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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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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伴著第一聲鞭炮鳴響,喜樂隨之而起,花轎擡起來的那一刻,李晚的心也跟著搖搖晃晃,好似飄到了半空。

這種幸福的恍惚感,如同身在雲端,極不真實。

花轎繞過長街,聽著外面鑼鼓喧天,撒出去的喜糖惹得路人歡呼聲一浪接著一浪,李晚不禁在想,或許,媽媽和爸爸在天上也能看到自己此刻幸福的模樣呢?

思緒一路徜徉,待回過神來,轎子已經落地。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外面將轎簾掀開,穩穩地落在她面前。

李晚看著蓋頭底下的那只手,修長熟悉,只需伸向她,就令她莫名的心安。

她擡手放進他掌心,在無數人的見證下,與他一道,跨過大門。

高堂之上,秦氏由芷青安撫著坐在主位,與她隔著一張茶幾的位置上,則放著慕容雲巍的牌位。

司儀正要唱拜,外頭突然來了人,說是聖旨到了。

李晚倒不覺得意外,只是扭頭看向了慕容真的方向。

慕容真拍了拍她的手:“安心。”

隨後他牽著李晚,在堂外跪聽聖旨。

宣旨之人乃是皇帝身邊近侍,按著皇帝口諭,給這對新人送來不少賞賜。禦賜之物琳瑯滿目地擺在院中,讓前來賀喜的賓客們無不感嘆了一番皇帝對這位大司空的寵愛。

李晚卻不由想得更深一些,在她的大綱裏,這位皇帝本該在慕容真大婚那日親臨現場,讓慕容真在拜堂之前先拜他這位生身父親,算是十分隱晦地以父親的身份參加了兒子的婚禮。而眼下,皇帝卻並沒有親自過來,只是派內侍送來這些賀儀,雖達到了讓慕容真先敬他的目的,卻絕不惹人猜疑。

上位者的每一個決定都自有其深意,李晚猜測,這位皇帝陛下的心中,恐怕早已發生了某種變化……

只是還未及深想,婚禮已經在繼續。三拜之後,李晚被人送進了喜房。

等著新郎揭蓋頭的時間雁兒就出去打探了三回,前兩回都是說“大人還在外面給人敬酒”,這回倒是不說話了,氣呼呼地往李晚身邊一站。

“怎麽了這是?”李晚隔著蓋頭也聽出了她的不高興。

雁兒撅著嘴哼了一聲:“前兒姑娘還說他們是體面人呢,今兒就打起來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麽日子,他們倒是痛快了,卻攪了姑娘的婚宴,這傳出去,還不知道被人怎麽笑話呢。”

李晚一臉新奇:“誰和誰打起來了?”

雁兒道:“長亭侯和寧國公唄。”

一聽是這兩人,李晚倒是不稀奇了。

她先前就聽大夫人提起過,長亭侯府那位程二姑娘五年前為避流言去了蘇州,沒到一年就在那邊議了親,由她外祖和舅舅做主,許配給了她舅母家的侄兒。只不過她嫁過去沒兩年,她那位丈夫就因肺癆去世了,如今她獨自守寡,自覺日子沒了盼頭,往京城寄了好幾回信,求長亭侯把她接回家來。

也不知那長亭侯怎麽想的,遲遲沒派人去接,倒是因此更加恨上了寧國公。

今日宴席之上,他與寧國公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借著酒勁故意刺激對方,結果沒收住打起來了也不無可能。

兩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李晚忙正襟危坐,止住了話題。

房門打開,腳步聲愈來愈近,不多時,李晚眼前出現一雙嶄新的粉底皂靴,隨後蓋頭被挑起,眼前的紅變作了一片明亮。

她適應片刻,悄悄擡眼,恰好對上慕容真藏著驚艷的目光。

“新人飲合巹酒。”喜娘在一旁唱了一聲。

雁兒托著兩只玉盞上前,慕容真接過酒杯,將其中一盞遞到李晚面前。

“阿晚,你我再飲一回。”

雁兒不懂這個“再”字是何用意,李晚卻是會心一笑,接過玉盞。

待眾人退下,慕容真將壓在她發髻上的鳳冠取下,伸手撫了撫她額頭上勒出的紅痕:“夫人今日辛苦。”

李晚動了動脖子,不放心地道:“聽聞方才長亭侯和寧國公打起來了,可有傷著人?”

這要是朝廷命官在他們的婚宴上出事,恐怕慕容真也難辭其咎。

“放心。”慕容真摸了摸她的臉,“我已命人將他們丟出去了,便是打破了頭也不與我們相幹。”

李晚松了口氣,這才想起來問他:“六爺今日喝了多少,可要讓人送醒酒湯來?”

慕容真的手指停在她嘴唇上:“你喚我什麽?”

“夫君。”李晚從善如流。

慕容真頓了頓,低頭印上她的唇。

朱紅羅帷落下,慕容真將她壓在身下,抵著她的額頭問她:“夫人還未教我,你想要什麽姿勢?”

此刻紅燭明亮,李晚被他問得藏不住羞,只得伸手推他,只是手上卻也沒什麽力氣。

以往他並不講究這些,都是隨性而至,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非要問個到底。

慕容真的吻不時落下,見她答不上來,索性換了個方式問她:“先前你教伯母,這樣,是生男還是生女?”

李晚此時才反應過來,他這是一心一意想生孩子呢。

她正想故意氣他說不生,卻又聽他嘆息著說道:“阿晚,我們若有孩子,必不教他如我一般。我此生,定要給他一個父慈母愛、和睦美滿的家。”

那日秋日宴上,皇帝曾在無人處問他:“娶這樣一個女子,你日後可會後悔?”

他那時心中有氣,竟大膽地直視了龍顏。

“世人常說:愛屋及烏。臣所娶,乃臣之所愛,將來她若有子,我必憐之,夫妻和睦才有父慈子孝,方為天倫之樂。臣若娶一不愛之人,將來便不會重視她的孩子,夫妻不和,子女受罪,何苦來哉?”

那是皇帝第一次在他面前沈下了臉。

但他所言皆出自真心,哪管天子是否動怒。

眼下說出的承諾,亦如當時的真心。

李晚聽見這話怔了怔,想起他此前經歷的種種,心中不由刺痛。

她決意嫁給他,便是決定要給他一個家。

一個兒女成行,人丁興旺的家。

她伸手抱住慕容真,安撫似的吻了吻他的臉:“你躺下。”

在他還在怔楞的時候,李晚在他胸前推了一把,翻身將他壓在了下面。

“夫君想要,我便給你,兒女雙全。”

話音被一聲低沈的悶哼蓋住,紅燭忽地搖曳起來,將帳中人影照得朦朧,只餘那低吟聲,纏綿百轉。

*

新年剛過不久,徽京下了第二場雪,院子裏的花草都被蓋上了厚厚一層的雪粒子。

雁兒送大夫出門,才從外面回來,許是走得太快,腳底下倏地一滑,在雪地裏摔了個屁股墩。

李晚在屋裏依稀聽見她“哎喲”一聲,忙使了個丫頭出來瞧。

那小丫頭掀了簾子出來,恰好撞見雁兒狼狽起身的模樣,她沒忍住“噗哧”笑了一聲。雁兒聽見,擡頭罵道:“好你個小蹄子,站那看笑話,也不來扶我一把!”

“好姐姐,我這就來。”小丫頭忍著笑,從廊下出來去扶她。

待兩人進了屋,李晚看著雁兒道:“可摔疼了?”

見她搖頭,李晚便叮囑道:“外頭下了雪,你們平日裏行走仔細些,摔著骨頭可不是頑笑的。”說著,又命那小丫頭,“鹿兒,還不快扶你雁兒姐姐下去休息,瞧瞧可有傷著,拿一帖藥給她敷一敷。”

“瞧夫人說的,奴婢哪就那麽嬌貴了?”雁兒說著,推開鹿兒扶著她的手,原地轉了一圈,“您瞧,我好著呢。”

“方才杜大夫說您有喜了,眼下正是需要人仔細照料的時候,我可不放心把您交給鹿兒這丫頭。”

李晚今日晨起便有些不舒服,吃個早飯竟犯了兩次惡心,趁著慕容真上朝去了,她這才讓雁兒請了杜大夫過來把脈,好在,她不是身體出了毛病,而是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大人若是知道這個好消息,不定有多開心呢。”

正說著,外頭突然來了人,雁兒豎著耳朵一聽,對李晚道:“像是雲心閣的微雨。”

李晚忙站了起來,神色凝重道:“定是婆母又不好了,快,你多叫幾個人,隨我一道過去。”

年前開始秦氏的身體就愈發虛弱,不但下不了床,每日醒來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大部分時候都處在意識渙散的狀態之下,後來漸漸地,連水米都餵不進去了。

李晚每日處理完府中內務都要去她院中親自服侍,生怕她一不小心去了,讓慕容真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此刻聽見雲心閣的丫鬟過來,她心中自是焦急萬分,二話不說就往門口去。雁兒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她,一邊回頭吩咐鹿兒:“快給夫人拿件鬥篷!”

一掀開簾子,果然看見微雨在外面,她站在廊下雪地裏,凍得臉頰通紅,一見到李晚就跪了下去,哭道:“少夫人,您快去瞧瞧夫人吧,她……她快撐不住了!”

李晚心裏咯噔一下,忙忙地步下臺階,雁兒兩只手攙著她,生怕她一著急摔倒,鹿兒拿了鬥篷出來,匆匆忙忙往她身上一套,還來不及替她整理,就跟在她們後面小跑起來。

雲心閣裏靜悄悄的,下人們連大氣也不敢出,李晚喘著氣,眼前霧茫茫一片。

雁兒替她打了簾子,她走到秦氏床前,果然見她出氣多進氣少。李晚手上微顫,一把抓住雁兒:“快,著人去請夫君回來,路上雪大,馬車耽誤工夫,讓人騎兩匹馬去!”

雁兒忙不疊跑出去了,李晚定了定神,在秦氏床前跪下,壓著聲音喚了喚她:“母親?”

秦氏帶著死氣的眼睛緩緩朝這邊轉了轉,氣息微弱地動了動嘴唇。

李晚忙把耳朵湊了過去。

“真兒……”

李晚抓住她的手:“夫君在趕回來的路上,馬上就到。”

芷青瞧見這一幕,忙背過身去抹淚。

李晚絮絮叨叨地和秦氏說話,企圖讓她保持清醒,眼底的淚一忍再忍,直到慕容真挾著一身風雪踏進屋中,她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而落。

慕容真在門邊楞了一瞬,他眉眼之間掛著冰霜,渾身透出寒氣,將身上披風扯落扔在地上,大步朝秦氏走來。

李晚挪到一旁悄悄抹淚,慕容真跪在床前,嘴唇抖了半晌,竟哽咽地難以出聲。

秦氏緩緩看他一眼,又好像透過他,看到了別的什麽,亦是說不出話來。

“母親,孩兒在這裏。”慕容真小心翼翼地捉住她枯瘦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曾這樣愛憐地撫摸過他。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了。

再一次體會這種溫情,竟已是生離死別的境地。

淚水自慕容真眼底滾落,帶著一生的遺憾和不甘,重重砸在床畔。

秦氏的目光停留在他那一雙淚眼,死氣沈沈的眼裏忽然如回光返照,湧起些許濕意。

“母親對不住你……”她顫顫開口,聲音斷斷續續,“也、對不住……二爺。”

“黃泉地底,他必不願……見我,我、我不能……”

像是要印證這句話一般,她如風箱一樣的喉嚨裏不停喘息,無論如何也不肯咽下這最後一口氣。

眼看著生命在她身上一點一點流逝,她卻始終睜著一雙黯淡無神的眼睛,強行忍受這痛苦的折磨。芷青再也忍不住,噗通跪在一旁,彎下身去:“夫人,二爺他從未怪過你。”

“他並非出於怨恨而自殺,他真的……從未怨恨過您!”

話說出口,唇齒之間彌漫著一片鐵銹味,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嘴唇已被牙齒徹底咬破。

屋中靜了片刻,慕容真渾身僵硬地跪在那裏,不可置信地出神。

“是他?!”秦氏眼睛裏淌下一行淚,掙紮著從喉嚨裏發出破碎的聲音,“竟是他……”

她瞪著眼睛,用盡渾身的力氣將手指捏成拳,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

三日後,秦氏的棺槨從大司空府擡出來,於京郊西山,與慕容雲巍合葬。

養心殿內,皇帝扔下一封奏折,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忽然問一旁的近侍:“存摯已告假幾日,可是府上出了什麽事?”

那人思忖片刻,垂著頭小心翼翼道:“聽聞慕容大人的生母去了,今日正是大司空府出殯的日子。”

皇帝怔怔擡眼,許久,神色恍惚地問道:“她……是何時去的?”

“據說,是三日前,慕容大人突然告假的那一日。”

“砰”的一聲,皇帝猛地將禦案上嬪妃送來的提神藥膳砸在了地上,瓷片飛濺,嚇得內侍惶惶下跪。

“為何無人向朕報信?!”

他怒喝一聲,有些氣急敗壞。

內侍大氣也不敢出,抖著聲音道:“皇上此前有令,讓芷青姑娘不得再往禦前遞消息,奴才們不敢不從啊。”

好半晌,皇帝才緩緩靠坐在龍椅上,神情灰敗。

是了,廢掉太子那日,是他親自下的這個命令。

“阿芙啊……”

聽見這一聲不甘的嘆息,內侍額頭冷汗叢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

*

京郊的官道上,慕容真將神色蒼白的李晚抱上馬車,在無人看見的車廂內神情緊張地將她擁進懷裏。

“你既不舒服為何不與我說?”他低著頭,嚴肅的語氣裏帶著悵然,“阿晚,我的身邊只有你一個人了,我絕不許你出事。”

李晚看著他身上的孝服,無聲嘆息。緩了一會兒,她從他懷裏擡起頭來,一手護在小腹,柔聲對他道:“不,你身邊不只我一個,還有孩子在呢。”

慕容真臉上的表情仿佛被定住,好半晌,他的眼底像是升起了一簇火苗。

“……我有孩子了?”

李晚朝他輕輕點頭,看著他既驚又喜。

喪禮結束後,慕容真在家中守孝,不曾上朝。

天氣轉暖,慕容真命人在院中擺了躺椅,他扶著李晚出去曬太陽。李晚靠在躺椅上,看著慕容真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給她剝枇杷,微黃的果肉被他輕巧掰開,透明的汁水沾濕他的指尖,帶著濕意的手指將果肉餵到她嘴邊。

酸中帶甜。

“阿晚。”慕容真忽然喚她。

李晚側頭:“夫君?”

慕容真的視線忽然落在她日漸隆起的小腹上,過了片刻,他開口道:“等孩子生下來,我們離開京城吧。”

李晚想了想,問他:“夫君要辭官?”

慕容真“嗯”了一聲:“聖心難測,繼續留在這裏,難保會落個什麽樣的下場。我現在,只想保全你和孩子。”

這想法倒是與李晚不謀而合,如今秦氏去世,皇帝對慕容真的那份愧疚也不知還能持續多久,他對太子尚且狠得下心,若沒了那份愧疚,還不知道會對慕容真做出什麽事來。

趁著皇帝還有一分良知,沒有年老昏聵,遠離朝堂,才能掙得一線生機。

“那,咱們帶著孩子去哪兒?”

慕容真用帕子擦了擦李晚的嘴角,略一思忖,道:“就去昆州吧。”

“果真?”李晚從躺椅上坐起來,眼裏帶著光,“那我在昆州的茶樓就不用賣掉啦!”

她這些時日正為這事發愁呢,此前毛掌櫃來信,說是那蔣三爺有意買下她的晚點茶樓,給的價格極其公道,反正她在京城也難以管理,若教茶樓生意黃了反而可惜。李晚左右為難,一邊是自己確實鞭長莫及,一邊又實在舍不得自己的心血。

若能和慕容真一起去昆州,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她高興得忘記了兩人還在守孝,果斷地在他臉龐親了一口:“以後夫君在家作畫,我開茶樓養家!”

慕容真楞了楞,手指刮過她的鼻子,搖頭失笑。

“你家夫君,可不止會作畫……”

此刻日光暖融,投在地上,將二人依偎的剪影裁進了春日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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