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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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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

風又大了些,吹得床頭櫃上的玻璃罐輕輕晃了晃,幾片發脆的梔子花瓣簌簌落下來,恰好落在那枚淡藍色發圈上。

林野的呼吸漸漸弱下去,像風中殘燭,最後那一點微弱的起伏,終於徹底歸於平靜。她的手還保持著松開的姿勢,指尖微微蜷著,像是還攥著什麽沒說完的話。那枚發圈滾在她手邊,被夕陽的餘光鍍上一層暖金,襯得她蒼白的手背,愈發沒了血色。

蘇姐僵在原地,喉嚨裏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哭不出聲,也喊不出來。她眼睜睜看著林野的睫毛垂著,那點極輕的笑意還凝在嘴角,卻再也不會彎起了。

走廊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急促的頻率,撞開了病房門。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快步進來,手裏的儀器箱磕出細碎的聲響,和窗外隱約還沒散盡的鞭炮聲混在一起,刺耳得讓人發抖。

“病人情況怎麽樣?”為首的醫生語速極快,伸手去探林野的頸動脈,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時,動作頓了頓。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紋,早已拉成一條平直的線,單調的“滴——”聲,執拗地響著,像是在為這場夏末的告別,敲著最後的節拍。

護士上前,動作熟練地拔掉林野手背上的針管,棉簽摁上去的瞬間,蘇姐才註意到,那片青紫的皮膚上,還留著淺淺的勒痕——是被發圈套過的印子。剛才林野寫字的時候,發圈就套在她手腕上,隨著她發抖的動作,一下下硌著皮肉。

“準備搶救。”醫生的聲音沈下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

儀器的嗡鳴聲瞬間填滿了病房,消毒水的味道驟然濃烈,蓋過了最後一點梔子花的香。蘇姐被護士輕輕拉開,她踉蹌著退到墻角,目光死死黏在林野手邊的那枚發圈上。

淡藍色的,帶著一點洗不掉的舊痕。高一那年夏天,顧清晚把它套在林野手腕上時,上面還帶著梔子花的露水,香得清甜。後來林野把它摘下來,藏在書包夾層裏,藏在行李箱最深處,藏到最後,帶進了病房,帶進了生命的盡頭。

搶救的動作持續了很久,卻終究沒能把那條平直的線,重新拉出起伏的弧度。醫生摘下口罩,對著蘇姐搖了搖頭,那兩個字哽在喉嚨裏,最終化作一聲輕嘆。

“節哀。”

護士開始收拾東西,撤走心電監護儀,拔掉氧氣管。有人彎腰,不小心碰掉了林野手邊的發圈。淡藍色的塑料圈骨碌碌滾到地上,撞上桌腿,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蘇姐猛地沖過去,蹲下身,指尖抖得厲害,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發圈撿起來。上面沾了一點灰塵,她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著,擦著擦著,眼淚終於砸下來,砸在發圈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醫護人員已經開始整理器械,腳步聲漸漸輕了下去。有人拿起床頭櫃上的本子,想問問要不要一起收走,翻開那一頁時,目光頓住了。

歪歪扭扭的字跡,被眼淚暈開了幾處,末尾那朵梔子花,花瓣的輪廓模糊不清,卻倔強地張著,像林野最後那個笑。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最後一點橘紅的餘暉也被夜色吞沒。夏末的風裹著涼意鉆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玻璃罐裏的梔子花瓣,又落了幾片,和那枚發圈一起,靜靜躺在蘇姐的手心裏。

遠處的酒店裏,大概還在觥籌交錯。新娘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新郎的手,接受著滿座賓客的祝福。她不會知道,在這座城市的另一角,有人在夏末的盡頭,攥著一枚淡藍色的發圈,寫完了最後一封信。

信裏沒有落款,只有一朵開敗了的梔子花。

沒有來生,沒有重逢。

那個停在夏天的林野,終於被留在了這個,再也不會有梔子花盛開的,夏末。

蘇姐把那枚淡藍色發圈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她將林野沒寄出的信疊好,塞進隨身的帆布包最裏層,又把床頭櫃上的玻璃罐抱在懷裏,罐口的梔子花瓣簌簌往下掉,落了她一身。

醫護人員已經撤了出去,病房裏只剩下消毒水的冷味,和一絲殘存的、快要散盡的梔子香。白床單平整地蓋著林野,遮住了她瘦得脫形的身體,只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上面還留著發圈套過的淺痕,像一道褪色的、永遠愈合不了的疤。

蘇姐蹲在床邊,手指輕輕拂過那道痕,喉嚨裏的哽咽翻上來,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她想起林野剛查出病時,攥著她的手笑,說蘇姐你看,我這手腕細得,發圈一松就要掉。那時候的林野,頭發還沒剃光,紮著低馬尾,發圈就是這枚淡藍色的,襯得她皮膚雪白。

走廊裏傳來保潔阿姨拖地的聲音,一下一下,沈悶又規律。蘇姐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的嘴角還帶著那點極輕的笑,像是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執念。

走出病房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夏末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得蘇姐打了個寒顫。她擡頭,看見遠處的夜空炸開一簇煙花,金紅的光映亮了半邊天,是酒店的方向。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盛大又熱鬧,和這方醫院的死寂,像是兩個永不相交的世界。

蘇姐抱著玻璃罐,一步步往樓下走。路過花壇時,她停住腳,蹲下身,把罐子裏剩下的梔子花,一瓣一瓣地撒進土裏。晚風卷著花瓣,飄了一地,像一場遲來的、無聲的葬禮。

她把那枚發圈拿出來,系在了花壇邊的梔子花枝上。淡藍色的塑料圈,在墨綠的枝葉間,顯得格外紮眼。

“小野,”蘇姐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在夜色裏,“明年夏天,梔子花會開得很好的。”

她沒有回頭,一步步走出醫院的大門。包裏的信紙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林野在輕輕念著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清晚,我好像,再也等不到我們的夏天了。

遠處的煙花還在放,炮竹聲此起彼伏,是顧清晚的婚禮,還沒散場。

蘇姐擡頭看了一眼那片被煙花映紅的天,眼眶又紅了

蘇姐剛走出醫院大門,晚風裹著一陣喧鬧的人聲撞過來,撞得她懷裏的玻璃罐叮當作響。她擡頭,就看見馬路對面的路燈下站著個人,穿著米白色的連衣裙,手裏拎著個印著酒店logo的禮盒,側臉的輪廓熟悉得讓她心口一緊。

是趙琳。

高中時和林野、顧清晚住一個宿舍的趙琳。

趙琳顯然也看見了她,楞了一下,快步穿過馬路,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她的臉上還帶著參加婚禮的喜氣,口紅是鮮亮的紅,可看見蘇姐懷裏的玻璃罐,看見她泛紅的眼眶,那點喜氣就一點點褪了下去,變成了錯愕。

“蘇姐?你怎麽在這兒?”趙琳的聲音有點發顫,目光越過蘇姐的肩膀,往醫院的方向掃了一眼,“你是來看……”

後面的話,她沒敢說出口。

蘇姐攥緊了手裏的發圈,那點淡藍色的塑料硌著掌心,疼得她指尖發麻。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著一團棉花,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小野……走了。”

“走了”兩個字落下去的瞬間,趙琳手裏的禮盒“啪”地掉在地上,裏面的喜糖滾了一地,紅色的糖紙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刺眼得很。

她僵在原地,眼睛倏地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蘇姐看著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的宿舍夜談。那時候林野趴在床上,偷偷跟她們說,她喜歡顧清晚,喜歡她笑起來眼角的梨渦,喜歡她給她帶的熱牛奶,喜歡她把淡藍色的發圈套在她手腕上。那時候趙琳還打趣她,說你們倆啊,就是一對黏人的小尾巴,以後肯定要一起考去南方的大學,一起開小店。

那時候的話,還言猶在耳。

“我剛從婚禮上過來。”趙琳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清晚她……她今天很漂亮,穿婚紗的樣子,像個公主。”

蘇姐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喜糖。紅色的,喜慶的,和林野病房裏的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本來想……想晚點聯系你,問問小野的情況。”趙琳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撿著喜糖,指尖抖得厲害,“清晚她不知道小野生病的事,我們都不知道。畢業之後,大家就斷了聯系,我也是前幾天才聽說,小野來了這座城市……”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被哽咽堵了回去。

蘇姐想起林野寫的信,想起那句“不要回頭,也不要覺得虧欠”。

顧清晚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有個女孩,為了她跨越千裏,在這座城市裏獨自撐著一場重病;不知道有個女孩,攥著一枚淡藍色的發圈,寫了一封永遠不會寄出去的信;不知道有個女孩,在她的婚禮當天,永遠停在了這個夏末。

“她沒說。”蘇姐輕聲說,“小野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她生病的事,就連我,也是她撐不住了,才打電話告訴我。”

趙琳撿喜糖的動作停了下來,眼淚砸在紅色的糖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擡起頭,看著蘇姐手裏那枚系著梔子花枝的淡藍色發圈,忽然捂住了臉,失聲痛哭起來。

“當年……當年顧清晚走的時候,小野在宿舍哭了一整夜,把那枚發圈攥得變形。”趙琳的哭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我們都以為,她們總有一天會再見的,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是多遠的一天。

遠到林野等不到,遠到這場青春裏的暗戀,最終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路燈的光,昏黃地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馬路上的車來車往,鳴笛聲此起彼伏,遠處的煙花,還在斷斷續續地綻著,照亮了半邊夜空。

蘇姐把那枚發圈從梔子花枝上解下來,放進玻璃罐裏,和那些幹枯的梔子花瓣放在一起。

罐口蓋緊的瞬間,像是把整個夏天,都封在了裏面。

趙琳終於止住了哭,她站起身,看著蘇姐懷裏的玻璃罐,聲音沙啞:“蘇姐,我能去看看她嗎?”

蘇姐搖了搖頭,眼底的紅意又湧了上來:“她走的時候,很平靜,嘴角帶著笑。”

像是終於,和那個停在夏天的自己,和解了。

晚風又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蘇姐抱著玻璃罐,轉身往車站的方向走。

趙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地上散落的喜糖,忽然想起林野曾經說過的話。

她說,等夏天來了,要和顧清晚一起,去梔子花叢下,再聽一次蟬鳴。

可是這個夏天,蟬鳴落了,梔子花謝了,那個喜歡顧清晚的女孩,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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