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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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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年年》

顧清晚總惦著當年和林野的約定,開春後終是動身去了廈門。她沒告訴任何人,獨自背著包,循著記憶裏的方向鉆進老城區深巷,巷子裏零星幾家花店飄出梔子香,混著煙火氣纏在鼻尖,竟讓她心口陣陣發緊。

她憑著模糊印象找那間夢裏反覆出現的帶院矮屋,輾轉打聽許久,才在巷尾撞見鬢角斑白的房東婆婆。婆婆指著巷口落鎖的屋子,語氣滿是惋惜:“姑娘是找住這兒的林野吧?那孩子去年夏末就走了。”

顧清晚渾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緊背包帶,聲音發顫:“您說什麽?走了是什麽意思?”

“是不在了啊。”婆婆嘆了口氣,往她手裏塞了把曬幹的梔子花,“那孩子得了重病,一個人住這兒,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總在院裏種梔子。天天攥著枚淡藍色發圈發呆,嘴裏念叨著‘清晚’,說等你來了,要一起開花店呢。”

顧清晚指尖冰涼,掌心的梔子花像紮人的刺,硌得生疼。

“她臨走前還在畫梔子花,畫得可好看了。”婆婆眼眶也紅了,聲音發哽,“彌留之際還攥著我的手說,要是清晚來了,別告訴她自己走得苦,就說我去追夏天了。”

追夏天了。

顧清晚站在原地,渾身力氣被瞬間抽幹,耳邊嗡嗡作響。大婚時留的空位、廈門蜜月裏縈繞的梔子香、趙琳那句“她不會回來了”,所有疑點瞬間拼湊成利刃,狠狠紮進心口,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顫抖著掏出手機,手指幾次按錯號碼,才撥通趙琳的電話。電話一接通,沒等對方開口,她的哭聲已破碎不堪:“琳琳,房東婆婆說小野走了,她是不是……是不是早就不在了?”

電話那頭沈默良久,趙琳終究沒再隱瞞,沙啞的聲音裹著壓抑大半年的愧疚與心疼,一字一句砸在顧清晚心上:“是。她走在你大婚那天,在醫院裏,攥著你當年給她的發圈,到最後都沒松開。”

“她怕你愧疚,不讓我們告訴你,怕耽誤你一輩子。”趙琳的哭聲傳來,“她疼到指甲嵌進肉裏都不吭聲,就怕你聽見會難受,她守著對你的念想,守到了最後一刻。”

顧清晚緩緩蹲下身,眼淚砸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手裏的梔子花被攥得發皺,香氣依舊清甜,卻再也帶不回那個紅著耳尖,說要和她開花店的女孩。

原來她的蜜月,是林野的永訣;她的安穩婚姻,是林野拼盡生命的成全;她藏了八年的單戀,從來都不是獨角戲,卻終究沒能趕上一句遲來的告白。

她想起海邊追問趙琳“信到底看沒看”,想起抱著畫冊一遍遍寫“野”字,想起婚禮上始終空著的座位,所有惦念與遺憾翻湧而上,化作蝕骨焚心的疼。

顧清晚撐著墻站起身,一步步挪到矮屋前,院墻上纏著幹枯的梔子枝,還留著當年攀援的痕跡。婆婆見狀,轉身取來備用鑰匙:“她的東西我沒舍得扔,你進去看看吧,也算圓了她的念想。”

推開門的瞬間,梔子幹花的香氣撲面而來。屋裏陳設簡單,靠窗的桌上擺著一個玻璃罐,裏面正是那枚淡藍色發圈,旁邊堆著一沓泛黃的手稿,還有一本畫滿梔子花的畫冊。

顧清晚顫抖著拿起手稿,薄脆的紙張上,字跡從工整漸漸變得歪扭,是林野病重後手勁漸失的痕跡。每一頁都寫著“清晚”,夾雜著細碎的念想:“清晚愛吃街角的綠豆糕”“今天梔子又開了,她要是在肯定會摘”“婚禮要送她最白的梔子,比婚紗還白”“疼的時候攥著發圈,就像她在身邊”。

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是林野臨終前寫下的,被眼淚暈開了大半:“清晚,別愧疚,要幸福。花店叫留白,餘生……我替你守著夏天。”

畫冊的最後一頁,畫著兩個穿校服的女孩並肩站在梔子花海,角落一行小字格外刺眼:顧清晚的單戀,林野的餘生。

顧清晚抱著手稿和畫冊,終於崩潰失聲。她蹲在桌前,肩膀劇烈顫抖,原來林野早就看過那封信,原來她的心意從來都有回應,原來她們隔著山海互相惦念,卻終究被生死隔斷,再也等不到那個一起開花店的夏天。

她擡手撫過冰冷的桌面,聲音輕得被風卷走,卻字字清晰:“林野,我來了。我喜歡你,好喜歡你,你聽見了嗎?”

風穿過窗欞,卷著梔子花香,像是回應,又像是一場遲來的告別。

她終究還是來晚了,錯過了年少的夏天,錯過了八年的時光,錯過了那個永遠停在夏末、滿心都是她的女孩。往後餘生,再無林野,只剩滿城梔子香,替她歲歲年年,念著一個叫顧清晚的人。

顧清晚在廈門留了下來,租下了那間矮屋,沒日沒夜守著林野的手稿與畫冊。日子久了,臆想癥纏上了她,總看見林野坐在窗邊藤椅上,穿著洗舊的校服,指尖轉著那枚淡藍色發圈,笑眼彎彎地望著她。

她常對著空蕩的藤椅柔聲說話,語氣是年少時從未有過的溫柔:“小野,今天巷口的綠豆糕出鍋了,還是你愛啃的甜口,我買了兩塊。”說著便把糕點放在桌對面,仿佛真有個人會伸手去拿。

打理院裏梔子花枝時,她蹲在土旁,手裏攥著花苗,對著空氣呢喃:“你看,我把枝子栽好了,等夏天開花,肯定比當年的還旺。你說要開留白花店,我記著呢,等花開了就掛牌。”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她轉頭笑,“你也覺得好是不是?就知道你最盼這個。”

夜裏伏案整理手稿,她總覺得林野就靠在桌邊陪著她翻頁。看到字跡歪扭的地方,她輕輕摩挲紙面,對著身邊空處嘆氣:“疼的時候就別寫了,你總不聽勸。”說著擡手想去拂林野額前碎發,指尖卻只觸到一片冰涼,眼眶瞬間泛紅,“你怎麽又不說話了?”

去街角買東西,她會下意識往身邊讓半步,嘴裏不停念叨:“慢點走,別磕著,你以前總毛手毛腳的。”路人投來異樣目光,她渾然不覺,只執著地跟身旁的“林野”絮叨:“這家的水果甜,給你留最大的,跟以前一樣。”

留白花店掛牌那日,木牌上的“留白”二字被擦得發亮。她站在門口,對著身側笑:“小野,我們的花店開起來了。你說過要守著夏天,以後我替你守,守著花,也守著你。”她擡手想挽住身邊人的胳膊,落了空,卻依舊笑著自語,“你今天怎麽穿這麽好看?是不是也為花店開心?”

有客人來買梔子花,她會先拿起最潔白的一束,轉頭問身旁的“林野”:“你說這束好不好?她要送閨蜜,你當年送我梔子,總挑花瓣最齊的。”見無人應聲,便自顧自點頭,“也是,就選這束,你眼光向來好。”客人聽見她自言自語,雖有詫異,卻也不多問,付了錢便匆匆離開。

夜裏關店後,她總在藤椅上搭一件林野風格的襯衫,自己坐在對面,絮絮叨叨講一天的瑣事:“今天有小姑娘來買花送朋友,像極了當年的我們。”“巷口婆婆又送了梔子幹,說讓我泡水喝。”講到最後,聲音漸啞,對著空椅呢喃,“小野,你別走好不好?我一個人,守不住這滿院的夏天。”

她常常攥著那枚淡藍色發圈,坐在梔子花叢裏,對著空氣一遍遍說“我喜歡你”,像是要把年少沒說出口的心意,全都補給眼前這個虛無的身影。旁人都說她癡傻,只有她自己清楚,這是她能留住林野的唯一方式。

夏末梔子飄落時,她蹲在花田裏撿花瓣,對著身邊虛影輕聲說:“你看,又是夏末了,你當年就是停在這樣的日子裏。沒關系,我陪著你,以後每一個夏末,我都陪著你。”風卷著花瓣落在她肩頭,她便以為是林野的觸碰,嘴角揚起淺淡的笑,眉眼間滿是執念與溫柔。

夏去秋來,留白花店的梔子花枝抽出新梢,顧清晚的臆想癥愈發深了。她把林野的痕跡揉進朝朝暮暮,對著空氣說話成了常態,那些沒說盡的心事,全講給了眼前虛無的身影聽。

清晨天剛亮,她便提著水壺蹲在院裏澆梔子,指尖拂過嫩綠枝葉,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小野,慢點澆,別把土濺到身上,你校服白,臟了難洗。”說著側身讓了讓,仿佛身側真有個人提著水壺,正笨拙地對著花苗灑水。她盯著身旁空處笑,“你看你,還是這麽毛手毛腳,當年澆花就總澆我鞋上。”

院角石桌上,永遠擺著兩副碗筷。早餐是巷口的綠豆糕和熱豆漿,她把一塊糕掰成兩半,一半放進自己嘴裏,一半放在對面碟子裏:“你最愛的甜口,我特意讓婆婆多放了糖,快吃,涼了就不軟了。”她捧著豆漿小口喝著,時不時擡眼望對面,像是在等林野回應,末了自己接話,“是啊,這家豆漿比校門口的濃,以後天天給你買。”

白日看店,有人挑花時,她總會先拿起最潔白的一束,轉頭問“林野”:“這束好不好?你當年送我梔子,總挑花瓣最齊的。”見“她”沒應聲,便自顧自點頭,“也是,就選這束,你眼光向來好。”

傍晚收了店牌,她搬兩張藤椅坐在院裏,把淡藍色發圈套在指尖轉動,對著虛影絮叨:“今天蘇姐發消息問我好不好,我說挺好的,有你陪著呢。”她摩挲著發圈上的舊痕,聲音輕了些,“你當年總把發圈藏在書包夾層,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原來你一直帶著。”

夜風卷起肩頭的梔子葉,她擡手接住,轉頭笑:“你又摸我頭發?跟以前一樣,總愛趁我不註意搗亂。”說著伸手去抓身旁的手,指尖卻只觸到寒涼的風,笑意瞬間僵在嘴角,眼眶慢慢泛紅,“小野,你別躲我好不好?”

她常對著那本梔子畫冊發呆,翻到最後一頁兩個女孩的身影時,便用指尖輕輕描摹林野的輪廓,呢喃道:“你看當年畫得多好看,要是時間能停在那天就好了。我再也不會拉黑你,不會決絕離開,我會告訴你,從高一你給我遞梔子花起,我就喜歡你了。”

夜深了,她把林野的手稿放在枕邊,像抱著溫熱的人般輕聲道晚安:“小野,我把花店守得好好的,明年夏天花開滿院,你可一定要來看我。”她蜷縮在床的一側,留著大半空位,就像年少時兩人擠一張床,她總會給怕黑的林野留最暖的位置。

一次巷口婆婆送梔子幹,撞見她對著空藤椅遞茶,忍不住紅了眼勸:“姑娘,人死不能覆生,別太執著了。”顧清晚卻搖搖頭,眼神堅定地看向身旁:“她沒走,就在這兒陪著我呢,你看她還笑呢。”說著伸手去牽虛影的手,嘴角揚起滿足的笑,“是不是啊小野,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不對?”

婆婆嘆了口氣,放下梔子幹便離開了。院裏梔子枝在夜色中輕輕晃動,像是回應,又像是無聲的嘆息。

顧清晚就這麽守著留白花店,守著虛無的林野,守著兩人錯過的夏天。她對著空氣說盡年少的膽怯與餘生的執念,旁人笑她癡傻,只有她知道,這是她與林野之間唯一的牽絆,是撐過往後漫長歲月的全部念想。

冬雪落滿小院時,她捧著暖爐坐在藤椅上,對著身旁“林野”柔聲說:“你最怕冷了,快過來暖手。”她把暖爐往旁側挪了挪,像真有人靠過來一般,語氣滿是寵溺,“我記得你所有喜好,以後每個冬天,我都陪著你,再也不讓你凍著。”

雪落在梔子枝頭,覆了一層薄白。她望著漫天飛雪輕聲呢喃:“小野,等雪化了,梔子就該發芽了,我們的花店會越來越好的。”身旁無風,她卻忽然笑了,像是聽見了林野的回應,眉眼溫柔得不像話,仿佛那個停在夏末的女孩,真的陪在她身邊,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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