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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是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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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是女朋友

“你養了一只狗嗎”

又是一陣沈默。

不等季槿從這句話中緩過神來,雲出岫直接切到了下一個話題。

平心而論,當一個合適的吃飯搭子不是很容易,但對於雲出岫而言,也算不上很難。

季槿溫吞咽著飯菜,思緒還沒掰扯清楚上一個沈重話題,腦子就已經絲滑被她牽著走,緊繃著的神經也漸漸恢覆尋常。

……好像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

季槿趁著雲出岫垂眼倒茶的功夫安靜觀察,雲出岫似乎覺察到了,但她什麽也沒說,將熱乎的茶水推過去才緩緩擡頭。

那一分逗弄的狡黠短暫消失了。

季槿有些不得勁,但她同樣深知自己踩雷的功力,張了張嘴,還是賭氣似的咬了口不愛吃的青色配菜,嚼嚼嚼……然後實在沒忍住,又面無表情吐掉。

雲出岫:“。”

雲出岫無法忽視她刻意鬧出來的鬼動靜,“說你是小孩子就真的鬧小孩子脾氣?”

季槿鼓了鼓嘴,顧左右而言其他:“今天下午我沒什麽事……”

“你的工作安排助理早就發給我了,”雲出岫提醒某個試圖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家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個小時之後,你還有一個挺重要的會要開。”

季槿:“工作哪有你重要。”

雲出岫涼涼開口:“你要是實在想演霸總戲份,女主角的位置請務必不要發給我。”

季槿:“……”

季槿被懟了一下反而高興,眼眸亮晶晶盯著她,做了個拉拉鏈的手勢,乖巧閉麥了。

夏日的陽光總是熱烈。

送別明顯不太願意的季槿過後,雲出岫獨自站在角落僻靜的一片樹影裏,兀自沈默著出神了很久。

季槿說那句話時的神情又一次在腦海中覆現,那時雲出岫總覺自己恍惚,現在想來,季槿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表情的微笑變化……其實一直清晰得可怕。

雲出岫想著念著,差點忘記了要如何呼吸。

她垂眸,捂著被太陽光刺痛的眼睛苦澀笑了一下,心裏亂得很,一時間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這一抹揮之不去的苦澀,到底是對季槿的失望,還是早已疲於應對這一切。

既然態度一直這麽堅決,那……季槿在聽著那些對組建家庭的美好幻想時,又在想寫什麽呢?

雲出岫突然搞不明白了。

可憐兮兮,裝乖賣好,甚至一次次主動放低底線應和她的控制欲……季槿對她總是毫不吝嗇。

可是……

可是。

雲出岫恍惚坐上了車,等到手握住方向盤才回過神,安靜看著自己選定的目的地。

——落星福利院。

“岫姐姐!”

剛進門,一群只有大腿高的小蘿蔔頭就率先竄了過來,色彩鮮艷的小蘿蔔頭們一路趟過還沒幹透的水窪,臨到快要抱上了,才後知後覺剎住了車,不好意思的看著雲出岫被微微濺濕的裙擺。

黑色長裙尾部暈濕了一小塊,像是幾顆落下的星星,分布尚且算得上“藝術”,也並不顯眼。

雲出岫當然不會因為這些來生孩子們的氣,她晃了晃剛剛拐到去買的小蛋糕,見熟悉的小朋友們眼睛亮亮的聚焦於一點,沒忍住笑了笑,又輕輕摸了摸第一個小姑娘的腦袋。

“是岫岫回來了啊,”聽到動靜,精神矍鑠的老院長也從裏面走了出來,還煞有其事拿著老花鏡仔細瞧了一瞧,隨後才溫和笑道:“這群小家夥可是比我的眼睛好使多了。”

“院長媽媽,”雲出岫將小蛋糕遞給走過來的阿姨,徑自朝著老院長的方向走去,越靠近,眉宇間難以掩飾的沈郁便越是淺淡。

時光並未薄待性格和善的老院長,即便已經滿頭白發,她也絲毫不顯老態,遠遠望著,那身軀也不覺佝僂,只像是一棵落了雪的青松。

“岫岫,”老院長高興拉起她的手拍了拍,“這次回來得怎麽這麽突然,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一聽這話,本來想著把壞情緒都壓下去的雲出岫鼻尖一酸,下意識想要轉移註意力,捏了捏老院長的袖子試圖平覆情緒。

初夏的季節,老院長穿著的衣料也輕薄,沒兩下就給雲出岫卸了底,而她還渾然不覺,只想著怎麽快些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我只是有些想你了。”

老院長拍了拍她的背,說:“你小時候想要撒謊就會抓著我的袖子,這個習慣到了現在也還沒改。”

雲出岫啞口無言。

好在老院長還知道現在是個什麽場合,沒有直接追問下去,而是先給一群小蘿蔔頭找好了看護的阿姨,才繼續拉著雲出岫往裏屋走。

雲出岫仰頭看著已經快要生銹的“故事屋”門牌,又是無奈又是羞恥,輕聲拒絕道:“院長媽媽,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老院長瞪了瞪眼,佯裝嚴肅:“那你也還叫我一聲媽媽。”

說完,不容拒絕將雲出岫拉進屋裏的軟沙發上坐著,先熱了杯牛奶,又從桌子底下端出一盤子鮮艷漂亮的糖果給她,才緩緩坐下。

雲出岫羞恥心更甚,何況有些事情她自己都還沒弄明白,實在不適合說出口給關心自己的人添加煩惱。

她頓了一下,說:“院長媽媽,其實……”

“岫岫,還記得我小時候跟你說過的話嗎?”老院長看出她眼底的不安,手指彎曲著輕敲了下桌面,說:“在這裏,你可以用你喜歡的任何方式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哪怕是編造一個故事。”

“不用擔心洩密,我保證,那些故事只會停留在這一張門內。”

老院長聲音緩慢又溫柔,雲出岫別扭別過頭,木窗外敲動的日光將綠意分割,風悠悠吹著,恍惚間,她又回到了那一個敲開門的下午。

院長媽媽打出了特攻。

雲出岫含糊了一下,擡手遮擋了半只見光的眼睛,終於在一次次深呼吸中,將那些自己都理清的情感娓娓道來。

沒有假定人物,也沒有更多擅長的修飾,雲出岫只是平靜攤開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瑣事,偶爾用詞錯亂情緒化,像是在大雨裏走失的孩童。

老院長只是聽著,等她說完了,才遞上一杯適好的熱牛奶,讓她先潤潤嗓子。

雲出岫從情緒中抽離出來,回想起自己說了些什麽後,一時更不好意思了。

“岫岫啊,嗯……我可能需要問一下,”老院長似乎有些疑惑,稍稍停頓了幾秒,等她重新擡起眼才緩緩問道:“你是養了一只不怎麽聽話的狗狗嗎?”

雲出岫手裏的牛奶好險沒掉到地上。

“不是,她不是狗狗……”雲出岫無奈的想要解釋,結果轉頭對上了院長媽媽清澈又含著些笑意的目光。

雲出岫:“……”

雲出岫小聲抱怨:“院長媽媽,怎麽我都長大了,你還是這麽喜歡開玩笑啊……”

“你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哦,”老院長指了指側出半個腦袋的屏幕,雲出岫伸手去撈,剛捏到手裏又聽見它震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信息一直沒有回應,季槿這次直接打來了電話。

雲出岫下意識想掛,可剛有動作,老院長就已經自覺起身出了門,擺明了給她一個安靜的接電話環境。

“……”

雲出岫看著屏幕按下去,沈默幾秒,最後還是踩著尾巴按下了綠色接通。

“阿岫,”季槿的聲音有些急,幾個呼吸才平緩下來,“你去哪了,怎麽一直不回我的信息?你還是生氣了對不對?阿岫——”

“你先停下,”雲出岫拉開手機揉了揉耳朵,牛奶的鮮味仿佛還殘存在齒尖,提醒著她現在身處何處。

“我沒事,”雲出岫看了眼時間,沒有隱瞞的意思,說:“買了些蛋糕來看孩子們,你發信息的時候,我應該在排隊,手機沒帶在身上。”

季槿得到解釋也消停了下來,這才說出自己打電話的原因,“原來是這樣,難怪送珠寶的人上門沒看見你。”

雲出岫:“?”

雲出岫這次是真疑惑了:“你買了什麽?”

“是之前在R牌定做的粉鉆皇冠,我看時間合適,就先讓人送過去了,”季槿說的雲淡風輕,似乎這些東西對她而言不值一提,甚至不如雲出岫的一個眼神重要。她說:“這是我準備的七周年禮物,它很適合你。”

“季槿,紀念日不是今天,”雲出岫閉了閉眼,大概猜到她搶著開屏是為了什麽,更覺無奈,“我沒有生你的氣,你不需要一次次向我表示這些。”

“……”

季槿喘息的聲音再次急促一瞬。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才好了,”回顧那場對話一直不安的季槿有些委屈,聲音濕噠噠的,很是低落:“我只是想讓阿岫看見我的在乎……”

“那它很貴了,”雲出岫平靜評價,在這一刻,反倒是徹底冷靜了下來。

她又想起院長媽媽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當時只覺得荒謬,可現在想來,那樣直白的話語也未必沒有與現實相契合之處。

雲出岫忍不住想,她那樣執著的“逼迫”,對季槿來說,是否也是一種隱形的馴服?

“……”

“…………”

“………………”

她無端打了個寒顫。

“阿岫?”季槿夾著聲音,像是怕驚擾了誰。

雲出岫吐出一口濁氣,瞇著眼,如同終於走出深潭見到真實的陽光一般,她笑了笑,游移不定的滯澀終於從身上散去了。

“我在聽,”雲出岫敲了敲桌面,目光又落在仿若分割的窗上,陽光越來越刺眼了,於是負隅頑抗的樹幹上也終於淺淺印出一道印記。

“這句道歉,應該我對你說才對,”雲出岫很清楚自己現在應該做些什麽,用更加尋常柔和的語調安撫後,才繼續說道:“我想通了,我們現在就很好,那頂皇冠……我很期待你親自送到我手上,當然,是在它應該出現的時候。”

電話那頭的沈默更長了,季槿依舊小聲呼吸著,像是在揪著那些字眼一個又一個確認,生怕裏面還藏著一根不顯眼的刺。

“真的嗎?”季槿再次詢問。

雲出岫應了一聲,季槿有些高興,很明顯的松了口氣。

“我不會忘記的,”季槿聲量拔高,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態度變化太直白,又漸漸將聲音壓低,自然撒嬌道:“一周後嘛,還有一周,我們就真真正正在一起七年了,我給自己批了長假,阿岫,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只有我們兩個人,誰也不帶。”

雲出岫含糊答了一聲,沒應許,也沒完全拒絕,只說現在不太方便討論這個話題,又聽了些季槿的漂亮話才掛斷了電話。

“滴”的一聲。

雲出岫靠在沙發背上,心裏空落落的,連院長媽媽什麽時候進來了也沒第一時間發現。

“岫岫,你從小就是最讓我驕傲的孩子,”院長媽媽在她的目光中找到了什麽,攤開手心,玻璃糖紙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彩,細碎著,架起了一座橋。

“現在,你長大了,我更幫不到你什麽了,但故事屋永遠在這裏,我希望它依舊能給你面對的勇氣。”

雲出岫應了一聲,撥開那顆糖咬下去,一瞬間,甜膩的味道盈滿唇齒。

算不上喜歡,卻好像真的,帶來了一絲特殊的感觸。

雲出岫“哢哧哢哧”咬碎咽下,告別院長媽媽回到車上,先低頭回覆了季槿發來的所有信息,然後——點進了一個註滿行程和時間的定位頁面。

小綠點安安靜靜停在那裏。

雲出岫笑了笑,按下了單向的查詢關閉鍵。

時間被拖得很長,先是時間,然後是一行行標註過的行程,再是所有盯過無數次的記錄。

最後的小綠點藏在裏面,反倒不起眼起來了。

七年,原來可以被這樣輕易抹去,那她曾經執著捏在手裏的,到底算是什麽東西呢?

雲出岫感嘆了一聲,像是打磨一枚倔強的尖銳齒輪,壓下心底強烈的不安與抗拒,將自己框進了“正確”的軌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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