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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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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李晚楞楞地看著她,就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眼前這張盛滿妒恨和不甘的清秀面孔早已褪去從前的稚嫩,在無情歲月的磋磨下沾染了世俗的欲望和無法擺脫的執念。

“巧杏……”

巧杏撐著雙手半坐起來,扶住了雕花床架,後腰處傳來的痛感令她臉上血色盡失,更顯羸弱。

她擡起手背抹去臉上淚痕,慘笑出聲:“你為什麽這麽看著我?我不過是想走跟你一樣的路,有錯嗎?”

“跟我一樣的路?”李晚搖著頭,嘆了口氣,“巧杏,不管你信不信,我和六爺在一起從來不靠算計他人,也從不曾在他面前爭過什麽寵,我走的路,與你不同。”

巧杏拔高了聲音:“你我同為丫鬟出身,都是往上爬,不爭也是爭,何來不同!”她通紅的眼睛望著李晚,“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不如你,所以你從來都瞧不起我!”

李晚瞬間皺緊了眉頭:“你怎能這樣想我?”

“若非如此,五年前你怎會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獨自離開?這麽多年了,你連封信都沒寄回來過!”巧杏帶著哭腔質問,聲音裏透著難言的委屈,“我對你來說就是個無足輕重的丫鬟罷了!這五年裏,你恐怕都忘了還有我這麽個人存在吧?”

“我和六爺都是被你所拋棄的人,但我和他不同,我不會求你留下,我要你主動看到我,我要你後悔曾經離開過!”

“憑什麽你一回頭,我們都得在原地等你?”

淚水自她微尖的下巴滾落,滴濕了身下被褥:“是你讓我知道,原來六爺也有待人溫柔的一面,可是姐姐,你辜負了六爺的溫柔,你配不上他的寵愛。”

“是你教我,出身微賤也能飛上枝頭,我為此努力至今,你卻說我變了!”

“變了的人,難道不是姐姐你嗎?!”巧杏聲音嘶啞,面色發白。

李晚怔怔看著她,幾次想要開口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沈默良久,她終是咬著唇澀然出聲:“當年我離開,實是迫不得已,並不是故意不同你打招呼,那天的情形,我若不盡快離府,餘老夫人就要將我活活打死。後來……又發生了其他的事,我當時實在沒法在京城待著,這才……”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該怎麽向她解釋,自己這五年來從沒給她寄過一封信這件事?

說她當初為生計操勞顧不上?還是說她縮在茶山鎮這些年壓根不敢回憶與他有關的任何人和事?

眼看著她逐漸沈默,巧杏失望地移開了目光,她擡手抹幹眼淚:“姐姐不必費心給自己想借口了,你不如趁現在告訴我,你想怎麽處置我?”

李晚聞言緩緩擡起頭來,她看向巧杏:“六爺不會再留你在府裏了,你是想去別院莊子上領個管事的差事,還是脫了奴籍做個正經營生?”

巧杏一楞:“姐姐肯給我身契?”

“我會試著說服六爺。”李晚點了點頭。

“……”巧杏思索良久,忽然問李晚,“晚姐姐,你這些年在外面,是怎麽過的?”

李晚頓了片刻,將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大致講述了一遍,末了,靜靜等著她做出選擇。

巧杏低著頭沈默許久,忽然嘆著氣道:“像姐姐你這樣有能力的女子在外面謀生尚且如此艱難,我若出去,豈不是要被這世道給吃了?”

李晚看著她:“你也可以選擇嫁個普通人,從此相夫教子,過平凡安穩的生活。”

一陣長久的沈默過後,巧杏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擡起頭看著李晚,咬牙道:“求姐姐和六爺饒我一回,放我去莊子上,我保證,今日之錯我再不敢犯了!”

李晚定定看著她那張慘白柔弱的面孔,一口氣斷斷續續地從胸腔吐出,到底沒讓她聽見自己那聲嘆息。

“既然如此,我先去說服六爺,你且在這等我消息。”她從錦凳上站起來,神色覆雜地看她一眼,這才轉身出去。

李晚去了趟正屋,卻發現屋裏只芷青一人在守著秦氏,她給秦氏掖了掖被子,出來對李晚道:“大人說,他在書房等你。”

李晚應了一聲,悄悄掀了簾子出去。她並不認得慕容真的書房在何處,只能叫了雁兒帶路。好在頭天進府的時候孫媽媽再三叮囑過,大人的書房乃府上重地,不許丫鬟們隨意進入,雁兒因此記得十分清楚,此刻帶著李晚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

陳吉將雁兒攔在了外頭,只放了李晚一人進去。

書房內,慕容真正坐在案前寫著什麽,雙全在一旁默默研墨,聽見腳步聲,兩人都擡起頭來。

慕容真筆尖一頓似要撂下筆,旋即不知想到了什麽,垂下眸子又繼續書寫。雙全見狀,很有眼色地放下墨條退了出去。

李晚怔楞片刻,在慕容真垂眸的那一瞬間,一股異樣的感覺在她心頭一閃而過,待要深究,卻又說不上來。

她硬著頭皮上前,將雙全放下的墨條拾起,繼續給他研墨。

“談好了?”慕容真提筆蘸了蘸墨水,側臉對著她。

李晚沒想到他會主動開口,畢竟他剛才那個態度,瞧著像是生氣了。

“……嗯。”李晚應了一聲,試探著道,“我想打發巧杏到別院裏做個管事,六爺覺得,可使得?”

“別院?”慕容真筆尖流瀉如行雲流水,問這一句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李晚忙把今日大夫人過來送嫁妝還給她嫁妝裏添了一座別院的事說了,慕容真聽完,淡淡點了點頭:“既是伯母為你添妝,你安心收著便是。只是,既然要把人遣出去,那便幹脆遣的遠些,我在京郊正好有一處莊子,把人送那兒去,省得礙眼。”

這便算是答應她了,京郊雖遠了些,但勝在清靜,李晚以己度人,覺得這個去處尚算不錯,於是點頭道:“就聽六爺的。”

慕容真沒再說話,李晚一邊心不在焉地磨著手裏的墨條,一邊悄悄覷著他那半張臉,總覺得他還有話沒說,像是心裏藏著什麽事。

隨著兩人沈默的時間越來越長,慕容真筆尖落於紙上的力道漸漸加重,直至“唰”的一聲落完最後一筆,他撂下毛筆,這才擰眉看向李晚。

李晚捏著墨條的手猛地僵住。

“阿晚,你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慕容真站起身,逼近她。

李晚緊張得連自己指尖沾染了墨汁也沒察覺,她沒敢擡眼,腦子裏瘋狂回想著,他到底是想讓她說些什麽?

難道,是之前巧杏的話讓他懷疑起自己當初接近他的目的?

還是……

“你安撫母親的那三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正想得出神,慕容真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著她擡起頭與他對視。

“……”

她早該想到的,以他的聰慧程度,應該早就聽出來那三句話所包含的信息量才對。

李晚蜷起手指,下意識避開了慕容真的視線。

秦氏的這段過往,關乎著慕容真身世的秘密,總覺得……不應該由她來揭開。

慕容真卻不肯放開她,見她移開視線,他眸光一暗,猛然扣住她的腰,將她攬至跟前。

李晚幾乎貼著他的胸膛,無可奈何地擡眸看他。

“你在緊張?”慕容真眼底眉心籠著一層寒氣,語氣卻是隱忍而又克制,“阿晚,我們這樣的情分,究竟什麽事值得你向我隱瞞?”

“就因為我的身世?”

這話問出口,李晚頓時神色一變。

看著她瞬間瞪大的眼睛,慕容真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平靜地看著李晚:“我知道我不是我父親的孩子,甚至,很有可能是……所以,你那三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告訴我,你所說的皇命是什麽?父親要護住的孩子,又是誰?”

李晚呼吸一顫,沒想到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很想問問他,究竟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又是如何承受這個秘密至今……

可是,眼下她根本問不出口。

看著他那熱切又隱含痛苦的目光,李晚忍不住伸出手指,撫平他眉心的溝壑。

“對不起。”

“你父親要護住的那個孩子,沒能出世。”

那是真正屬於慕容雲巍的孩子,是芙蓉郡主對他生出情意後,主動為他懷上的孩子。

當年,生性放浪形骸的國公府二公子慕容雲巍在春日宴上對芙蓉郡主秦德芙一見傾心,回府後便央求父母遣人向芙蓉郡主提親,卻不知郡主與新帝早有一段不為人知的舊情。

秦德芙出身陵平郡王府,在郡王府敗落之前,尚未封為郡主。她父親陵平郡王因功高震主,被先帝所忌憚,後來惹了出私藏龍袍的大禍,郡王府滿門男丁皆被抄斬,女眷打入賤籍,死的死,逃的逃。秦德芙則被當時還是儲君的新帝救下,藏在了自己的私宅。

這兩人本就是自小頑在一塊的青梅竹馬,少時情意不肯宣之於口,但只要互相給一個眼神,便已足夠兩人沈溺。

彼時新帝尚未登基,金屋藏嬌也是步步驚心,為了不被人發現,他先是娶了太子妃,後又納了兩位側妃,直到先帝駕崩,他名正言順登基,這才敢把心上人放在眾人視野之中,還不顧朝臣反對,封她為“芙蓉郡主”,賜予宅邸。

只差一步,他就能將她迎進宮中,封她為妃。

哪知,秦德芙與他私下周旋這麽些年,竟始終過不了心裏那關,說什麽也不肯嫁給仇人之子,寧可削了頭發去當姑子也不願進宮為妃。

兩人正水深火熱為愛煎熬之際,正好碰上寧國公府遣人來提親,秦德芙回想近日種種荒唐之事,一心想要斬斷與皇帝之間的孽緣,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等皇帝得知,郡主與慕容雲巍的婚事已經傳的滿城皆知,他氣得將人拘在宮中一天一夜,聽她聲淚俱下說要嫁人,到底還是摔爛了兩人幼時定情之物,放她出宮。

郡主大婚之日,皇帝派人送來十裏紅妝,禁軍為其鳴鑼開道。

婚後,秦德芙與慕容雲巍過了一段相敬如賓的日子,三個月後,她害喜診出喜脈,慕容雲巍為此推了外面所有的人情交際,一心宅在府裏照顧妻兒,還跟著下人學下廚,親自為懷著身孕的秦德芙做一日三餐。堂堂國公府的公子甚至還為她學戲班子裏的唱念做打,只為博她一笑。

在這樣悉心的照料和陪伴下,秦德芙漸漸放下了與皇帝之間的遺憾,開始試著接納慕容雲巍。

誕下慕容真之後,兩人的感情愈發升溫,逐漸成了京城人人艷羨的一對佳偶。

直到慕容真兩歲時偶然有一回吃了碗蛋羹,當天便渾身發疹子起高燒,險些沒救回來,秦德芙這才如夢初醒,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頓時熄滅了自己對未來的一切美好盼望。

慕容真和皇帝一樣,吃下雞蛋便會發疹子有性命之憂這個秘密就像是鍘刀上隨時會落下的鋒刃一樣,折磨得她寢食難安。

更令人絕望的是,皇帝從太醫口中得知了此事,特派了宮裏的嬤嬤來照料慕容真。

此後秦德芙真如身處油鍋一般,日也煎熬,夜也煎熬。皇帝越是表現出對慕容真的關心,她越是會從噩夢中驚醒,兩人不同尋常的表現漸漸引起了慕容雲巍的猜疑。

在秦德芙又一次於睡夢中大喊“不是你的孩子”後,慕容雲巍將其喚醒,咬牙追問了真相。

那天夜裏,是慕容雲巍第一次與她分床。

秦德芙不甘心兩人就此成為怨偶,互相折磨到老,於是,半個月後,她在夜裏執著地敲開了慕容雲巍的房門,說要和他一起生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往後一家四口好好過日子。

那天之後,慕容雲巍果真如從前那般待她,只不過沒幾日,宮裏那位照料慕容真的嬤嬤就不慎失足落了水,慕容雲巍又從府裏挑了位敦厚的媽媽,專門照料慕容真的飲食起居。

三個月後,秦德芙診出有孕,籠罩在他們一家三口頭上那看不見的陰雲好像一夜之間就散開了,慕容雲巍將她照顧得比先前還要仔細,每每睡前還要貼著她的肚子一個人喃喃自語。

這次郡主有孕的消息被慕容雲巍刻意瞞下,以至於秦德芙懷孕四個月了外面都還沒有一點風聲,好巧不巧,胎兒剛滿五個月的時候趕上了太後生辰,秦德芙為了不進宮赴宴,故意用瓷片劃損手掌,以身體不適為由留在了家中。

誰知,皇帝聽聞她身體抱恙,特遣了太醫入府為她診治,於是,太後壽宴上,所有達官貴人都知道了芙蓉郡主有孕的消息。壽宴過半,皇帝不慎打翻了一只酒杯。等宮宴散後,他便命內侍往寧國公府給芙蓉郡主送了一杯葡萄酒。

和葡萄酒一起送來的,還有一碗墮胎藥。

皇帝以寧國公府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做要挾,逼得秦德芙不得不自己喝下那碗錐心毒藥。

……

關於芙蓉郡主、皇帝和慕容雲巍之間的愛恨糾葛,不過是李晚擬大綱時一時上頭編出來的狗血劇情,目的就是要讓最終的因果,都落在慕容真這個角色的身上。

誰能想到,這樣一段文字,不僅造成了慕容真半生的痛苦,還成了李晚追悔莫及的愧疚。

“對……”

她話才出口,慕容真便跌坐在太師椅上,打斷了她:“所以,沒有人希望我存在,是不是?”

李晚腦子裏“嗡”的一聲,霎時空白一片。

她怔怔看著他,看著眼淚從他眼角倏然墜落,痛苦和希冀在那猩紅的眼底瘋狂翻湧,將冷靜吞噬。

“所以,阿晚,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愛我,沒有人希望我存在。”

“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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