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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負子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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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負子蟾(八)

清晨,楚郁蜷縮在地板上,那是客廳原先放沙發的位置,她似是累極了,閉……

清晨,楚郁蜷縮在地板上,那是客廳原先放沙發的位置,她似是累極了,閉著眼睡得沈。一縷陽光穿破黑暗照進來,打在她手邊。

手機響了。

叮鈴鈴的刺耳鈴聲在耳邊炸起,楚郁一個鯉魚打挺坐起,猶如深海中氧氣耗盡瀕死的潛水員看見希望般浮出水面,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瞳孔因光線刺|激猛縮一下。

手|機|鈴|聲還在響,她保持著剛起床的姿勢,捂住臉,喘了口氣,像要將昨夜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面從腦中呼出去。

她做夢了,春夢。

主角是李何如。

*

“黃凜打來的?她說什麽了。”李何如坐在高腳凳上優雅地給面包片抹黃油,楚郁心不在焉地叉著盤子裏的小番茄。

“孩子被明萬裏帶走了,求我們去救她。”她盯好番茄的位置,叉子用力猛叉一下,圓而紅的小蔬菜滾出去,滴溜溜進了李何如的餐盤。

楚郁突然覺得臉燙,她裝作沒看見,抓起面包塞進嘴裏。

兩根手指掂著顆圓溜溜的番茄伸到她面前:“孩子死了知道來奶了,早幹嘛去了?”李何如微揚下巴,睫如垂羽,用不容置否的眼神盯著她。

楚郁手裏還捏著面包,她噎了一下,又擡頭看眼李何如,李何如的瞳孔隱在睫毛陰影裏,她唇角微勾,臉上有絲不易察覺的笑。

楚郁乖乖探過頭去,用唇叼走了那顆番茄。

奇怪,熟悉。

圓硬的質感咬在嘴裏,爆開汁水,昨晚的夢碎片般從眼前閃過,楚郁嗆了一下,連忙側過頭去喝水。

“我們還真要和明萬裏硬碰硬?”楚郁把躁動的心隨著水一起咽到肚子裏說。

“我難道怕她?”李何如斜了她一眼,楚郁欲言又止。

李何如很強,但她似乎沒法殺死明萬裏,否則依著她的暴脾氣,早在明萬裏第一次準備拿她開刀的時候就將明萬裏碎屍萬段了。

那到底為什麽殺不死明萬裏?李何如註意到了她的目光,輕咳一下。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實話告訴你吧,我殺不死她,因為她吃過鬼,我也吃過,這屬於同類蠶食的範疇,同為食鬼者,我們受到約束”

“可是你不是鬼嗎?你吃鬼難道不屬於同類相殘?”楚郁一頭霧水。

“人和鬼,是先天成為的,活著是人,死了是鬼,我們無法決定自己是什麽。

但食鬼者可以後天培訓,一旦選擇踏入這個圈子,你就要割舍自己的一部分,用於獻祭,但同時也會得到族群的庇護。”

李何如說得很慢,邊說邊看著楚郁的眼睛,仿佛時刻確認她聽懂沒有。

“你獻祭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楚郁抓住重點問道。

“我嗎?我獻祭了作為鬼的那一部分,得到了……一個束縛。”李何如輕嘆口氣。

“當時太年輕也太蠢,以為加入她們就能換取力量得到自由,實際上那是個圈套,但這些力量也實實在在幫助過我,所以我並不後悔。”李何如望著手出神道。

楚郁想起了那個帖子,那個在與腹中鬼魂爭鬥中被蠶食的女孩。

她跳下高腳凳,走到李何如面前,猶豫道:“所以你肚子裏……”

李何如挑挑秀眉,抓過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肚子上:“你要聽聽嗎?半夜她們餓了,還會吱吱叫呢。”

楚郁打了個冷顫,她俯下身,把耳朵貼在李何如肚子上。她小腹平坦,肌肉緊實,隔著層薄薄布料,楚郁緊貼著她細細地聽。

然而一無所獲。她詫異起身,卻見李何如滿臉嘲弄的笑。“傻瓜。”她輕笑道。

無輕佻,只諷刺,傻瓜只有傻瓜的意思,沒有什麽笨蛋甜心小寶貝的意思。

*

門鈴響了,楚郁擡起漲紅的臉去開門,門外站著個流浪|女。

一身破衣嘍嗖,垂著臉看不清表情。仔細看她的衣服裏有兒童服,吊帶,牛仔褲,拼做一件連著大兜帽的巫師服。

赤足,腿很白,不是皮膚白,是死人丟進河裏一星期的泡脹的白。

她擡手,兜帽落下去,露出一個斑駁的腦袋,幾縷濕發粘在臉上,黃凜滿臉眼淚,眼睛哭得紅腫,哆嗦著唇說:“求你救它。”

*

聽完事情經過,楚郁率先打破沈默:“所以她去哪了?你看清了嗎?”黃凜無助搖頭:“我想追上她,可是腿被綁在一起,掙紮了好久好久才跑出來,等我出來天都大亮了。”

楚郁轉向李何如,李何如事不關己地靠在家庭酒吧旁,這是她叫楚郁給她裝的,酒櫃裏沒幾瓶酒,透過雕花玻璃,裏面亂七八糟地擺著些精致的瓷盒。

“早說了讓你把孩子給我們,你不聽現在被抓走了,找我們有什麽用?”李何如打量著指甲淡淡道,她的指甲在光下顯得瑩潤漂亮,楚郁移開了目光。

撲通一聲,黃凜跪下了,她雙手撐地,指向楚郁:“如果不救玥景,她也不會好過!她們要吃了它啊,玥景是寄生源頭,她痛,所有人都痛,她也會死,你想看她死嗎?”

後面這句卻是對李何如說的,楚郁驀然被cue,一時摸不著頭腦,怎這些人一上來都默認她和李何如是願意為對方去死的關系?

實在滑稽。

果然,李何如眼皮都懶得擡一下:“我不想看她死,不過你再說下去我比較想看你死。”

黃凜縮了一下,突然一把脫了衣服,巫師袍下竟是裸體。

她將千瘡百孔滲水流膿的後背蹭在楚郁才拖過的光潔地板上,蹭了地板還不夠,她爬起來拔腿就要往廚房跑,楚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

下一瞬,黃凜慘叫一聲,雙膝扭曲成麻花,她邊破口大罵邊踉蹌倒地,李何如拍拍手。

“罵,接著罵,再罵我就炸了你,反正這破房子我也不想住。”她冷笑一聲,楚郁聽得心驚肉跳,炸死過一個人的兇宅白送都沒人要,李何如不想住她可舍不得白扔一套房。

“沒說不幫你,趕緊閉嘴,這不是在想辦法了。”楚郁二指掂著那件破袍子給她披上,黃凜止住哭嚎,眼睛猶如惡狼看見肉似的發綠光道:

“求你了你一定要幫幫我,您是大好人啊救了玥景回來我們母女兩個一定給您鞍前馬後,唯命是從。”

“不過你隱去了什麽信息吧,鬼嬰……啊,玥景,她被抓走一定會有反抗吧,那為什麽,同為宿主的我沒有一點感覺?”楚郁扶著她的胳膊說,此話一出,手下人僵住了。

“其實,玥景是你主動送走的。”她緊盯著黃凜,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

黃凜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好說話的女人也不好糊弄,一時間氣氛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讓一讓,我找她單獨說兩句。”李何如站起來,她單手撩起額前發絲,表情冷淡,淺栗色的瞳孔居高臨下盯著黃凜,黃凜當即以頭搶地。

“我說我說我全都說!”黃凜涕泗橫流,楚郁眼睜睜看著她被李何如拖進了臥室,地上被拖曳出一條長長的漿液混著不知名液體的印子,深黃色,散發騷味。

半小時後,李何如甩開門,又立刻關上,看著正在拿著拖把勤勤懇懇拖地的楚郁說:“我們去青瓦縣。”

“?”

*

“所以,她和明萬裏串通好了誘騙我們去找她,她想騙我們過去我不奇怪,我奇怪黃凜怎麽會那麽聽話地把鬼嬰給她?”楚郁拖著行李箱邊走邊說。

李何如步子不快,卻跟她齊頭並進:“她當然沒那麽聽話,我猜她交出鬼嬰後又後悔,所以才跑來向我們哭訴,想借我們的手幹掉明萬裏,坐收漁翁之利。”

楚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了,那我們去青瓦縣幹嘛?再找一次她母親嗎?”一想到那個女人,楚郁便覺得難受。

“不,我們去拿鬼嬰的骨灰。”李何如調皮地眨眨眼。

鬼最珍視的東西便是骨灰了,這是她們能在陽間游蕩的唯一依仗,換言之,想要鬼死,就揚了它的灰。

楚郁本想問她這種珍貴東西黃凜怎願意告訴她在哪,但想起那扇迅速關上的臥室門,她把話咽進了肚裏。

威逼利誘嚴刑拷打軟硬皆施罷了。

兇宅就兇宅吧,以後不賣三手她自己住就是了……

黃凜將骨灰藏在老宅的院子裏,老宅不在青瓦縣城,還要坐大巴往郊區去。

窗外雨霧蒙蒙,青山綠野,極漂亮,楚郁用手指在玻璃霧氣上畫著畫,一旁的李何如心不在焉地坐著。

“你說,她當時都落魄到要去水族館裏住著了,為什麽還要跑回來安置骨灰?”楚郁小聲說。

車上沒什麽人,很安靜,她盡量壓低聲音假裝打電話。

“水族館不安全,骨灰嘛,當然是落地生根最好,許多鬼都這樣,我以前遇到一個鬼,很有意思,她把骨灰放在前女友家的燕麥桶裏。”

楚郁投去個驚詫目光:“被吃了怎麽辦?”

“不,她前女友最討厭燕麥,但她很愛吃燕麥,那是她活著時吃剩的,她知道前女友絕不會打開,也不會扔掉。後來好多年了,她的骨灰都一直裝在罐子裏,兜兜轉轉,安全得很。”

楚郁笑了,她想起李何如一開始當寶貝護著的那個塑料袋,這麽大的人,死後只剩一點點灰,經歷多少坎坷,旁人無法去看,也無法去想。

“那她現在也算過上好日子咯。”楚郁輕松道。

“不,她在這。”李何如指指自己的肚子,她舔舔唇角,表情揶揄。

“我不吃她,她就要吃我啊。”嘆息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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