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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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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VIP]

獐子, 梅花鹿,狐貍,松子, 鹿角都放在板車上, 陸修承推車,陶安走在他旁邊舉著兩根燃燒著的長木頭。這個點,大家都還在睡眠中, 村裏有人養有狗,怕驚擾狗子吠叫吵醒大家,陸修承和陶安沒走村中間的近道, 繞著村子外圍走。

出了淶河村,鄉野靜悄悄的, 漫無邊際的漆黑中, 只有他們走路的腳步聲,和板車輪子在泥土裏碾過的聲音。陶安舉著火把照亮他們腳下的方寸之地,鄉道坑窪不平,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還好這些天沒有下雨, 趕上下雨天, 道路會變得泥濘不堪, 將會走得十分艱難。

雖然周圍一片漆黑,又是在鄉野間行走,但是陸修承就走在旁邊,陶安倒是不怕。以前在鳳和村, 每到割完稻谷在大稻場晾曬的時候, 村裏的一些人, 或者是別村的人會偷稻谷,這就需要有人在稻場守夜, 輪到他們家時,如果他爹入山采藥了,他哥就會讓他去稻場守夜。明明這是他自己該做的事,卻推給陶安,也不管他一個哥兒在稻場守夜會不會被壞人盯上。

稻場在村頭,晚上周圍全都黑漆漆的,只有呱噪的蟲鳴聲,到了深夜,蟲子都不叫了,只有無盡的寂靜。黑夜總是容易讓人恐懼,還因為偷稻的人隨時會出現,每次守夜,陶安都不敢睡,獨自坐在稻草堆裏,手握鋒利的鐮刀,煎熬地熬過漫漫長夜,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像驚弓之鳥。

現在看著旁邊身姿挺拔,一舉一動間充滿力量的陸修承,黑暗的鄉野不再可怕,陶安甚至覺得這種安靜的黑暗很好,周遭環境看不清,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和陸修承。

走了一個時辰後,天邊升起第一縷晨光,周圍的一切開始能看清輪廓,陶安手裏的木頭也燃燒得差不多了,他把木頭戳進泥裏,把火熄滅,扔掉木頭。前面就快到鎮上了,鄉道上的人開始慢慢變多,大都是背著背簍,或者挑著東西去鎮上賣的鄉民。

背簍裏可能是家裏的母雞下的雞蛋,積攢了好些時日,就等著賣了換錢。畚箕裏的青菜還帶著露水,翠綠脆嫩。挑著柴的賣柴人,把兩大捆柴紮得整整齊齊,壓得扁擔都彎了......大家都行色匆匆,盼著能順利把東西賣掉。

陶安和陸修承沒有進鎮子裏,只在路過街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陸修承對陶安道:“去買六個包子,敢去嗎?”

陶安看了看前面不遠處冒著熱氣的包子攤,這個時辰還早,攤子上還沒有客人,他點點頭,“敢的。”

陸修承:“那你去買吧,我在這等你。”

陶安走過去,包子攤的老板彎著腰正在和面,沒留意到陶安走近,陶安看著臉上長滿皺紋的老板,嘴巴動了動,還是有點緊張,“老板,要六個包子。”

話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聲音太小了,老板果然沒有聽到,得不到回應,又想到陸修承可能正看著這邊,陶安更加緊張了,正想加大一點聲音時,老板終於發現了他,擡頭朝他爽朗一笑,“這位哥兒,是要買包子嗎?這一屜剛蒸熟,我家包子餡料調和的方法和別家不一樣,絕對好吃,你要買幾個?”

老板主動開口,陶安忙回道:“多少錢一個?”

老板:“肉包子兩文錢一個,素包子一文錢一個。肉包子的肉餡是昨晚新剁的,素餡的食材是家裏自己種的,絕對新鮮!”

陶安想了想,回道:“要五個肉包子和兩個素包子。”

今天頭一個客人就一口氣要了七個包子,真是個好兆頭,看來今日的生意不會差,老板心裏樂呵,挑了七個個頭最大的包子給陶安包起來,“你拿好,小心燙。”

陶安從口袋裏數了十二文錢給老板,出門的時候,陸修承讓他把家裏的錢拿上,陶安口袋裏裝著他們現在全部的積蓄。給了錢,陶安接過包子往回走,剛出屜的包子太燙了,而且現在吃朝食太早了,他們沒有馬上吃,而是繼續趕路。

過了廣寧鎮,又往前走了半個時辰,他們才找了個地方停下吃包子。那時天剛大亮,路上除了趕著去鎮上賣東西的鄉民,就沒別人了。盡管如此,陶安還是有些不習慣在路上吃東西,他背朝著路,拿了一個素包子,斯斯文文地吃了起來。

陸修承拿著陶安遞給他的包子,一口咬掉三分之一,露出裏面的肉餡。在山上的時候,他多炒兩個雞蛋,陶安都覺得炒太多了,應該省著吃。現在陶安居然給他買肉包子,陸修承轉頭去看陶安手上的包子,不出所料,素的。

陸修承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陶安自己不舍得吃肉餡的,但是卻舍得給他買肉餡的。陸修承長手一伸,陶安手裏的素包子就到了他手裏,接著塞了一個肉包子到陶安手裏,然後開始吃陶安咬了兩口的素包子。

陶安想到那上面有他的口水,想阻止他,“別......”

可是沒等他說完,陸修承兩口就吃掉了那個他吃過的包子,“怎麽?”

陶安說不出口說你剛才吃的包子上面有我的口水,只好搖搖頭,“沒什麽。”

陸修承:“為什麽給我買肉包子,給你買素包子?”

陶安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你推車要花大力氣,吃好了才有力氣。”

陸修承:“在我這裏沒有我吃肉包子,我夫郎吃素包子的道理,下次別這樣了。”

他直白地說我夫郎,陶安聽了有些不好意思,垂著眼瞼道:“知道了。”

陸修承知道陶安的飯量,給了他兩個肉包子,剩下的包子他全吃掉了。吃完包子,又喝了些水,他們沒再耽擱,抓緊時間繼續趕路。又往前走了一刻鐘後,路面愈發的坑窪不平,陸修承調轉板車車頭,由往前推變成往前拉,陶安則是在後面抓著板車邊沿往前推。

一路上,他們路過過村莊,田野,還時不時要爬山坡。到需要爬山坡地方,陸修承就把獵物趕下來,趕著它們走,還把背簍裏的東西也背上,陶安則是推著空板車往上推。一路埋頭趕路,到了日頭升至半空,兩個人走出了一身的汗。

再次爬上一個山坡後,陸修承把獵物趕到一邊去吃草,然後找了一棵樹,在樹下坐著歇息一會。他們的水已經喝完了,早上吃的包子也已經消化完了,現在是既渴又肚子空空。

陸修承擡頭朝四處看了看,看到東邊半裏地外有一戶人家,拿起竹筒,對陶安說道:“我去那邊那戶人家家裏問他們要些水,你在這裏等著。”

陶安看看前面正吃草的獵物,還有板車上的狐貍和松子、鹿角,覺得這些東西最重要,還是陸修承看著比較好,說道:“我去討水吧。”

陸修承知道陶安比較膽小,“你可以嗎?”

陶安:“可以的。”

這邊是莊稼旱地,陶安沿著地埂朝半裏地外的那戶人家走去,走近了發現屋檐上的茅草是新的,明顯剛修葺過,院墻是竹籬笆,陶安朝裏看,看到裏面放著一個木架,木架上面是一個個簸箕,簸箕裏晾滿東西,他掃眼一看,發現簸箕裏晾曬的居然都是治風寒的白芷。十多個簸箕裏全都是白芷,不知道這戶人家是從哪裏找到這麽多白芷的。

陶安沒看到有人,但是堂屋的門是敞開著的,於是他鼓起勇氣喊道:“有人在嗎?”

沒一會一個頭發花白的阿嬤從裏面走出來,看向陶安,問道:“哥兒,你找誰?”

看到出來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嬤,陶安緊張的心情一下子消散了一半,要是出來的是個漢子,或者是不好說話的人,他還真的難開口。陶安朝老人行了一個禮,回道:“阿嬤,我叫陶安,和夫君從廣寧鎮去安縣,路過這裏,水喝完了,您能讓我罐些水嗎?”

老人看陶安雖一身綴滿補丁的布衣,語氣卻恭敬有禮,好感頓生,笑著指向院門,“可以,你進來打吧。”

陶安:“謝謝阿嬤。”

老人指著廚房門口旁邊的水缸說道:“安哥兒,水缸就在哪裏,你去灌水吧。”

陶安:“好,謝謝阿嬤。”

老人笑呵呵道:“出門在外,誰都會有不方便,不用客氣,你先喝夠再把竹筒灌滿。”

陶安又對老人行了一禮才朝水缸走過去,他灌滿竹筒後,喝了好幾口,解渴後繼續把竹筒添滿。灌好水,陶安把竹筒放好,朝水井走去,剛才過來的時候他就留意到這口井。他把水井邊的水桶放下去,然後轉動井邊的搖繩,打了一桶水上來,提著水倒進水缸裏。老人本在翻曬藥材,聽到動靜看過來,倒沒阻止他,而是笑看著陶安。心道:這個哥兒是個明事理會做人的,舀了他幾瓢水,知道她年邁打水不易,還知道幫她打水上來添上。

陶安打了兩桶水上來,把水缸舔滿水才放下水桶,拎起竹筒,朝老人走去,因為老人很好說話,所以陶安忍不住問道:“阿嬤,這麽多白芷,您是在哪挖的啊?”問出口後才反應過來這問題唐突了,老人應是靠賣藥掙錢的,怎麽能問人家的財路呢,於是馬上解釋道:“我,我爹會采藥,但是他從來沒有采到過這麽多藥,我就是一時好奇,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老人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笑道:“沒事,這沒什麽不能說的,這些藥草不是采的,是我家老頭子種的,我們家是種藥材的。”

陶安驚奇道:“這可以自己種?”

老人:“可以啊,不但可以種白芷,別的一些草藥也可以種。”

陶安:“不是野生的,自己種的藥鋪也收嗎?”

老人:“收啊,藥效是一樣的。”

陶安第一次知道藥材還可以像種農作物一樣大量種植,本想問清楚一點,但怕耽擱太久,陸修承擔心,只好道謝離開,“謝謝阿嬤,我夫君在等我,我先走了。”

老人送他到門口,“你們從安縣回來再路過這裏,可以再進來打水。”

陶安:“好的,阿嬤,您留步。”

陶安再次對老人行了一個禮才離開。回去的時候,他發現了一條更近的地埂,走到半路,前面長滿雜草的地埂中間突然飛起幾只小鳥,陶安下意識地往小鳥飛起的地方看去,這一看就在一叢綠中看到幾抹紅,定睛一看,一株三月泡長在雜草裏,上面結著十多個熟了的三月泡,還有一些沒熟的,熟的那些有些被小鳥啄壞了,完好的還剩五個,陶安彎腰小心摘下來,掐了一張葉子包著。

走到離陸修承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陸修承迎了上來,看他表情,“怎麽樣?”

陶安把竹筒遞給他,“討到了,一個很慈祥的阿嬤住在那,和她聊了幾句,所以耽擱了些時間。”

陸修承問他:“你喝了嗎?”

陶安:“我已經喝過了。”

陸修承拿過竹筒,一口氣喝了半筒,幹到冒煙的嗓子終於好受了,放下竹筒,一只長滿厚繭的手伸到他前面,陶安說道:“路上摘的,你吃。”

汁水飽滿紅艷艷的五顆三月泡躺在陶安手心,小小的五顆,全部放嘴裏都不夠塞牙縫,陶安卻像寶一樣拿回來讓他吃。食物在現今這個世道太重要了,別看就一口吃的,但就是為了這一口吃的,有人不得不賣兒鬻女。

陸修承在軍營待了七年,參加了多次大大小小的戰爭,數次和死亡擦身而過,軍營有吃的,但不多,糧草時常供應不足。有幾次被圍困的時候,軍隊斷糧,他六天沒進一口糧,那時還是冬天,他餓得手腳如軟爛的面條,站都站不穩。平時吃飯就靠搶,手腳慢一點就得挨餓,更別說被圍困的時候,但凡有一點吃的,無不爭得頭破血流,從來沒有人主動分給他食物,說你吃。

這裏不是戰場,但是現在的他們又渴又餓,好不容易得了五顆小小的三月泡,陶安都想著給他吃,陸修承盯著那幾個三月泡看了好一會,就在陶安以為他嫌棄這東西時,他撚起一顆放進嘴裏,說道:“很甜。”

陶安也撚了一顆放嘴裏,他覺得有點酸,怎麽陸修承說很甜,既然他覺得甜,“那剩下的你吃吧。”

陸修承卻沒有再拿,“你吃吧。”

喝完水,他們沒再耽擱,繼續趕路,過了晌午,走上官道後,路好走很多,路上的人也變多了。推著重物在太陽底下走,他們一直在出汗,竹筒裏的水早已經喝完了,嗓子再次幹得冒煙時,看到不遠處有幾戶人家,陶安主動提出去討水。

因為有慈祥好客的阿嬤在前,陶安再次站在陌生人家半人高的院墻外喊人時,心裏沒有那麽忐忑,“有人在家嗎?”

話音剛落,一個老人走出來,是個老漢,看著年近花甲,一雙渾濁的眼睛斜看向陶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翻,看到陶安身上滿是補丁的衣服,冷聲道:“你找誰?”

陶安看到他,心裏就有了不好的感覺,再看他那毫不掩飾的嫌棄目光,本能想離開,但是想到陸修承還在等水,還是回道:“阿翁,我和夫君路過此地,很是口渴,可以向您討些水嗎?”

老人黑著臉,呵斥道:“哪來的乞丐回哪裏去,趕緊走,我家沒水給你。”

陶安臉皮薄,被人這麽呵斥著驅趕,又尷尬又憋屈,眼眶泛酸,沒了再去別家討要的勇氣,難受地往回走。回到陸修承身邊時,陸修承一眼看出他情緒不對,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陶安搖搖頭,“沒事,就是沒討到水。”

陸修承眼一瞇,“那戶人家罵你了?”

話剛說完就看到陶安眨了眨眼,硬是把眼裏的淚逼了回去,陸修承當即轉身,大跨步朝陶安剛才去過的那戶人家走去,陶安連忙抓著他手臂,拽住他,“我沒事,你別去找他。”

陸修承要使勁掙脫他,陶安知道自己力氣沒他大,只好一把抱住他手臂,“你別去。”

這是在別人家的地方,陶安怕陸修承過去找那老漢,會被人家家人和鄰居圍攻,所以用盡全部的力氣抱著陸修承的手臂,不讓他走。陸修承又怎麽會不明白陶安在擔心什麽,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好,我不去,你松手。”

陶安沒有馬上松手,“真的?”

陸修承:“嗯。”

陶安還是狐疑地看著他,只松了一半的力道。陸修承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抓著他的手,拿開他的手的同時捏了捏他手心,“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陸修承的確沒騙過他,陶安這才松開手,然後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連忙往四處看,這是在路邊,要是被人看到他一個哥兒和漢子拉拉扯扯,哪怕這個漢子是他夫君,別人也會覺得他品行不端。

陸修承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安撫道:“放心,沒人。”

陶安不喜歡這裏,說道:“我們快走吧。”

陸修承冷冷地掃了一眼陶安剛才去的那戶人家,轉身離開。推著車又走了半個時辰,就看到路邊掛著一個大大的“茶”字,前邊搭了幾個棚子,是一個供旅人歇息的茶亭。這次陸修承沒讓陶安一個人過去,而是一起過去,問道:“夥計,打兩竹筒水多少錢?”

在茶亭幫忙的夥計頭也不擡,“清水的話,一人一文錢隨便喝。”

陸修承示意陶安掏錢,陶安給了兩文錢,夥計收錢後指了指一旁的水缸,“你們自便。”

茶亭裏有好些人在歇息喝茶,都是一些看穿著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人,雖然他們沒有看他,但是陶安還是覺得不自然,低著頭不敢亂看。陸修承看看變得拘謹的陶安,掃了一眼茶亭裏的那幾個走商還有書生,側了側身,擋住了陶安的視線,遞給陶安打好水的竹筒。

陶安被陸修承擋著,自然了些,低頭喝水,想到這可是花了一文錢的水,喝完了一竹筒水,陸修承則是直接喝了兩竹筒水才解渴。喝完水,他們又把竹筒打滿才離開。

從茶亭出來,往前走了一段距離,陸修承就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他們,警惕地回頭,看到是一個年輕婦人和一個三歲左右的稚子。看他回頭,那位婦人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問道:“你們也是去安縣嗎?我能不能和你們搭個伴?”

陸修承看向她手裏的包袱和她牽著的稚子,“你們去安縣做什麽?”

年輕婦人回道:“我妹妹妹夫在安縣開了一家小店,我去探親。”

這個世道不平,一個年輕婦人一個人帶著稚子出門,想來該是遇到了什麽難處,陶安看向陸修承,陸修承看出了他的意思,點點頭。

看他點頭,那年輕婦人道謝後就走向陶安,和陶安並排走,低聲道:“我叫李婉,敢問哥兒怎麽稱呼?”

李婉會一個人帶著稚子出門是因為家裏丈夫喜歡喝酒,而且喝醉酒後老是打她和孩子,她想去妹妹家住一段時間,看能不能讓妹夫幫忙在安縣找到營生,如果能找到營生,她想和丈夫和離。這一路,帶著孩子,她走得心驚膽戰,剛才在茶亭看到陸修承和陶安,她看得出他們是普通的鄉民,還是一對夫夫,那夫君看著高大不好惹,面對夫郎卻體貼地幫他舀水,而那夫郎,看著就是溫和好相與的,於是動了和他們搭伴的念頭,有個伴,有個關照,她能不那麽心慌。

陶安知道出門在外不容易,李婉一個年輕婦人帶著稚子外出,肯定就更難了,陶安心軟,動了惻隱之心,現在李婉主動來親近,他忙回道:“我叫陶安。”

李婉笑笑:“我比你大,那我喚你陶安,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喚我婉娘。”

陶安也笑笑:“行,婉娘。”

李婉的孩子叫小虎,剛三歲的小家夥性格十分靦腆,李婉讓他喊人,他害羞地躲到了李婉身後。走了一段路,小虎不願意走了,李婉只好背著他走,陶安見狀就說:“婉娘,我幫......”

陸修承突然喊了一聲陶安,“陶安。”

陶安本和李婉走在前面,聽到喊叫,他轉頭朝陸修承走去,“怎麽了?”

陸修承看了一眼李婉的包袱,低聲和他道:“別碰陌生人的包袱。”

陶安很快就明白過來,出門在外,別人的包袱可能裝著最值錢的東西,碰了,別人要是誣賴說包袱裏的貴重東西不見了,就掰扯不清了。雖然李婉看著不像是這樣的人,但是陸修承出門在外經驗多,陶安覺得他的謹慎沒錯,“好,知道了。”

三歲的小虎雖然瘦,但是李婉背著他走了半個時辰後也累得氣喘籲籲,陶安剛想說他來背一段,陸修承開口了,“讓小孩坐到板車上吧。”他用背簍隔著獵物,挪出了一小塊地方。

李婉今天背著小虎走了很久,實在是背不動了,沒推拒,“那就多謝了。”

陶安問李婉:“婉娘,你之前來過安縣嗎?”

李婉沒了負重,松懈了很多,回道:“來過的。”

陶安:“那我們大概還有多久能到?”

李婉:“再走一個時辰左右,在城門關閉前應當能到。”

陶安:“城門不是一直開著的?”

李婉:“不會一直開,我上次來是酉時關城門,一更三點開始宵禁。”

陶安不解:“宵禁?”

李婉知道他應該是沒出過遠門,於是說得詳細了些,“宵禁就是不許在街上行走,違者會被行鞭刑,宵禁開始會有人擊鼓,你們聽到鼓聲後,萬不可再出現在街上。”

陶安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規矩,聽到鞭刑,心顫了一下,牢牢記住了李婉說的時辰。又想起酉時會關城門,怕趕不上,連忙走到陸修承身邊,說道:“還是讓我推車吧,這樣快一些。”

陶安之前留意到陸修承的手起了水泡,推著重物走了這般久,饒是陸修承手心有厚繭也被磨得起了水泡,於是陶安說他來推車,但是陸修承不讓,只在一些不好走的路段讓他幫忙推一把。現在陶安再說推車,陸修承倒是同意了,因為他知道在城門關閉前人會很多,大家都不想被關在城門外,夜宿荒郊野外,會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城,到時如果排隊的人太多,排不上就麻煩了。

陸修承同意了,調轉了車頭。見陶安幫忙推車,李婉也過來幫忙,畢竟小虎還坐在板車上呢,沒道理不幫忙。

有了兩個人幫忙推車,速度快了一些,距離城門還有五裏時,就看到很多人從各個方向趕來,距離城門還有兩裏時,遠遠地能看到城門,陶安模糊地看到城門高大巍峨,城墻上插著旗幟,旗幟迎風獵獵飄揚,見此情景,陶安頓時心生敬懼。

此時離酉時還有不到半個時辰,進城的隊伍已經排出快一裏地,陶安他們走近後,連忙排到隊伍末尾。在板車上坐久了的小虎看停下不走了,不願意再坐在板車上,要下來,李婉只好把他抱下來,下來站了一會,小虎又鬧著要走,不要排隊,李婉沒辦法,只好一邊安撫他,一邊從包袱裏掏出兩個圓滾滾,有雞蛋大小的木頭給他,哄道:“小虎乖,你玩一玩木頭雞蛋好不好?很快就可以到小姨家了。”

有了玩具,小虎終於不鬧了,低著頭在那玩木頭雞蛋。李婉和小虎站在陶安身後,陶安站在陸修承身後,陸修承前面是板車,隨著隊伍的移動,慢慢往前,越是靠近城門,陶安越是緊張,近了他才發現,城墻上不但插著獵獵飄揚的旗幟,還十步一崗,站著手執長矛,身穿鎧甲的兵士。除此之外,他還看到城門口檢查的地方,也有兵士,還有的佩戴著長刀。

第一次見此情景,陶安一顆心越跳越快,陸修承像是感覺到了他的緊張和害怕,轉頭握了握他的手,低聲道:“一會緊跟著我就行,別怕。”

陶安對上他淡定的雙眸,深呼一口氣,點了點頭。就在這時,一陣嘈雜聲從他們後面遠遠傳來,陶安扭頭去看,當看到是一人騎著馬疾馳而來時,驚愕地睜大了眼。現今世道亂,常有戰事,馬都在軍營,只有權貴人家才會有馬,普通百姓極少能見到馬,陶安第一次見到馬,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眼看著剛才還距離遠遠的馬,轉眼間疾馳到了近處,原來騎馬這樣快。

陶安正感慨著,後面的小虎突然跑了出去,原來他手上的木頭雞蛋一時脫手,沒拿穩,掉到地上後,滾到了官道中間。聽到急促的馬蹄聲時,排隊的人已經自覺往旁邊挪,只有小虎突然跑了出去,那匹馬就要到跟前了,李婉因為太過驚懼以至於沒能及時反應過來去拉孩子。

眼看著小虎就要被疾馳的馬蹄踩到,陶安本能地跑過去拉他,剛拉到小虎,那令人心神俱顫的馬蹄就要落下,眾人都以為他和小虎要成為蹄下亡魂時,又有一道身影迅捷而至,長臂摟著陶安,一個翻滾,在馬蹄踩下前滾出兩步遠。馬上的人也緊扯韁繩,喝止住了馬,突然停下,疾馳中的馬高高地揚起馬蹄嘶鳴。

這突發的情況讓周圍的人都大吃一驚,李婉這時才回過神來,後怕地從陶安的懷裏抱起小虎,摸摸他的頭,又摸摸他的手腳,確定他沒有受傷後,眼淚奪眶而出。

陸修承低頭問陶安:“有沒有受傷?”

陶安還在差點被馬踩到的驚懼中,僵硬地動動手腳,搖搖頭。陸修承扶他起來,留意到馬上的人在看他們,他把陶安擋在身後,擡頭看過去,看到一個身穿錦袍,年近而立的男子正盯著他看。

馬上的男子也被這突發的情況嚇出一身冷汗,他因有緊急公務不得不催馬進城,沒想到排得好好的隊伍會突然跑出一個稚子,要不是眼前這個高大的年輕漢子,那稚子和哥兒說不定已經被他的馬踩到,不死也重傷。以他的身份,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出現騎馬踩死哥兒和稚子的事,那他的前途就到這了。

萬幸沒有出事,那哥兒和稚子被一個年輕漢子救了。眼前這個年輕漢子看穿著是個尋常鄉民,但是他身上有股和尋常鄉民不一樣的氣質,尋常的鄉民不可能有這樣蹄下救人的敏捷身手和膽識。而且他看向他的眼神很是從容,不像尋常鄉民那樣恭敬又畏懼。

思量間,就看到年輕漢子垂下眼瞼,低頭做恭敬狀,朝他一彎腰,拉著身後的哥兒退到一板車邊上。馬上的男子看到板車的獵物,明白過來,原來這年輕漢子是個獵人,怪不得身手這般敏捷,膽識也非尋常鄉民。

想明白後,馬上男子掃了一眼年輕男子身後的哥兒和那個差點成為蹄下亡魂的稚子,確認他們沒有受傷後,接著催馬進城。

看著那匹馬遠去,李婉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她看馬上人的穿著就知道他非富即貴,要是他們一怒之下要拿小虎出氣,他們母子就沒有活路了,說不定還得連累陶安和他夫君。想到這,李婉忙拉著小虎朝陶安和陸修承道謝:“謝謝你們夫夫二人對小虎的救命之恩。”

陶安看她拉著小虎要下跪道謝,連忙扶了一把阻止道,“沒事就好,不用行這般大禮。”

陸修承則是沒理李婉,看不好孩子就算了,孩子出事還要陶安這個旁人去救,還好他反應快,不然陶安也會出事。還有剛才騎馬的人,明顯是權勢之人,要是怪罪下來,他和陶安不死也要活受罪。

李婉看出了陸修承的責怪之意,訕訕地不敢再說話。

在酉時前,終於輪到了他們,陸修承推著板車上前,拿出過所遞交過去。陶安大氣不敢出,低著頭,站在陸修承身側。

檢查過所的人是安縣的基層武官,丁榮看向板車上的梅花鹿、獐子,還有背簍裏的松子、鹿角和狐貍,眸光一亮,看了好幾眼陸修承。打獵人來安縣賣獵物他見多了,還沒見過一次帶這麽多獵物的,無論是梅花鹿、獐子、兩只狐貍,還是那十多斤的松子、一對鹿角,全都是值錢貨。丁榮核驗完,朝陸修承和陶安一揮手,示意他們趕緊走。

陸修承推起板車的時候,留意到丁榮朝身後的一個髯臉漢子使了個眼色,那髯臉漢子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陸修承心一凜,臉上卻假裝不察,示意陶安跟上,推著板車快速地朝城門口走去。

安穩地過了城門口,陶安懸著的心稍稍松懈下來,因為過於緊張,他都忘了李婉母子還在後面。還是緊跟著陸修承走了一小段路,聽到李婉喊他,他才想起她們母子。

李婉拉著小虎追上他們,看了看陸修承,對陶安道:“今天真是多得你們夫夫了,特別是你們對小虎的救命之恩,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們。我妹妹妹夫在七裏街開的酒館叫悅來酒館,你們晚上要是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可來尋我。”

陶安看向陸修承,看他沒有應下的意思,於是對李婉笑笑,“謝謝婉娘,不過我們已有落腳的地方。”

李婉聞言,知道他們不會來尋她了,於是從包袱裏掏出一只銀鐲給陶安,“那你收下這只鐲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們的大恩。”

陶安燙手一樣把鐲子塞回給她,“婉娘,別這樣,真的不用謝,你快看好小虎,這裏人多,小心走失了。”

趁著李婉去拉小虎的間隙,陶安和陸修承快步離開。陸修承推著板車在人群中穿行,一邊看顧板車上的東西,一邊對陶安認真叮囑道:“陶安,跟緊我,要是不小心走丟了,你別亂走,也別慌,就在原地靠邊等著,我會來尋你,記住了嗎?”

陶安跟在他身後,緊盯著他挺拔的背影,“記住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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