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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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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你放肆——”

皇帝怒喝一聲,氣得拍案而起:“這就是你身為一國儲君的器量嗎!臣子與你政見不和就要謀人性命,證據擺在面前還要矢口狡辯,見開脫不了就自暴自棄,你母後就是這樣教你的?!”

“早知你如此上不了臺面,朕當初又何必立你這個儲君!”

太子眼睛驀地一紅,指尖猛然攥進掌心,泛白骨節幾乎要透出皮膚:“父皇總算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從他慕容存摯進入朝堂開始,您就盤算著要讓他認祖歸宗了吧?”

“我自然是不配當這儲君的,父皇的幾個兒子裏頭,恐怕唯有他,在您眼裏才是完美無缺,堪當這大任。”他一字一字,字字誅心。

皇帝聽見他這些話,反而沒有了方才的勃然大怒,他緩緩瞇起眼睛,因上了年紀而變淡的瞳色裏蘊起晦暗的光:“你,說什麽?”

都說伴君如伴虎,太子既當兒子又當臣子伴他這麽多年,自然知曉他這樣的神情意味著什麽。

天子之怒,浮於臉上未必是真怒,眼底無聲無息的淩遲,才是真正的要人性命。

“兒臣……”

本以為自己早已豁出去了,然而,太子此刻終於感受到一絲畏懼,想要挽回,卻是覆水難收。

這些年,慕容真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他在朝中做什麽都對,而他身為太子,回回與之交鋒都鎩羽而歸,甚至還被他拔掉了幾個心腹。察覺父皇對此人有著別樣的信任和看重後,他才恍然記起,當年承芳與他說的那句“提防”早已給了他某種暗示。

此前他假意拉攏寧國公,為的就是查出慕容真身上的秘密,與之虛與委蛇許久,結果發現那寧國公竟是個一無所知只曉得嫉恨晚輩的蠢貨。

好在,寧國公府的老夫人給了他一個驚喜,不,確切地說,當他看到那封信上的內容時,他著實有些被嚇到。

誰能想到,一個在寧國公府長大,頂著寧國府二房嫡出名頭的孩子,竟是他父皇的私生子。

難怪每年宮中家宴都要以皇祖母的名義召寧國府的幾個孩子入宮,難怪慕容真參加瓊林宴能得父皇親賜表字,難怪這些年父皇對他這般看重,連他的官階都升的比別人快……

他這時才反應過來,當初承芳主動妥協去和親,正是因為知曉了真相,這才不得不借著和親逃離京城,否則,以父皇的脾氣,根本容她不得。

被真相擊中而產生的震驚和憤怒褪去後,他的心裏只剩下了對慕容真的瘋狂忌憚。

以他父皇對此人的偏愛程度,加上那份潛藏於心的愧疚,說不得哪天年老昏聵就會將他廢掉,再把這儲君之位作為補償雙手奉到他慕容真面前。

一想到那個場景,他簡直寢食難安。

既然如此,幹脆先下手為強。

朝堂上拿不住他的短處,那便制造一場意外,讓他毫無預兆地死去。

一切原本計劃得很完美,只要對方一死,趁著父皇心痛慌神之際,再將所有痕跡抹去,屆時任廷尉怎麽查也懷疑不到他身上。

只可惜,天不助他。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他慕容真竟命硬如此,不僅被花陽縣主救下,還恰逢賢王出現在現場,他那雷厲風行的性子,竟讓他連出手抹除痕跡的機會都沒有。

若非如此,他今日也不會一時沖動地在父皇面前破罐子破摔。

如今話已出口,再想矢口否認,父皇也不會信了。

“兒臣可有說錯一個字?”他恨恨擡眸,執拗起來,“您那般看重他,不正是因為,他是您與芙蓉郡主的兒子麽?”

話音落地,殿內頓時靜得只剩下太子那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片刻之後,皇帝繞過禦案,走到他跟前。

“你可知,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可就收不回去了?”他居高臨下,睨著自己的兒子。

這冰冷的語氣,令太子沒來由地感到一陣頭皮發緊,他仰頭望著自己的父親,喉中發顫:“父皇……難道還要殺了兒臣嗎?”

皇帝就這麽波瀾不驚地看了他一會兒,隨後緩緩俯下身來,朝他伸出一只手。

太子下意識往後一躲。

那只布滿青筋宛若枯樹皮一般的手於半空中頓了頓,最後輕輕撫在了太子頭頂。

“你是太子,是我的親兒子,即便失德,也罪不至死。”皇帝像撫摸總角孩童一般摸著他的腦袋,語氣極緩,仿似軟語安撫。

太子眼睛一瞪,慌亂地發出聲音:“您要廢了我?!朝臣們不會同意讓您立慕容存摯為儲君的!”

皇帝收回手,仍是那樣平靜無波地看著他:“外頭的人不會知道這些,朕又不止你們這兩個孩子,有的是人能繼承大統,你就不必操心了。”

“來人——”

太子身體一軟,整個人瞬間癱倒在地上,腦中嗡聲一片。

父皇並不打算讓人知曉慕容真是皇室血脈,也沒想過把儲君之位交給他?!

那他做的這些……

“不!”他猛地撲倒在皇帝腳邊,抱著他的腳哭喊起來,“父皇,兒臣錯了!兒臣知錯了,求求您——”

皇帝並未推開他,而是對進來的內侍道:“太子行為失德,即日起廢去他儲君之位,將其幽禁思退宮,任何人無令不得探視。”

話音落下,幾個宮人上前拉扯這位廢太子。

“父皇!求您再給兒臣一次機會……”

皇帝背過身去,呵斥宮人:“還不把人帶下去!”

哭喊聲漸遠,直至再也聽不見,皇帝這才吐出一口氣。

他曾答應過阿芙,絕不會向世人公開慕容真是皇室血脈這件事,當初她以命相逼,他不得不應承下來,如今……

他幽深的目光投向面前那把龍椅。

他上了年紀,眼看著沒幾年就要從皇位上退下來,做了一輩子的明君,怎可臨了卻讓史書添上一筆昏聵的舊賬?

人到暮年,唯一身後名而已。有些事,就該永不見光。

“去,挑一對瓷瓶給寧國公府送去。”他忽然開口,吩咐近侍,“告訴他們,瓷器脆弱,瓶開,則碎。”

“另外,送些補腦的藥材到大司空府,讓他好生休養,朕自會為他討個公道。”說著,他轉過身來,“還有,著人聯系芷青,告訴她,往後不必再往宮裏遞消息了。”

近侍一一應下,隨後悄聲退了出去。

皇帝獨自待了片刻,擡步往殿外走。

“擺駕鳳儀宮。”

*

太子被幽禁的第二日,寧國公府的餘老夫人突然病重,說是從此需要靜養,連家人都不得時常打擾。

“老夫人這病來的蹊蹺,聽說太子被廢那日,皇上曾派人往寧國公府送去一對官窯瓷瓶,外面都在傳,老夫人這病,或許是皇上……”李晚坐在床邊,一邊給慕容真剝柿子皮,一邊與他說起外面的消息。

慕容真額頭間纏著兩層紗布,雖說傷口還沒好全,但臉色瞧著好了許多,不覆十日前的病態蒼白。

他盯著李晚沾了汁水的手指,接話道:“送瓷瓶,是要告誡他們守口如瓶。看來,祖母並非是生病,而是決定,要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裏。”

李晚把剝好的柿子盛進瓷盤,取了小勺挖開一點,將澄黃果肉餵到慕容真嘴邊。

她原想問他,太子之所以制造這起意外,是不是那餘老夫人向他吐露了秘密,但轉念一想,眼下事已成定局,便是知道了前因後果也於事無補,反倒要傷他的心。

這邊慕容真正吃著熟柿子,忽聽外面雙全在問:“大人今日可好些了?眼下是睡著還是醒著?”

李晚聽見,將盤子撂下就要出去。

甫一轉身,手腕卻被人捉住。

李晚轉過頭來,看著慕容真。

慕容真神情平靜,道:“讓琮璽進來吧,免得他日日掛心。”

李晚一咬嘴唇:“你都知道了?”

自從慕容真受了傷,那陶玉德便天天來府上探望,但都被李晚給拒了。

“晾了他這麽些天,”慕容真眼波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摩挲著她的手腕,像在哄她,“我家阿晚,也該消消氣了。”

李晚啐他一口:“誰說我生氣了?”

說罷,她抽出手,往外面去了。

不多時,陶玉德從外面進來,整個人瞧著形銷骨立的,憔悴了不少。

他見著慕容真,登時泛起淚眼,朝他長揖到底:“存摯,我對不住你——”

這一聲竟是帶著哽咽哭腔。

李晚在外面聽見,也不知怎地,鼻子忽然一酸。

旁邊有人嘆了口氣,也跟著揩眼淚。

李晚回過神來,拉著餘秋音的手道:“姐姐放心,六爺從沒怪過陶大人的。”

幾年不見,餘秋音出落的愈發清麗,性子也更加沈靜,便是哭著也未見失態。

“讓妹妹見笑了。”見李晚安慰於她,她忙擦了眼淚,笑道,“我觀二爺這幾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知道他心裏愧疚得很,他要負荊請罪我也不敢攔他,便想著夫妻一體,我也該隨他來給妹妹道個歉才是。”

這話倒讓李晚有些不好意思了。

前幾日她故意將陶玉德拒之門外,那陶玉德不知怎麽收買了雙全,派了他來日日探看慕容真的傷勢,也是他這份用心和執著讓李晚今日改了主意,卻沒想到,他今日竟是帶著餘秋音一起來的。

這要是沒放人進去,這會子還不知道該多尷尬呢。

見餘秋音朝她一禮,李晚忙避了開來,赧然道:“姐姐真是愧煞我也,陶大人本也是遭人利用,並非有意要害六爺,六爺其實並無怪他之心,這幾日原是我想左了,竟一直沒讓陶大人進去看望六爺,實乃我之過錯。”

兩人竟是輪著表了回歉意,事情說開,二人心裏都敞亮不少。

李晚拉著她到一旁花廳坐下,互相問了這些年的境況,餘秋音不無感慨道:“兜兜轉轉,六表哥與你,到底是緣分未盡。”

“是啊……”李晚垂下眸子,聲音很輕,“我原以為,這輩子和他,也就這樣了。”

“這恰恰說明,你們是命定的姻緣,拆不散的。”餘秋音說著,突然問道,“我記得你們的婚期就在下個月,眼下六表哥傷勢未愈,可會有妨礙?”

李晚被問得怔住,她這幾日竟把二人的婚事……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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