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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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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便宜了她

朝霞閣裏,陳靈珠的姐姐陳靈瑛不緊不慢地點著茶,陳府的常客——她的舅家表妹楊綰柔坐於一旁,口中道:“表姐,陳靈珠要恨死了罷。”

楊綰柔深恨陳靈珠。

當初陳靈瑛的生母楊氏病逝,楊家曾起過把家中一個庶女嫁給陳進當填房的念頭,但陳進拒絕了,不久後續娶了縣丞之女杜氏。

在與陳家結親之前,楊家早已式微,雖還有個伯爵的頭銜,但家中子弟不成器的多,當時僅有老楊伯爺本人做著個六品官。而陳家卻是百年世家,族中子弟在朝為官的很多,陳進的父親還是當時的宰相,他的姐姐又進了宮,成了宮妃。楊家靠著與陳家的姻親關系,家中好幾個子弟陸續入仕,所以對這一門姻親,楊家極其看重。

本來背靠陳家,楊家也算蒸蒸日上,不想他們家的女兒又一病沒了。

這下,楊家急了,畢竟有女兒在,楊家與陳家是親戚,女兒沒了,日漸疏遠則是可以預見的事。

後來楊老伯爺夫婦倆商議過後,便以看望外孫女為由,常去陳家走動,鞏固兩家關系,免得陳進忘了舊人,疏了對楊家的扶持。

楊老夫人於是三天兩頭地帶著兒媳婦、女兒、孫女去陳府。這本來無可厚非,從明面上說,疼愛外孫女,多去看看她給她撐腰,讓她免受繼母的欺負,誰也不能說她們的不是。可問題在於,她們去陳府,除了拉攏陳靈瑛和陳進,還要欺負陳靈珠。

楊家人雖心底裏暗恨杜氏,但不敢為難她,因為為難杜氏就相當於不給陳進臉面,且那杜氏看著好說話,其實是個滑不溜秋的,他們占不了便宜,但陳靈珠就不一樣了——她雖是陳府裏的二姑娘,但並不得陳進和杜氏的疼愛。甚至杜氏為了告訴別人她並不偏疼親女,還刻意將陳靈珠的吃穿用度降了一等。楊家人發現了這一點,便常常以關心、教導為名,將陳靈珠叫過去,幾個大人,輪番指責、諷刺、挑剔、奚落陳靈珠,將她貶得一無是處。陳靈珠若不小心說錯了話,便說她眼裏沒有她們這些長輩,長篇大論地要”教她做人”。

發現他們這麽做陳進和杜氏也無動於衷,楊家人漸漸越來越過分。

陳靈珠小的時候,常常被楊家人弄得坐立難安,最後總是以痛哭流涕告終。

陳靈珠曾跟她母親說,不喜歡“外祖母”、“舅母”、“姨母”,因為她們總是為難她,但杜氏不以為然,只對陳靈珠說,外祖母、舅母、姨母都是長輩,又出身大家,多得些她們的教導沒有壞處。

陳靈珠後來又找她說了幾次,杜氏便指責陳靈珠是因為楊家女眷對陳靈瑛更好而吃味,當下對陳靈珠道:“不可不敬長輩!長輩們再如何,也不是你能說的,你該好好反省你自己,怎麽她們就為難你!”

陳靈珠見母親不信,無奈之下,只好去找父親。

楊家女眷來得頻繁陳進是知道的,但此事一來得長女喜歡,繼妻杜氏也沒有意見,二來,楊家人還算有分寸,並沒有打擾到他。

所以他並不在意,也向來不耐煩理這些瑣事,那日他剛好為朝事煩悶,見次女為了這麽一件雞毛蒜皮的事情來找他,心火更盛。於是他將次女訓斥了一通,說她心胸狹隘,讓她回去反省思過。

求救無門,陳靈珠便設法躲著楊家女眷,但楊家人怎肯放過她,陳靈珠不肯出來見她們,她們便親自到陳靈珠的院子去“探望”她。

每次楊家女眷來時,陳靈珠的心情即跌到谷底,連日噩夢,幾乎要發瘋。

後來她的奶娘姜嬤嬤教她裝聾作啞,無論她們說什麽,只左耳進右耳出,不要往心裏去,只當她們放屁。

再後來,陳靈珠長大了,那楊家人碰了多次釘子,才稍稍消停些。

楊綰柔從頭到尾旁觀這一切,對陳靈珠難免輕視、仇恨。所以她除了在楊家長輩為難陳靈珠的時候添油加醋外,最喜歡的,便是挑唆、聯合陳靈瑛一起欺負陳靈珠。

陳靈瑛最擅點茶,她先將茶餅輕輕槌碎,然後放入碾槽之中將其碾碎,再放入茶羅之中細細篩了,又將水燒開,將茶盞用熱水仔細洗了,才將茶末放入茶盞之中,註入開水,同時用茶匙擊拂。

不得不說,陳靈瑛這樣的美人點起茶來,確是賞心悅目,楊綰柔眼中露出艷羨之色。

楊綰柔也是美人,無人時攬鏡自照,也覺嬌艷欲滴,但人比人氣死人,在陳氏姐妹的襯托下,她便顯得略有些粗蠢。

陳靈瑛是明艷照人的長相,而陳靈珠小小的鵝蛋臉,杏眼櫻唇,俏麗之餘略帶嬌憨,雖還未完全長開,但若論姿色,並不比素來被讚大美人的陳靈瑛差。

楊綰柔不敢對表姐陳靈瑛有意見,便將所有的氣都撒在了陳靈珠身上。陳靈珠越長大越美,楊綰柔就越恨她。

茶已點好,陳靈瑛拿起茶盞,抿了一小口,輕輕笑了一聲:“那是自然,嫁給李濟這麽個快死的人,她心裏豈能沒有怨氣。”

楊綰柔道:“其實按我說,這還是便宜了她呢,要不是表姐你讓給她,她豈能嫁入鎮國公府這樣的門第?就是做寡婦,也比嫁入那沈家好多了!”

沈家便是陳靈珠的二姑母的夫家。

陳靈珠的二姑母是庶女,因不容於嫡母,被嫡母嫁給了二姑父沈著。沈家祖上也是望族,但早就沒落了,沈著當時是個秀才,陳進的母親堅持說他以後會有大出息,將庶女嫁入沈家。

沈著做秀才做了很多年,到了將近不惑之年才中了舉,又過了好多年才中了進士,如今在京兆府做著不大不小的六品推官。

二姑母多年來過得辛苦,對嫡母難免怨恨,但對陳進這個弟弟卻不敢有什麽想法。嫡母去世後,她常常歸寧,與杜氏也算相得。其第三子沈信,容貌俊秀,文采出眾,年紀輕輕已有舉人的功名在身,未來可期。

二姑母便動了心思,想著親上加親。陳靈瑛她是不敢想,那是弟弟的寶貝疙瘩,從小嬌慣非常,要星星不敢給月亮的,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把陳靈瑛嫁到沈家。

更何況,她也伺候不起。

但陳靈珠就不同了,雖然在家裏不太受寵,外面也有些不好的傳言,但作為常與陳家來往的親姑母,自然知道是怎麽回事。

最重要的,是她的兒子沈信喜歡陳靈珠。

她看得出來,沈信早就喜歡陳靈珠,這些年埋頭苦讀,除了自己上進之外,也是為了能有個好的前途,好讓舅父看得到他,將表妹嫁給他。

所以她跟杜氏與陳進都提過此事。以家世而論,沈家當然算得上高攀,但她知道,杜氏為了名聲,是絕不會讓陳靈珠嫁得比陳靈瑛更好的,而陳進又根本不在乎這個二女兒,所以她提出結親,倒也不算讓他們夫婦二人為難。

陳靈珠將嫁沈信,本來是兩家人都心照不宣之事。

而楊綰柔常常出入陳家,自然也知道此事。

陳靈瑛用手指指著她,笑道:“你這個促狹鬼,被她聽到還不撕了你!”

不過,她想起那個劍眉星目、英氣勃勃的男子,得意之餘也不免嘆了口氣。

可惜了。

這樣一個男子,若是能活著,她是不大願意便宜陳靈珠的,所以在李濟遇刺之前,雖然明知鎮國公府與李府有嫌隙,她也沒有下定決心悔婚。

可是李濟最終遇刺,陷入了昏迷。

一個男子再好,若只剩下一個牌位,又有什麽意義呢。她不想做什麽節婦烈婦,只有活生生的人才是真的。

不過,這都三天了,鎮國公府怎麽還沒掛白幡?李濟竟能撐這麽久?

“不會弄錯罷?要是李濟活過來了,我可就成為全京城的笑柄了。”

楊綰柔道:“表姐就放心罷,他那傷就在心口處,連禦醫也說沒辦法,神仙難救。李濟是不可能活過來的了,表姐就放心好了。”

陳靈瑛也就隨口一說,決定悔婚之前,她自己打聽得清清楚楚,自是知道到底是什麽情況。正因為知道得清楚,她才不想嫁給死人。

父親對她一向疼愛,且因為陳李兩府之間的嫌隙 ,曾經數次流露出不想讓她嫁給李濟的意思。

繼母杜氏又一向有求必應,她知道,她說不想嫁,他們一定會同意的。

後面事情的發展便如她所想一般,父母點了頭,讓陳靈珠嫁了過去。

怪只能怪她這個妹妹命不好。

說起來,她這個妹妹命確實算不得好,她想起陳靈珠從小便處處被她壓制,飽受憋屈的樣子,冷冷地哼了聲。

大約是她命太好的緣故,她得意地想。

世人都說,有了後爹就有了後娘,在繼母手上討生活不好過,但她是個例外。

父親母親兩情相悅,經歷一番波折結為夫妻後本來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好日子,可惜母親紅顏薄命,生下她一年後便一病不起,之後不久撒手人寰。父親為了有人照顧她,兩年後續娶了如今的陳夫人杜玉蘅。

杜玉蘅出身低微,其父只是個縣丞。但杜玉蘅容貌極美,且據說女德頗好,父親看中這一點,向杜縣丞求娶其女。

杜縣丞自然沒有不答應的,畢竟以他們這樣的家世,女兒嫁入陳府這樣的簪纓世家,已是燒了高香。杜玉蘅沒有令父親失望,事事把她放在第一位,即便後來杜玉蘅有了自己的孩子,依然如此。

她曾經懷疑過杜玉蘅是不是故意寵壞她,好讓她不知天高地厚,最後落得個悲慘下場,但後來發現不是。杜氏確實一心一意地做一個好繼母,哪怕因此而讓她的親生的女兒陳靈珠受委屈。

杜玉蘅對陳珠,有時候連她都覺得太過分了。

譬如說罷,她院子裏的婆子、丫鬟加起來十幾個,而陳靈珠那兒卻除了她那兩個丫頭和一個奶媽子,就只有兩個粗使的婆子。

她從未開口要求過杜玉蘅這樣做,據她所知,父親也沒有提過這樣的要求,但杜玉蘅就是主動做了。

又譬如,前兩年杜玉蘅給她們請了教養嬤嬤,但她那時候看陳靈珠不順眼,不願意跟陳靈珠一起學,杜玉蘅就真的讓陳靈珠別去了,也沒有另外再給陳靈珠找人。

平時教她們的夫子也都看得出來,誰更有地位,誰是應該多花費心思的,所以她的琴彈得比陳靈珠好,詩也比陳靈珠作得好,那丫頭爭不過她,居然跑去跟個二流子學什麽易容、醫術這種不入流的東西,真是笑死個人。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父親知道對她的疼愛,也知道杜氏總會偏幫她,所以一開始是試探,後來便肆無忌憚。

有時候她也不見得多麽喜歡某件東西,但拿走了能看到陳靈珠灰敗的臉色,她就覺得有趣。

替嫁這件事情,她知道陳靈珠肯定是不願意的,誰會願意一嫁人就當寡婦呢。但陳靈珠願不願意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她願意、父親願意,還有,繼母杜氏也願意。

二人正說著話,陳靈瑛的丫鬟蝶兒進來稟道:“姑娘,二姑娘回門了。”

哦?她居然有空回門?

楊綰柔聞言眼珠一轉,站起身笑道:“表姐,走,咱們會會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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