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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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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便利店門口的風鈴在初夏的熱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叮當聲。空氣裏彌漫著冰鎮飲料的甜香和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的味道,林野把最後一箱飲料搬進店裏,直起腰時,後背的T恤已經被汗水浸得貼在皮膚上。

“小野,歇會兒吧。”老板娘從櫃臺後探出頭,手裏還拿著記賬本,“你這幾天太拼了,年輕人也別拿命換錢。”

“沒事的阿姨,我還撐得住。”林野笑了笑,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手腕上的淡藍色發圈——那是她這幾個月來幾乎從不離身的東西。

她把貨架上的飲料按顏色和品牌一一擺好,動作一如既往地認真。只是和剛來的時候相比,她的神情裏多了幾分安靜的篤定,少了幾分初見時的緊繃與惶恐。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微信消息。

【陳陽】:我到家啦,一切順利,放心~

後面跟著一張拍得歪歪扭扭的照片:老舊的樓房、狹窄的巷子、門口坐著曬太陽的老人,還有一只懶洋洋趴在地上的黃狗。照片的角落還能看到他半只手,顯然是隨手一拍。

林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嘴角忍不住彎了彎,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林野】:那就好,記得按時吃飯,別總熬夜打游戲。

【陳陽】:知道啦,你也一樣,別再把自己累倒了。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我隨時都在。

【林野】:嗯,會的。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繼續整理貨架。

……

陳陽回老家的那天,天剛蒙蒙亮。城市還沒完全醒來,空氣裏帶著一點清晨的涼意。他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便利店門口,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說:“我媽催得緊,說再不回去就要來抓我了。”

“那你就回去唄。”林野幫他把行李提了提,又順手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塵,“家裏人也挺想你的。”

“你呢?”陳陽突然問,眼神裏帶著一點認真,又有一點裝出來的輕松,“你會想我嗎?”

林野楞了一下,隨即笑了:“會啊,少了你,誰給我帶早餐,誰陪我走那條黑巷子。”

“那倒也是。”陳陽撓撓頭,笑得有點傻,“不過你以後下班還是要小心,盡量別走那條巷子了,繞遠一點也沒關系。”

“知道啦,啰嗦鬼。”林野嘴上嫌棄,語氣卻很柔和。

兩人站在門口,一時都沒再說話。風鈴在頭頂輕輕作響,像是在提醒時間在一點點往前走。

陳陽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這個給你。”

“什麽啊?”林野接過來,有些好奇地打開,是一只簡單的銀色手鏈,鏈子細細的,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月亮吊墜,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你不是說,那天晚上你在窗邊看月亮,突然覺得沒那麽難受了嗎?”陳陽有些別扭地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就當……給你留個紀念吧。不是那種紀念,是朋友的那種,你別誤會。”

“我又沒說要誤會。”林野忍不住笑出聲,把盒子合上,又重新打開,認真地把手鏈拿出來,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大小剛剛好,像是量過一樣。

“挺好看的,謝謝你。”她擡起手晃了晃,銀色的月亮在光線下輕輕晃動。

“那就好。”陳陽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他的目光順著她的手腕往下,突然註意到她另一只手上的淡藍色發圈——那抹顏色在她蒼白的手腕上格外顯眼。

“這個……”他忍不住問,“你一直戴著的這個,是發圈嗎?”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那枚淡藍色發圈安靜地躺在她的手腕上,塑料的邊緣已經被時間磨得有些發白,卻被她擦得幹幹凈凈。

“嗯。”她輕輕捏了捏發圈,像是在確認它還在,“這個啊,是高一的時候,我和顧清晚的……定情物。”

“定情物?”陳陽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就是那種,你們女孩子之間的那種。”

“算是吧。”林野笑了笑,笑容裏有一點自嘲,“那時候我們還不懂什麽叫喜歡,只知道每天都想黏在一起。有一天晚自習下課,她突然從包裏掏出這個發圈,說以後我們要一直在一起,誰先離開誰就是小狗。”

她頓了頓,指尖在發圈上慢慢摩挲。

“結果後來,她先走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只有風鈴在頭頂輕輕作響。

陳陽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那枚發圈看了幾秒,又看了看她,像是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語。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那你……現在還戴著,是因為……”

“因為習慣了。”林野想了想,認真地說,“也因為,我一直以為,只要它還在,我們之間就不算真正結束。”

她擡起頭,看向遠處剛剛升起的太陽,光線還很柔和,沒有中午那樣刺眼。

“直到那天看到請柬,我才發現,其實結束早就發生了,只是我不願意承認而已。”

陳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他向來不太會說那些細膩的話,只能笨拙地站在原地,看著她。

“不過現在……”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邊是銀色的月亮,一邊是淡藍色的發圈,“我好像也沒那麽害怕結束了。”

她擡起頭,對他笑了笑:“謝謝你,陳陽。”

“謝我幹嘛?”陳陽被她笑得有點莫名其妙,“我又沒做什麽。”

“謝謝你在我最難熬的時候,一直在。”她頓了頓,“也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不只有那一個人值得我記住。”

陳陽的耳朵有點紅,他咳了一聲,故作輕松地說:“那你以後也別總想著以前的事了,多看看現在。你看,月亮我都給你了,以後難受的時候就看看它,別老盯著那個發圈。”

“好啊。”林野點點頭,“那我以後,難受的時候就看月亮,想你的時候就看月亮,想她的時候……就看發圈。”

“那你豈不是要一直難受?”陳陽忍不住吐槽,“你這不是為難自己嗎?”

“不會了。”林野搖頭,“以後難受的時候,我就想想你在老家被阿姨催婚的樣子,應該就會笑出來了。”

“餵!”陳陽立刻炸毛,“你怎麽知道我媽會催婚?”

“猜的。”林野笑得眼睛彎彎的,“你這麽大了,還不結婚,阿姨肯定著急。”

“我才多大啊!”陳陽不服氣,“再說了,我又不著急。”

他說著,又看了她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那我走啦。”他提起行李,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你自己在這邊,要好好照顧自己。”

“嗯。”林野點點頭,“你也是。”

“有事給我打電話。”

“會的。”

“真的會?”

“真的。”

陳陽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轉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又突然停下,回頭沖她揮了揮手:“林野!”

“嗯?”她擡起頭。

“以後……”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以後你要是再哭,就別一個人躲起來哭了。”

林野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他這才真正轉身離開。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長,漸漸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便利店門口的風鈴在風裏叮當作響,像是在替他們說著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邊是銀色的月亮,一邊是淡藍色的發圈。她輕輕把發圈往上推了推,讓它安靜地躺在月亮旁邊

到了第二天早上便利店門口的風鈴在風裏叮當作響,像是在替他們說著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邊是銀色的月亮,一邊是淡藍色的發圈。她輕輕把發圈往上推了推,讓它安靜地躺在月亮旁邊。

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一點初夏的熱氣,也帶著一點清晨尚未散盡的涼意。她站在門口,看著陳陽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直到那裏只剩下空蕩蕩的馬路和偶爾駛過的車輛,才慢慢收回視線。

“小野,發什麽呆呢?”老板娘在櫃臺後喊了一聲,“快進來,外面太陽要曬死人了。”

“來了。”林野應了一聲,轉身走進店裏。

她重新戴上圍裙,開始一天的工作:整理貨架、給冰箱補貨、檢查日期、打掃地面。動作有條不紊,像是已經重覆了無數遍的程序。只是在彎腰、伸手、轉身的間隙,她偶爾會下意識地看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枚淡藍色發圈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旁邊是銀色的月亮。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房東阿姨發來的消息。

【房東阿姨】:小野,今天中午我燉了排骨湯,你下班了過來喝一碗。

【林野】:好呀,謝謝阿姨。

她看著這條消息,心裏湧上一股暖意。這座城市曾經讓她覺得冰冷而陌生,可現在,她的生活裏已經有了許多細小卻真實的連接:便利店的老板娘、樓下的房東阿姨、偶爾會打招呼的鄰居、還有遠在老家的陳陽。

當然,還有那個已經結婚的顧清晚。

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心臟還是會輕輕一緊,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尖銳地疼,更像是一種淡淡的酸脹,提醒著她曾經有過怎樣的熱烈和執著。

中午的生意不算多,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亮。老板娘坐在櫃臺後算賬,偶爾擡頭和她聊幾句。

“小野,你老家那邊最近怎麽樣?”老板娘一邊翻著賬本,一邊隨口問。

“挺好的。”林野想了想,“我媽前兩天還給我發了照片,說家裏的梔子花又開了。”

“梔子花啊。”老板娘笑了笑,“那花可香了,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

“嗯。”林野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仿佛透過那層玻璃,能看到遙遠的南方小城,看到那條通往學校的小路,路邊種滿了梔子花。

高一那年的夏天,顧清晚站在梔子花叢下,把這枚淡藍色發圈遞給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以後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誰先離開誰就是小狗。”

那時候的她們,還不知道“永遠”這個詞有多脆弱,也不知道“離開”有時候並不是吵架、決裂,而是悄無聲息地消失。

“小野?”老板娘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拉回來,“你發什麽呆呢?臉都白了。”

“沒事。”林野笑了笑,“可能有點熱。”

她擡手擦了擦額頭,指尖再次碰到那枚發圈。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像以前那樣,一想到顧清晚就胸口發悶、呼吸不暢了。

原來,時間真的在悄悄改變一些東西。

中午下班,她按約定去了房東阿姨家。排骨湯燉得很香,阿姨一邊給她盛湯,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你這孩子,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要多吃點,別總熬夜。你看你瘦的。”

“我會的。”林野低頭喝著湯,心裏暖暖的。

阿姨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說:“前幾天那個總來找你的小夥子,怎麽最近沒見他了?”

“他回老家了。”林野說,“家裏有事,可能要待一陣子。”

“哦,這樣啊。”阿姨點點頭,“他人挺不錯的,對你也好。”

“嗯,他是個很好的朋友。”林野強調了“朋友”兩個字。

阿姨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什麽,只是又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多吃點。”

吃完飯,她回到店裏繼續上班。下午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來買煙,有人來買飲料,還有學生來買零食。收銀、找零、掃碼、裝袋,她忙得幾乎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只有在偶爾空閑的時候,她會拿起手機,看看微信。

陳陽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聊天列表裏,最新的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早上那句“我到家啦,一切順利,放心~”。

她沒有立刻點開,只是看著那個頭像,心裏有一點莫名的踏實。

晚上快打烊的時候,店裏的人漸漸少了。老板娘提前回家,留她一個人收尾。她照例把貨架檢查了一遍,又把地上的垃圾掃幹凈,最後關掉一半的燈,只留下櫃臺和門口的燈還亮著。

風鈴在門口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坐在櫃臺後,把手機拿出來,點開了和陳陽的聊天框。

【林野】:今天店裏挺忙的。

沒過多久,對方就回覆了。

【陳陽】:辛苦啦,打工人。

【陳陽】:我今天被我媽拉去相親了。

【林野】:???這麽快?

【陳陽】:別提了,尷尬得我腳趾摳出三室一廳。

【林野】:哈哈哈,那對方呢?

【陳陽】:對方挺好的,就是我不太會說話。

【陳陽】:我媽還在旁邊一個勁地誇我,說我會做飯會做家務,還會照顧人。

【林野】:那你確實挺會照顧人的。

【陳陽】:那當然,我可是你在這座城市的專屬外賣員和護花使者。

【林野】:少自戀了。

【陳陽】:對了,你今天怎麽樣?有沒有又想起她?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林野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淡藍色發圈,又看了看旁邊的銀色月亮。

【林野】:有啊。

【林野】:中午阿姨提到梔子花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她。

【林野】:不過……好像也沒那麽難受了。

她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幾秒,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發送。

過了一會兒,陳陽回覆了。

【陳陽】:那就好。

【陳陽】:你可以想她,但別總讓自己難受。

【陳陽】:她只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林野看著這句話,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林野】:嗯。

【林野】:我知道。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路燈把馬路照得一片橘黃。偶爾有車輛駛過,燈光在玻璃上劃過一道道光影。

她突然很想抽一支煙。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楞了一下。以前顧清晚總說,抽煙對身體不好,她就乖乖地把煙戒了。後來顧清晚走了,她也沒有再碰過。

她從抽屜裏翻了翻,竟然真的翻出了一包煙——那是之前一個顧客落下的,她忘了還給他,一直放在抽屜裏。

她拆開包裝,抽出一根,夾在指間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算了。”她低聲說。

她不想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紀念誰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條新的消息。

【陳陽】:對了,我給你寄了點東西。

【林野】:什麽東西?

【陳陽】:到了你就知道了,記得查收。

【林野】:好。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起身去關掉門口的燈,只留下櫃臺上方的一盞小燈還亮著。便利店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運轉的嗡嗡聲和風鈴偶爾的輕響。

她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那條曾經讓她害怕的黑巷子,此刻被路燈照得很亮。她突然想起陳陽曾經每天晚上陪她走過那條路,想起他偶爾講的冷笑話,想起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樣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淡藍色發圈和銀色月亮安靜地躺在那裏。

“顧清晚。”她在心裏輕輕地說,“我好像,真的開始往前走了。”

不是忘記,也不是否定,而是把那段感情輕輕放在心裏的一個角落,然後繼續向前。

她轉身,拉上卷簾門。

風鈴的聲音被隔絕在門外,便利店陷入一片安靜。

第二天,生活照舊。

她按時起床,按時上班,按時下班。偶爾會在整理貨架的時候想起顧清晚,想起她們一起偷喝汽水、一起在自習課上傳紙條的日子。但那些回憶不再像刀一樣鋒利,更像是一本舊相冊,翻到的時候會有一點心酸,卻也有一點溫柔。

下午,快遞員送來一個小包裹。

她簽收後回到店裏,拆開一看,裏面是一袋包裝得很嚴實的東西。打開後,是一袋曬幹的梔子花。

還有一張小紙條。

【陳陽】:我媽說,你喜歡梔子花,我就給你寄了點。想她的時候可以拿出來聞聞,但別總哭。

林野看著那張紙條,忍不住笑了。

她把梔子花倒出來,放在一個幹凈的玻璃罐裏,擺到了櫃臺旁邊。淡淡的花香在空氣裏彌漫開來,和冰鎮飲料的甜香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諧。

“小野,這花挺香啊。”老板娘湊過來聞了聞,“誰給你寄的?”

“一個朋友。”林野說。

“男朋友?”老板娘挑眉。

“普通朋友。”林野笑了笑,“很好的那種。”

老板娘“哦”了一聲,也不再追問。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玻璃罐放在窗邊。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梔子花上,也落在她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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