臂之神。

以訛傳訛,讓人聞風喪膽。

野蠻民族最擅長的就是侵略,螣國早晚會一口一口地蠶食掉中原,而螣國此刻正在震國聯盟,景王細思極恐,決定提前布置防禦,以防萬一。

頃刻,他下令將全國大軍集結在景國與螣國交界處,安營紮寨,徹夜燈火通明,練兵聲四起,意在威懾。

景王還沒傻到要主動出擊,若震國和螣國果真結盟,自己率先發兵就意味著腹背受敵。

在兩國邊境集合大軍這一舉動讓螣國人感受到了威脅,大臣們立馬請求螣王召回國師白簡之。

螣王好不容易輕松了幾天,白簡之走了一月有餘,他吃飯香,睡得好。

可現在景國公然集結大軍在側,一半的兵符還在白簡之手中,朝堂中大多人都讚成國師盡快回來,螣王沒法,只得書信一封,讓人快馬加鞭傳到了震國。

在春耕巡視前數日,白簡之主動進宮拜見了震王,兩人相談一番後,白簡之便帶著盟約國書告了辭。

他再次去到葉南居住的小苑,想要當面告別。

卻被太子兵攔在外圍。

這些日子厲翎的士兵將小苑圍了水洩不通,白簡之根本無法靠近葉南。

若今日告別都不能見上葉南一面,他自是不甘的。

白簡之低頭,看到了攔在他胸前的手臂,一擡手,狠狠地捏住了對方的手腕。

少頃,被握住的手腕開始焦黑腐爛,士兵大喊大叫,周圍的人恐懼地退了好幾米,亮出了武器。

白簡之的眸子笑著,妖艷得很,“不想要命的,盡管過來。”

“簡之……”

聽到葉南的聲音,白簡之的背陡然一僵,緩緩地放開手,擡頭間,一雙銳利肅殺的眸子瞬間被安撫得溫和柔軟。

士兵直接倒地,不省人事。

葉南蹙眉盯著倒地的人,白簡之卻嫣然一笑,吩咐道:“蕭庚,給解藥。”

弟子不敢耽誤,連忙塞了一顆黃色的藥丸進士兵嘴裏。

說來也怪,那塊已經焦黑腐化的皮膚如蛇蛻皮般脫落,人也很快醒了過來,只是還嚷著痛。

白簡之站在原地,笑對葉南,周圍的人無一敢靠近。

葉南轉身,淡淡道:“進來吧。”

白簡之傲然地睥了一眼四周,快步跟著葉南走了進去。

“快!”有人低聲說道,“快去稟報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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