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生病與夢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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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乘坐一輛拉貨的大車進的村子。鄉下的路崎嶇不平,滿是大小不一的石塊,幾個小時下來也累得人夠嗆,腦袋直發暈。幾位男士還好,但姜林從沒體驗過這種交通方式,她臉色泛白,緊抿著嘴巴,鼻頭變得紅通通的。張起靈把女孩扒拉進懷裏,對方也顧不得害羞,幹脆地將頭埋在他的肩上。難捱的時間終於過去,他們在簡陋的村口下車,村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清一色的泥磚墻,偶爾有一家紅磚房,每戶房前都掛著彩色經幡。紮西帶著人走到一處泥坯房前,大門是濃烈的紅色,頂上繪有彩漆,像極了藏民帶的頭巾。走進去後一股混合著奶香、清茶以及藏香的味道撲面而來,夾帶著一陣暖流,這讓吹了大半天冷風的幾人精神一震。紮西招呼了一聲,一個高壯的藏族女人掀開編織的彩色簾子走出來,看到滿屋的人她嘀咕了一句,放下簾子後又過了會兒就端著一壺暖水瓶出來了。

眾人坐下打量著屋子,椅子木桌和電視櫃都是艷麗的紅色,墻面包括天花板都繪有繁覆的圖案,正中掛了一幅大尺寸的主席像,前面是小一號的活佛照片,案上供奉著新鮮的水果,一個小巧的香爐裏正燃著一根香,旁邊還有一大罐泛黃的油狀物,像是酥油,典型的藏式民居。

藏族女人為每個人倒了滿滿一杯酥油茶,並擺出兩大盤油餅和牛肉,她黑紅的臉上滿是皺紋,笑瞇瞇地打手勢讓客人們享用。幾個男人捧起木質的小茶杯喝了一大口,微甜的奶香入喉,驅趕了不少疲累。姜林抿了一小口,感覺和平時喝的奶茶差不多,接著悄聲對旁邊的張起靈問道:“這是什麽茶啊?”

“甜茶。酥油茶另加了酥油在裏面,一般是冬天喝。”

大家吃著油餅嚼著牛肉,等大家休息的差不多了,老趙又請張起靈幫著兩相溝通了一番,紮西叫兒子把家裏前段時間的所得盡數拿出來,並向其他幾家有囤貨的藏民收了些,桌子上擺了一堆曬幹了的蟲草,蟲身已經沒有新鮮時的那種亮黃,變得有些發灰。兩人商量好了價錢,當場付錢交貨。

等老趙幾人小心翼翼裝著蟲草的時候,張起靈向紮西詢問了藥泥面具的事,紮西皺著眉想了想,接著說了句什麽,他聽後神色也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

“怎麽了?”因為語言不通,姜林一直關註著兩人的交談,此時見對方露出罕見的嚴肅表情不禁問道。

張起靈思索了一下說道:“這個村子裏沒幾家有藥泥面具,有點年歲的又不在村裏,離村子二十公裏左右的地方倒有一處寺廟,裏面可能供奉了這種面具,不過出不出就不知道了。”

“這樣。還是去試試吧,阿原最近的狀態不大好,得趕快找到合適的藥泥面具。”她有些著急,語氣也多了一絲擔憂。

他點點頭,又和紮西交流了一會兒。恰好這時老趙他們也打包完了蟲草,準備包輛車回縣上,見兩人沒有離開的意思便說:“張小哥,你們還要在這兒呆?明天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不用了,謝謝。下一個鎮子離這兒不遠,我們打算過去看看。”

老趙聽他這麽一說,便笑道:“那你們路上註意安全,雖然現在已經夏季了,但這裏畢竟是高原,天氣說變就變,指不定刮陣暴風就下雪了呢。”

兩人向老趙道謝,對方不住擺手說這一路多虧了他們才能做成這筆買賣。天色已晚,他們便在紮西家住下了,老趙他們還好,三個人住一間屋。不過姜林在熱情的拉姆——方才為他們倒甜茶的女人——推開為他們準備的房間時卻著實楞住了。

房間比較小,床勉強能睡兩個人,上面搭了被子和毛毯。

張起靈簡單地對拉姆說了句藏語,應該是感謝的話,對方笑著掩上門,只剩姜林呆站在矮窗前。

略顯逼仄的空間裏空氣都變得緊張了些。

姜林放下背包,身後傳來一陣拉鏈聲。她轉身發現同伴已經拿出睡墊鋪在地上,他連外套都沒脫,接著和衣閉上眼。

張起靈恍惚感到女孩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片刻後女孩軟軟的聲音響起。

“夜裏涼,把這毯子蓋上吧。我用了保暖咒,應該不會冷,”

他睜開眼,對方捧著一條毛毯站在床前。他接過去,低聲道謝,而女孩在他接過毯子時後便急急轉身。

一夜相安無事。

第二天一早他便醒了,床上的人還沒什麽動靜,他收拾好地上的東西,把疊好的毯子放在床邊,拿著毛巾牙刷出去了。他在門口碰見了準備妥當正要離開的老趙一行人,對方熱情地朝他打招呼,接著便告辭了。

等張起靈洗漱完回到房間時,姜林正輕聲咳著,聲音顯得更加綿軟。他突然覺得不對勁,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去查看對方的狀況,姜林臉上有不正常的紅暈,額頭滿是汗濕的痕跡。他探手試了試額頭的溫度,有些發燙,絕不是正常體溫。

看來昨天坐車時吹了風,著涼了,晚上也沒吃什麽東西,難怪現在起不來。

他剛想撤手,突然被軟軟的力道拉住,姜林拖著他的右手覆在臉上,接著像貓一樣舒服地蹭了蹭。估計是手上的溫度比較涼,被女孩當成冰袋了。

他輕輕抽回手,將一小塊壓縮餅幹用開水泡了餵女孩吃了,大概半小時後才從包裏翻出退燒藥,和著水讓對方服下。姜林不安分地動了動,不知夢到什麽,眉頭皺得更緊了,汗濕的頭發貼在臉頰兩邊,顯出前所未有的脆弱。

她很少顯露出這種脆弱的樣子,即使那次暈倒在樹林邊渾身是血,她也不像現在這樣蒼白無力。

張起靈放下杯子,出去打了盆溫水細細擦著那張嬌小的臉。

看樣子還得在這裏待幾天。

周圍一片昏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站在這裏,也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前面有一點瑩瑩的亮光,她走過去,步子很沈重,因此她邁得比較吃力,還好,沒過多久就看到一個瘦瘦的身影坐在那裏,頭發長長的,上面別了一個夾子,是玫瑰的形狀。

看來是個女孩子。

她覺得對方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於是便輕聲問道:“你是誰?怎麽會在這裏?”

戴發夾的女孩沒有理她,似乎專心在地上畫著什麽。

她大膽地走近了些,這才發現對方手裏拿著魔杖,正在面前慢慢揮舞,像是在描摹法陣,嘴裏也念念有詞,不過聲音很細微,根本聽不清。她有些著急,於是接著說道。

“你好,我叫姜林。請問你是誰?這裏又是什麽地方?”

女孩依然置若罔聞,她繼續吟唱著,聲音越來越清晰,手裏魔杖揮舞的軌跡也漸漸顯露出來,銀白的絲線在地上形成一個個繁覆深奧的圖案,它們交錯重疊,最後形成龐大的圓,無數覆雜的魔文和花紋綴在其中,有一些甚至蔓延到了姜林的腳下。

姜林忍不住蹲下身去觸摸那些線條,絲線像有生命般纏繞在她的手腕上,一股陰冷的氣息隨之滲入皮膚,她不禁打了個冷顫。難怪這些圖案很熟悉,這分明是之前在那個封閉的石室內見過的詭異魔法陣。

那個奇怪的男人呢?

她倉皇地環顧四周,此時魔法陣發出更耀眼的光,幾乎照亮了整個空間。姜林看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裏了。

她在那個石室裏。

彩色的經幡無風自動,魔法陣滲出大量的鮮血,幾乎要埋沒她的腳跟,而對面的女孩手裏握著一把雪亮的匕首,狠狠紮進一個男人的脖頸,男人痛苦地扭動,噴湧的血匯入身下的法陣裏。

“不!”姜林著急地大喊,想跑過去阻止對方,可是腳像被黏住一樣無法挪動絲毫。

女孩拖過另一個穿著巫師袍的男人,高舉匕首,利落地一揮而下,沒有一絲猶豫和遲疑。

“快住手!”姜林感覺那把刀紮在她的心上,血液的溫度隨著流逝而漸漸降低,一陣尖銳的痛楚從心臟處蔓延開,直傳到四肢百骸,猶如洪水滅頂的絕望,

她突然發現女孩已經擡起頭來,一雙熟悉的眸子正註視著自己。

和她有著一模一樣的臉。

姜林從噩夢中醒來,她渾身酸軟無力,身上也嚇出汗,衣服黏黏地貼在皮膚上,讓她感覺極不舒服。屋子裏沒有其他人,她轉頭看見張起靈的背包放在墻邊,頓時松了口氣。

嗓子幹得幾乎要冒煙,她瞥見床邊的矮櫃上放著自己的保溫杯,便掙紮著起身,只是手上根本使不出力氣,她夠不到杯子,反而把保溫杯蹭地晃了晃。

別!

心裏的驚呼還沒結束,杯子如期地落地,砸在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如此聽來裏面裝的水還不少。

過了一會兒,紅漆木門吱呀著被打開,張起靈看到她手撐在床沿,試圖去撿地上的東西,小小的身子幾乎快掛到床底,被子也被扯得要落地了。他走過去撿起杯子,順便把樹袋熊樣的女孩撈回去,把對方安置好後,他擰開蓋子遞給她。

姜林小口地喝著水,耳朵已經紅了。

每次都是這樣,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被他看到。之前是沒什麽,可是現在心境已經大不一樣了,所以更多的是難堪和尷尬。

“好些了?”張起靈看著她吞下另一份藥後問道。

她點點頭,吱吱唔唔地答應著:“嗯,頭不暈了,再休息一下就可以出發。”

“嗯。你就在這兒待著,我和紮西說好了。阿原的事情我來辦。”

“那怎麽行?!我必須和你一起去,藥泥面具很少用來給人專門治病,你一個人的話他們估計不會相信的。請讓我跟你一起吧。”

“況且阿原也是我的朋友,我也想為他做些事情。”

姜林低著頭說著,握緊了手裏的保溫杯,杯身堅硬異常,猶如雪域高原終年不化的冰雪。

“我知道,一直以來都是我在拖累你,之前在陳倉也是。如果沒有你,可能我死在那片樹林也沒人知道。不過,這是我最後一次麻煩你了。”

屋子裏一片沈寂。

她不安地扯了扯被角,感覺自己簡直像耍賴的小屁孩一樣,她不憚以最大的可能揣測對方也是這麽想的。

時間變得難捱起來,終於,張起靈開口道:“你能堅持住嗎?”

她趕緊點頭:“可以的。忘了告訴你,其實我帶了些提神劑——喝下去之後精神會好很多,我保證不會再出現今天這種情況了。”她伸出一只手掌靠在耳邊,擡頭看著對方的眼睛保證道。

“嗯。餓了沒?我去拿點吃的過來。”

“好,什麽都行,就是別要油餅。”說到吃的,女孩終於像是來了精神,還提了附加要求。

看來真的恢覆地不錯。

張起靈轉身掩上門。

一條普通的窄巷子,戴著墨鏡的高個子男人從熙攘的街頭走進來,手裏提著一袋熟食,他吹著口哨在一扇掉漆的鐵門前停下,接著從黑色的皮衣夾克裏掏出一把有些生銹的鑰匙。關上門後他熟門熟路的摁下開關,亮到有些刺眼的燈光亮起,屋子不大,兩居室,一間做了臥室,另一間則做了雜物間,放著一時興起買來的各色古怪玩意兒。走進客廳後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接著從背後拿出一個文件袋,紙袋已經被壓得皺巴巴了,上面沒有寫字,幹幹凈凈的。他打開最頂上纏繞的繩子抽出薄薄的幾張A4紙,就著燈光讀起來。越看到後面他的臉色越凝重,到了最後一頁時他緊抿嘴角。半晌,男人把A4紙放到一邊,打開袋子開始悠閑地吃東西。

桌子上最後一頁紙被翻到了最上面,一個年輕女孩的寸照旁寫著寥寥幾個字,是一個熟悉的地址,旁邊還有一行紅字——

信息不明,查無此人。

作者有話要說:

又到了吃楊梅的季節,哪天做罐楊梅醬沾饅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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