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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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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年

鮮血淌在他的薄唇間,面貌詭魅。

那日的太陽是暗紅色的,天空像被血染一樣,塵埃中彌漫詭異的霧。

在修仙界,這樣的景觀被稱為血日,是不吉利的象征。

正午的時候黑雲壓城,人頭攢動,他們的手裏懸空著法術凝成的球狀明燈,點亮沈重的空氣。

祭天壇上,我的靈脈被十二條鎖鏈穿透絞斷了,鮮血順著鎖鏈流下,被地上的法陣攝走。意識模糊,只依稀聽到下面的宗門人士喊著:“把災星的元丹取出祭天!”

我剎時慘叫了聲,感覺到丹田撕裂破碎,灼燒著。

恍惚間聽到闖入茫茫人海裏“熙兒”二字的呼喚。

蕭宿?

我竭盡氣力想睜開眼睛,希望那是我的幻覺。卻可惜沒能做到。

《修仙史》記載:

「蕭宿乃魔,狠戾無情。一朝魔性大成,喪心病狂血洗屠城。仙寧三百六十九年,正道潰敗,屍橫遍野。故曰萬劫血君。」

*

“一千年。”

“醒了?”虛離在餵蓮池裏的錦鯉,嗓音低低道。

後面擺了一張美人榻,形制優美。

“不小心讀睡著了。”

虞子熙側躺著打了個哈欠,眼尾洇了點濕潤薄紅,透著懶勁,她重新拾起手邊的史書,支著額角繼續翻閱起來。

虞子熙擡起手,水袖下滑了些,腕間露出了微微一截玉潤的肌膚,掐指算了算。

“反覆觀測,我突破大乘境的機緣就在這段歷史之中。只要阻止了蕭宿屠城的那場浩劫,便可飛升成仙。”

虛離頭也不回,聽過許多遍了,他對著一條丹頂錦鯉拋出一顆蓮子,這蓮池裏的錦鯉皆以蓮子蓮心為食。

自有意識以來,虞子熙大部分時間都在禦宵宗一處偏遠的山峰裏度過,此處僻靜,環境幽美,很適合潛心修煉。

除卻偶爾思凡到市井茶樓聽話本的功夫,八百年光景加上卓越天資,修為已登峰大乘境界。

從一個境界提升到另一個境界,都必須要經歷渡劫。但是這百年來虞子熙既沒遇到天雷劫,也沒等到個什麽情劫,風平浪靜得很。

以為飛升成仙遙遙無期,無緣於此。近日好歹窺破了一絲天機。

虞子熙:“怎麽不說話?”

蓮池前面,這才傳來虛離的嗓音:“但若此行失敗,道殞身死,灰飛煙滅。”

這人!

“……”

說話真不中聽。

虞子熙悻悻一把拿起書,目光落回書中的一段文字。

「魔頭蕭宿,一旦魔相盡顯,殺伐無度,天地變色,萬裏無生。」

「其以煞為食,飲萬魂之血,行走修羅雷霆間,煉獄來客。」

照史書中記載來看,蕭宿確實殘暴。

魔界在千年前就滅亡了,傳說蕭宿是魔族王室後代,也是當初魔族留下最後一個的血脈。

根骨上佳的魔,魔性會跟著更深,也越嗜血。

虞子熙合上書,倘若要阻止蕭宿,彼此便少不了交集,只是不知會以怎樣的方式面對蕭宿。

宿敵?殺了魔頭。

或是朋友?勸導魔頭。

總不該她的脖子會被魔頭咬來嗜血。

餵了一陣錦鯉,虛離覺察躺那兒的人沒聲兒了。

他在蓮池旁放下盛蓮子的鈿嵌漆盒。

虛離一身藏青袍,白發長長散落在窄腰後面,赤足踩在冰涼的石地,走向洞府。

虞子熙愛搭不理地用餘光看一眼他。

虛離走過來,拿一盤虞子熙平日最喜歡吃的瓜子,放在美人榻前側的茶幾上。

虞子熙伸手捏起一把瓜子,指尖掐一顆,放在嘴間輕輕嗑了口。

一連嗑完掌心這整把瓜子,她有了說話的欲望。

她把書放到一旁,說:“放眼修仙界,修為如我登頂大乘境界者,不用五個手指頭都能數清,離飛升成仙僅一步之遙,難有敵手,我思考過,謹慎行事,失敗幾率不大。”

“飛升成仙何嘗不是執念。”虛離對她說:“心有道,便不問身在何處。”

虞子熙掐瓜子的手頓了下,擡眸。

她沒有血親,唯虛離仙尊和侍女阿杏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虛離仙尊避世於昆侖聖山,遙不可及地存在於世人的高山仰止,世人對他萬般敬畏。

當自身修為達到頂峰的境界,基本能看透很多東西,比如一個人的修為,一個人身上纏繞的因果。

但虞子熙看不穿虛離。

只看到了一張像被融雪洗禮過的臉,眉眼間飄著天地徜徉。

虛離沈聲問:“子熙,你想好了?”

“仙尊向來不喜口舌,近日倒是啰嗦起來了。”虞子熙起身,從美人榻下來。

她彎下身子理一理裙擺,脖頸纖長,肌膚如凝脂,似白玉,鎖骨下方一抹奇特美艷的紋身在衣襟裏若隱若現。

絕色佳人。

虞子熙當晚閉關。

閉關前,她站在山峰前。

西邊的天際有黑霧繚繞,那一方城鎮有煞氣很重的惡靈作亂。

這種景況每天都有,擾得人界和修仙界不得安寧。

世間有魑魅魍魎,有怨氣惡靈,也有守衛各方太平的仙家宗門,雖是說仙家,但也並非真的“仙”,不過皆是向往成仙、或者說是以修煉成仙為理想的修煉之士罷了。

除煞的任務由地方仙家宗門委派弟子出面解決,若遇到棘手的惡靈,則委托更高階的修煉之士。

怨氣源源不斷,只增不減。

聽老一輩的人說,天地之間的靈氣沒有千年以前的充沛,因為過去沒有那麽多惡靈。

虞子熙不知道,她睜眼以來就是這樣的世間。

不曉得走這一遭她會離開多久,出關後,眼前這番光景又有多少的變化。

封印洞府。

設結界。

虞子熙在正榻盤坐下來。

她執起修仙史書,翻到那段:

「蕭宿乃魔,狠戾無情。一朝魔性大成,喪心病狂血洗屠城。仙寧三百六十九年,正道潰敗,屍橫遍野。故曰萬劫血君。其惡滔天,千載難赦。」

虞子熙的唇瓣輕輕上下碰了一碰,念了念“蕭宿”這個名字,若有所思。關於這段過往,書中並沒有更多詳細的記載,以至虞子熙無法預料很多事情,只能通過書中的這段內容作為媒介,回到那段歷史之中。

有幸與千年前的魔頭遇上一遇。

真身是過不去的,只能以神念穿越。

神念由她的神魂維系支撐,所以去到一千年前實則是非常消耗神魂的事情。

虛離其實說的沒錯,若在那邊出了差池,歷劫失敗,她恐怕會落得個神魂散滅的境地。

虞子熙閉目撚訣,白光在指尖忽閃,兩手指尖相碰,轉動。

法陣啟!

《修仙史》的那一頁驟然爆發出光芒。

“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天地無極,願隨道化,往來古今……”

“——入!”

*

虞子熙緩緩睜開眼。

洞府還是自己的洞府。

“?”

周圍環境怎麽沒變?

虞子熙下榻,要出去問一問虛離。

腳一沾地,許是因為動作急了,頓時一陣眩暈襲來——

她不自覺猛地咳嗽,血腥味一下子在喉嚨裏洇了出來。

她扶住八仙桌,摁著自己的胸口。

失敗了?

身體怎會如此不適。

“小姐!”

從洞府外面闖進來一個侍女。

看到那侍女的臉時,虞子熙怔怔瞪大了眼睛。

“小姐又咳厲害了。我現在去給小姐拿藥——”

侍女剛轉身,細胳膊就被虞子熙一把抓住。

“轉過來。”虞子熙說。

“哦!小姐吩咐。”

虞子熙吃驚地望著眼前的侍女。

虞子熙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恍惚不已:“阿杏?”

阿杏明明已經不在了……

“初杏在。”

虞子熙:“初杏,哪兩個字?”

侍女倒是楞了一楞,反應了會兒才說道:“杏花初開。小姐跟我說的,初杏很喜歡小姐賜的這個名字。”

虞子熙默默念著名字,你們兩個竟然長得一模一樣。

“小姐你!血……”初杏緊張急了,攙著突然劇烈咳嗽的虞子熙在八仙桌前坐下,轉身匆匆取了湯藥來,端到虞子熙跟前。

初杏留意到虞子熙的眼尾濕了,可能咳得太厲害所致,於是叮囑道:“小姐不能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對身體不好。”

虞子熙咽下又溢上來的血,接過湯藥聞了一聞,此藥有補氣健脾,固表止咳的功效。

虞子熙把湯藥喝了。

“初杏,今年是哪一年?”虞子熙放下碗,問。

初杏感覺小姐今日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哪裏怪,便如實說道:“回小姐,仙寧三百六十五年。”

虞子熙點了點頭,掩著心口站起來:“初杏,陪我出去走走,我想透透氣。”

有個不祥的預感,得去查看一番。

初杏問:“馬上到望日,小姐不閉關嗎……”

什麽意思,虞子熙頓了頓,心想,望日怎麽了?

罷了,這個之後再弄清楚。

“總不能因身子虛弱就哪也不去,放心,我不至於這麽嬌氣。”虞子熙說著往外走。

“如今入秋天氣冷,小姐莫受了風寒。”初杏跑去衣架前取下天蠶絲特制的禦寒披風,這是新做好的款式,連忙給虞子熙披上,初杏忍不住望著虞子熙,感嘆道:“小姐真好看。”

虞子熙腳步停了下,看向旁邊的落地銅鏡。

這披風是鮮艷的紅,刺繡著華麗的金花,原身品味不錯,是自己喜歡的款式。

視線往上看去。

怪事!?

容貌怎麽還是自己的模樣!

唯獨就是肌膚白得過分,缺乏血色,氣質透著孱弱多病的柔婉,看起來薄命得很。

“是哪裏出錯了麽……”虞子熙簡直匪夷所思,明明是神念入體,原身長什麽樣便是什麽樣,容貌不該是自己的才對。

虞子熙突然想到自己鎖骨之下有個紋身。

她立刻靠近銅鏡,拉開衣襟查看——

鏡中的鎖骨之下,並無紋身。

“小姐你還好嗎?感覺小姐從醒來後就狀態不對……”初杏打量虞子熙,道。

虞子熙松開衣襟,纖手輕輕搭在初杏的前臂:“沒什麽,走吧。”

洞府外開滿了金色桂花。

令人驚奇。

這裏的環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上一刻,虛離還在這裏的蓮池前餵錦鯉。

虞子熙走向山崖,只不過這裏靈氣充沛,似乎真的和老一輩說的一樣,千年前的靈氣純澈豐盈。

呼吸能感覺到清透舒暢的靈氣進入體內,滋養著身體裏的靈脈。

遠處天際,也沒有望見飄在上空的怨氣黑霧。

這裏是一千年前的禦宵宗。

雖神念去到一千年前,但落到哪裏、成為什麽身份,是無法控制的。

虞子熙拿起掛在腰間的金鑲玉佩,上面有北鬥七星的紋飾。

過去在禦宵宗只有宗主和其家眷才能佩戴金鑲玉。

據她所知,一千年前的禦宵宗宗主有個天生體弱的獨生女,不到三百歲就早早死了。

初杏一直喚自己“小姐”。

虞子熙放下手裏的金鑲玉佩,覺得自己的頭有些暈。

“……”

初杏攙扶著虞子熙不禁擔憂起來:“小姐的臉色很差,我們還是回洞府裏吧。”

虞子熙擡手示意不了:“你先回去罷,我想獨自在樹林裏走走。”見初杏不放心,她便安慰道:“你別擔心,回去幫我重新煲一罐湯藥,在裏面多加一兩的榆紫根,這樣補氣效果更好些。”

初杏只好答應下來,走的時候還擔憂地回頭看了幾眼。

虞子熙獨自往山林的深處走,現在是秋天,山裏開滿了金色桂花。

她隨手折下一枝放鼻底聞了聞。

重新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既是渡劫,想要飛升成仙,必然不會一帆風順,何況是大乘境的劫。

只是,這弱不經風的身體確實不好辦。

萬一遇到魔頭蕭宿,生死關頭沒準逃都沒法逃,小命就交待在蕭宿手裏了。

虞子熙服氣,一腳踢開地上一顆小石。

小石塊滾到遠處,撞到一具血淋淋的身體,停了下來。

“……”

虞子熙簡直心嚇一跳。

她扶著樹走近蹲了下來。

只能瞧見這人側臉,上面沾滿了血漬。

虞子熙伸出一指,搭著這人的下巴翻過來。

桂花香的空氣中飄著一絲血腥味。

這是個生得極為俊美的少年。

鮮血淌在他的薄唇間,面貌詭魅。

孰知少年動彈了一下,意識模糊卻像是要醒,他緊緊皺了皺眉,很痛苦的樣子。

虞子熙試了試少年的脈,再看一眼少年的身體,他遍體皮肉一道又一道綻開,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不知還能不能救回來。

這種程度的傷,人早就死了,他竟還能撐得到現在。

虞子熙正色道:“你忍一忍,我帶你回去療傷。”

手腕忽地被占滿鮮血的手握住了。

“!”

虞子熙身體不住弓起,險些壓到少年,她連忙另一手撐住地面,倒吸一口涼氣。

好疼…!

不是重傷嗎!哪來這麽大力氣。

少年緩緩睜眼,沒有聚焦,卻透著冷酷,他的眼睛裏帶著深紫的色澤,像星辰碎在了瞳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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