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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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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裏的僧人們見到風塵仆仆的三人一豹,驚訝之餘還是立刻為他們準備了吃食和房間。姜林惦記著雪豹的情況,然後向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喇嘛要了一些熱水,餵小東西喝下後,在柴房裏安置了一個草堆讓它休息。整個過程裏雪豹半睜著眼,情況沒有再惡化,只是疲累至極,已經昏睡過去。姜林暗暗施了幾個常用的治療咒,想這小東西應該沒有什麽大礙了。

清冷的月色順著窄窄的木窗透射進來,猶如水面的波光。寺廟的海拔接近五千米,溫度比村子裏的下降了好幾度,她攏了攏外套,在草堆邊坐下,小雪豹的身子隨著呼吸在輕微起伏。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著被人推開,姜林擡頭看見瘦高男人走進來,又趕緊別開臉。

“它還好嗎?”張起靈問道,聲線一如往常那般平淡。

她點了下頭:“差不多兩天就可以恢覆。今天遇到的那是什麽東西?喜馬拉雅雪人?”

“不知道,但是它很危險。”張起靈目光掃過女孩的手指,“你當時在發抖,又不舒服了嗎?”

他清楚地看到女孩在雲登身後拿出了魔杖,在怪猿倒地嘶吼的短暫時間裏她一直在發抖,似乎很痛苦。

姜林的表情僵了一下,看來是沒有預料到對方還註意到這個細節。她縮了一下手,接著站起來有些慌張地說道:“那時我有點害怕——要不我們先出去吧,我還要去和喇嘛們交代一下,晚上不要靠近這個屋子。”

她拉開門,步子顯得很雜亂,在門口還絆了一下,身後一雙有力的手扶住她的肩膀,不過很快便松開了。她轉過身等對方走出屋子,接著為柴房施了一個保護咒語,沒有她的授意任何生物是進不去這裏的,同樣雪豹也不能出來傷人。

她收回魔杖,和男人一起往回走,不一會兒終於想起一件事:“對了,你打聽過藏泥面具的事了嗎?”

張起靈搖頭,看著周圍的夜色說道:“上師不在寺廟裏,他要幾天後才會回來,而且這件事得他親自同意才行。”

她“嗯”了一聲答應著。回去的路上兩人再沒說過話。

他們走到佛堂前時,雲登正和一個中年僧人說著話,兩人的藏語說得很快,姜林都不能斷句,只能通過兩人的表情判斷應該在安排住宿的事情。

雲登見他們回來了,朝他們招招手。中年僧人叫來旁邊一個年輕僧人,向他們行了合十禮後便離開了。

“張先生,剛才那位是寺裏的領誦師丁增旺吉,他答應我們可以在這裏住下等索錯上師回來。不過寺裏有些規矩要記住,還有就是那只雪豹雖受傷了,但要保證它不會出來傷人。”

他們連連答應。旁邊立著的年輕僧人面目清秀,有著同齡人沒有的安靜祥和,他合十朝三人行禮後用流利的普通話說:“我叫德旺,請各位跟我來。”接著帶領他們來到一個僻靜的院落,兩排整齊的紅磚瓦房,院中有一個天井。

他指著最左邊的一排屋子說:“這兩間房是為客人準備的,請早些休息。佛堂是修行地,請各位不要喧嘩。有什麽吩咐只管找我便是。”

他們向年輕僧人道謝,對方再次行禮後離開。

三人各自休息。

寺裏的生活和外面的完全不同,既慢又靜。因為海拔高,地勢險峻,巴宗錯寺還沒有通電,到了晚上只能用最傳統的油燈。裏面用的是酥油,與一般的油相比還多了一絲甜膩和奶香,這讓姜林感到有些不適應,所以她幾乎不點燈,而是向德旺要了一些蠟燭,晚上無聊可以就著光看一些少年給她找的佛卷之外的雜書。和德旺交流過之後她才知道男孩只有十五歲,在寺裏已經快呆了十年了,平時專管佛堂和佛像的清潔工作,閑下來的時候也會養養貓什麽的。他的小貓叫雲朵,是前兩年隨著上師下山設壇講法時撿到的,不過通體黝黑跟塊炭似的,雲朵見了之後她之後挺喜歡黏著她。雲登倒是時不時找丁增旺吉商量事情,過後閑聊時才聽他說打算讓村裏的人平時出些酥油和糌粑供養寺廟。

張起靈是最無事的一個,每天不是去僻靜的佛堂靜坐,就是站在柱子下望著天發呆。高原的天空因為海拔和汙染少的關系顯得比內地的更澄澈,即使是早晨的日出也比之前她見過的要美得多,而且常常在終年積雪的冰川頂上灑下璀璨的金光,和著若有似無的雲霞,恍如仙境。某天無意中目睹了一場日出後她大概明白對方為什麽執著於天空了,顯然比身邊的景色更吸引人。

這天午後,德旺拿著一個小小的布包來到客廂,剛好看到一大早就不見蹤影的雲朵正繞著一根綁著雞毛的細長樹枝上竄下跳,姜林在一旁笑得停不住,那只比雲朵的體型大了好幾倍的小雪豹正趴在女孩腳邊,一副懶懶的不想動的樣子。雖然這兩天已經見識過這種和諧相處的場面,但他還是感到很新奇。

“小師父!”姜林瞥到院裏來了人,趕緊招呼道。

他快步走過去,盡量避免站在雪豹旁邊,接著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姜林:“這是我找到的幾本雜書,聽丁增師父說老早之前就有了的,但是就連索錯上師也看不懂上面寫了什麽,不過裏面的圖畫還算有趣,姐姐可以看看打發時間,就是別讓丁增師父知道了,要不他又得說我亂翻書閣裏的東西。”

雲朵見小主人來了,丟下雞毛竿子就往他腳邊躥,像陣小黑風似的沖過去。

躺著的雪山之王翻了個面兒,一只前爪搭在女孩的腳上。

姜林雙手接過,笑得眉眼都彎了:“謝謝。我正愁沒書看呢,佛經對我來說太深奧了實在看不懂。”

德旺臉上標志性的高原紅仿佛更深了,他撓撓頭說:“不客氣。”,喚了聲雲朵準備離開。

“不過,附近有沒有什麽大些的林子?它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我想把它送回去。”姜林這兩天都在思考該怎麽安置這只大貓,回之前的林子感覺太危險了,說不定又會碰上那種怪猿。思來想去,還是在附近的山林放歸的好,小豹子剛成年,已經知道避開人群獨立生存,只是運氣不好碰到了另外的獵殺者。

腳上突然一重,雪豹沖她呲牙,灰藍眼睛裏竟有一絲委屈的意味。她拍拍對方的毛爪子,小家夥這才低下頭去,輕拱腦袋,把下巴擱在她的腳面。

“這個嘛,過了前面那道山口就是卓多草甸了,那裏靠近雪線,有大片的雲杉林,還有成群的馬鹿和藏雪雞。送它過去的話應該不錯,就是容易起霧,迷路的話就麻煩了,一般人不會去那邊。”

姜林細細斟酌了一下:“那有誰可以帶路嗎?”

德旺露著一口大白牙笑道;“我可以,不過要和丁增師父講清楚是送雪豹走。之前我去過兩次,主要是偷跑過去挖蟲草換錢,好給寺裏買糧食,不過丁增師父和上師怕我出事就不準我去了。其實那裏可好玩了,運氣好還能看到剛出生的小馬鹿,毛絨絨軟趴趴的,眼睛特別大。”

說著他抄起腳邊的雲朵擼了一把,小黑炭咕嚕咕嚕地哼著,很舒服的樣子。

看不出來小喇嘛還是個毛絨控。

“那好,等下我去和丁增師父說一聲,爭取明天就出發,你看行嗎?”

毛絨控小喇嘛咧嘴:“沒問題!”顯然也是對再次進雲杉林玩兒充滿期待。畢竟年紀小,還是有些小孩子的心性。

等德旺摟著雲朵走後,姜林摸摸雪豹的小腦袋:“不是我說啊,你這食量也太大了,我存的牛肉幹全餵你了。昨天還跑到後山掏了人藏雪雞的窩,這可是寺廟,不能殺生的你知不知道?”說著敲了敲對方的硬腦殼。

大貓瞇著眼像雲朵一樣咕嚕了兩下,咂吧著嘴,似乎對昨天的美味意猶未盡。

“唉算了,我怎麽還指望你能懂?”姜林長嘆一聲。

幾天前小雪豹醒來,它對姜林表現得很親昵,應該是憑氣味明白對方救了它。同時寺廟裏的喇嘛們也對雪豹持包容態度,只是它終究是野生動物,習性輕易改不了,她一直想著要盡快把這個小家夥送走。

她撓著它的下巴:“你要真是只貓就好了。”

腳邊的小東西咧嘴露出兩顆尖利的牙,伸出滿是倒刺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頓時手背上傳來一陣酥麻感。

她“嘖”了一聲,打開德旺帶來的小布包,拿出一本破舊到起毛邊的冊子翻了翻。看到上面的字時她一下子楞住了,接著又翻開另外兩本舊冊,裏面撰寫的是同一種文字。

她非常熟悉的如尼魔文。

姜林捧著手裏的冊子認真地看起來。

晚飯後,她突然被張起靈叫住。

“你要去雲衫林?”他平淡地問道,讓人覺得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姜林點頭:“要送它回去,所以我叫了德旺幫忙,他說那裏挺適合雪豹生存的。索錯上師就快回來了,你正好在這裏等著他回來。”

張起靈還想說什麽卻被她打斷:“對了,到時你把這個給他看,再說說阿原的情況,他應該不會刁難你。”

她拿出一個薄薄的信封,封口處隱隱有一個如意紋和蓮花紋疊在一起的圖案。

他接過女孩手裏的東西,沒有說話。

“嗯。我再去看看那個小家夥。”

說完她低下頭朝柴房走去。姜林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沒有讓張起靈做什麽事,除了阿原的事情必須拜托他之外,她沒有再打擾對方。換做以前,她一定會叫上他一起去看。

她常這麽做,什麽事情都會想到對方。而如今,頂多只是告知一下。這個轉變在情理之中,卻也有些讓人惋惜。

姜林打開木門,只見灰色的身影一閃,一大團毛球迅疾地撲在她身上。她一下子沒有防備,差點坐到地上。

“你太重了,一天到晚都吃了些什麽啊?!”她把那顆毛噠噠的腦袋薅下去,順便把手上提著的一個紙包打開,拿起一塊肉幹塞進它嘴裏。

毛團吧嗒地吃著,很快嚼完了嘴裏的東西,伸長脖子想湊上來再要一塊。

姜林把紙包收起來,拍了拍它的小腦袋:“不行,今天吃得夠多了。這點還是我好不容易從德旺那兒要來的,明天吃啊,乖孩子。”

雪豹失望地晃晃腦袋,突然它灰藍的眼睛一亮,盯著姜林身後不動了。她剛想看後面有什麽,腿上壓著的毛絨感一下子消失,雪豹興奮地朝身後躥去,只是還沒跨過木門便被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擋住,像撞在一團棉花後又反彈回來。

借著昏暗的天色,她看到張起靈站在木門前,屋檐的陰影罩在他的臉上,因此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

所以現在她知道了,原來這家夥走路不出聲兒。

雪豹撓著虛空上的障礙物,發出著急的嗚嗚聲。它不明白為什麽前面明明是空氣,卻怎麽也過不去。

終於,門前的人稍微挪了下步子,他和女孩一樣輕易穿過專為雪豹設的屏障,小東西沒了阻撓,一下子撲到男人身上,伸出濕答答的舌頭舔了對方一手的口水。

一時間場面有些略羞恥。

姜林無語地轉開頭,努力控制著臉上的表情,試圖表現得沒那麽喜慶。

被大貓突然襲擊的男人在褲子上擦了擦手,順便把毛團的爪子扒拉下去,而後說道:“它好像挺喜歡你的。這也是你們的技能之一?”

她在腦子裏轉了三遍才明白過來眼前的冰山男在找她說話,而且還問了個充滿求知欲和好奇心的問題。且不說他主動找話題,光是對方無聲無息地跟在自己後面就夠反常的了。難道是雪山之王太萌了?

姜林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或許吧,畢竟當時救治它的時候我們都在場,它也是有感覺的,所以比較親近人。不過並不是每種動物都是這樣,像鷹頭馬身有翼獸就是一種特別驕傲的魔法生物,輕易不肯親近人。但是像蒲絨絨這種小毛團就可以當寵物養,不比貓咪和狗狗之類的差。記得有次我的朋友上課的時候惹惱了一只隱形獸,下課後她的書包就不見了,不知道被藏到了哪裏,最後還是老師出面才找回來的。”

說到自己的朋友還有久違的學校經歷,她顯得沒那麽緊張,慢慢說著這些瑣事,只有一絲淡淡的愁緒掩在她的眼睛裏。

張起靈沒出聲,也許是女孩話裏的信息量過多,讓人一時消化不了,他垂下手撓了撓雪豹的下巴,對方舒服地咕嚕起來。

天色漸漸黯淡,遠處的雲霞已經看不清了,深沈的夜色籠罩在這小小的空間裏,一種令人緊張的氣氛像墨汁入水一樣在空氣裏彌漫開。姜林想了想,從兜裏拿出一小截蠟燭,用了一個小小的點火咒點亮,她收好魔杖,接著又點燃一根遞給對方。

“你要繼續在這兒呆著嗎?我得先回房,明天要和德旺早些走。”

說話間她已經出了門,手裏小心地籠著蠟燭。她回頭望了一眼張起靈,明黃的燭光照在那張沈靜的側臉上,似乎很近,實際上卻相隔甚遠。

二十多年的時空距離橫亙在她和他之間,就算她一直都在刻意回避,可這是不爭的事實,就連魔法也不能打破。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次在客廳裏俯看對方時的情形,猶如久遠的傳說,漫長無盡的時光裏只有自己才了解那些隱秘的實情。

男人始終沒有出聲,不大的柴房裏只有那只剛成年的雪豹低低的打著呼嚕。

女孩默默地轉身離開,護著手裏的一片明亮慢慢朝住處走去。她不由得慶幸當時對方選擇和雲登住,要不然繼續在一起的話真不知會尷尬成什麽樣子。

再見。她在心裏默默地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想改成吸貓日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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