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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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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慕容真默了默,也沒打算瞞她:“是。”

李晚又問:“上巳節五爺那件事,也是六爺讓人傳出去的?”

“……是。”慕容真早該想到的,她一向很聰明。

李晚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隨後無奈吐出一口氣:“那,奴婢也不算受了無妄之災。”

慕容真剛剛才知道是程蕓蕓讓她落的水,對方又是發洩私憤,說到底,都是因他而起。

“怪我,做事不夠妥當。”昨天就應該讓她在屋裏待著才是。

李晚輕咳兩聲:“不,我只是怕,到時候國公查出這些事與六爺有關,豈不是又要想著法地處置六爺?”

慕容真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邊,安撫她:“你放心,這件事我並未直接出面,便是查也查不到我這裏。”

事實上,他早料到他們會查,已提前留下誤導性的線索。再者,便是果真查到他頭上,他也不懼。

“奴婢還有一個問題。”李晚手指捏著茶杯,感受上面的溫度。

“你問。”

李晚看著他:“六爺為什麽要做這些事?”

若說為了報覆田姨娘,她人都已經剃度出家了,完全沒有必要再踩一腳,而且,這兩件事很明顯都是在針對慕容瑾,她想不通,慕容真為何要在讀書備考這麽重要且關鍵的時刻強行樹敵?

餘老夫人有句話說的沒錯,算計他人的時候,就要做好被他人算計回來的準備。在自己羽翼未豐之際招惹敵人,屬實不太明智。

若是她筆下的慕容真,定然會等平步青雲之後再回頭算總賬。

慕容真看著對面纖細的指尖,似乎有些走神。

好半晌,他才擡起眼睛,問李晚:“若你有珍珠十斛,旁人搶去一顆,你會不會報覆?”

五鬥曰斛,珍珠雖貴,但僅僅被搶一顆,實在不足以令她報覆他人。

李晚誠實搖頭:“此事雖讓人氣惱,但我尚有十斛,委實沒必要為了一顆珠子與人置氣。”

慕容真點了點頭,又道:“可若你只有一顆珍珠,那是你全部家當,失去這一顆你便一無所有,旁人再搶去,你會不會報覆?”

李晚頓時猶豫起來,一時沒能作答。

他在說,慕容瑾搶了他唯一所擁有的東西,所以他定要行此報覆之事。

李晚思索片刻,覺得大概是慕容瑾將來要襲爵這事動了他唯一的蛋糕,所以他才這般針對他。

“我明白了。”她松開面前杯盞,手抵在唇邊又咳了兩聲,“六爺行事自有六爺的道理,方才,是奴婢僭越了。”

慕容真欲言又止,沈默片刻,他終於開口道:“你我之間,不必提‘僭越’二字,你有不解自當提出來,我是不會對你說謊的。”

這番話算是明著告訴李晚,他信任她,且將不會對她有所隱瞞。

說實話,李晚心中多少有些動容,這段時間與他相處下來她才發現,他委實不是個容易相信他人的人。

如今,她勉強算是叩開了他的心門。

可喜可賀。

“是。”李晚拾起茶杯,潤了潤喉嚨,朝他莞爾一笑。

兩人坐了一會兒,見翠珠領著大夫進來,李晚便在矮榻上讓大夫重新把脈。她知道自己得的是感冒,這病在現代尚且可大可小,更不用說在這個醫術並不算發達的時代,因此她十分配合大夫的治療。

“如何?”慕容真見大夫收起脈枕,忙詢問道。

大夫沈吟片刻,面色瞧著並不輕松。

他說了一堆病理,李晚雖沒太聽懂,但卻從中抓住了關鍵信息。

大夫的意思是,她這病估計是從上呼吸道感染變成了下呼吸道感染,當然,這是李晚自己理解過後概括出來的。

總而言之,就是不太好治。

大夫斟酌著換了藥方,再三叮囑慕容真不可接觸過密以免傳染開來,又讓人用藥包熏了一遍屋子,這才搖著頭離去。

眾人忙裏忙外,唯李晚坐在屋中,怔怔出神。

慕容真命人拿著方子去抓藥,回頭見她攥著帕子,神情恍惚,不由伸手覆上了她的手指。

“別怕。”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柔軟,“大夫只是說不太好治,也未必就治不好了。風寒乃世人常患之病,便是他治不好,咱們還可請宮裏的太醫來瞧瞧。”

李晚喉中發癢,正要咳嗽,忙推開他的手,扭過身去重重咳了起來。

重感冒的危險程度她心裏比誰都清楚,便是她先前所處的時代,每年也有不少人死於流行性感冒,她這回若是熬不過去……

李晚死死揪著手帕,回過身時卻是硬擠出個笑來:“奴婢不怕的。”她伸手去推慕容真,“倒是六爺,莫要離奴婢這麽近,當心過了病氣,反而令我不安。”

她指尖微顫,聲帶哭腔,強顏歡笑的模樣教慕容真心中一緊。

他有心靠近她,然而李晚卻主動離他遠了些,她對他道:“今兒起我就不睡在碧紗櫥了,勞煩六爺讓人多給我拿床被子,往後湯藥和吃食放在我門外即可,免得傳染給她們,倒成了我的罪過。”

慕容真蹙起眉頭,叫了人進來。

拂柳一進屋,李晚立即起身,打算回耳房待著,哪知慕容真卻按住了她的手。

他對拂柳道:“你著幾個人,把我那屋子收拾出來,讓晚姑娘住進去。”

拂柳詫異擡頭,李晚亦是大驚失色,攔住他道:“六爺不可,這不合規矩!”

“什麽規矩?”慕容真垂眸看她,“你如今病著,最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怎能把你一人丟在下房苦捱?再者,那耳房未免逼仄,你住我那倒是正好,平日裏也沒人靠近,不怕傳給旁人。”

李晚壓下喉中癢意,不讚同道:“我住了六爺的屋子,卻讓六爺住哪去?”

慕容真扭頭繼續吩咐拂柳:“將碧紗櫥也收拾一下,這段時間我就住在那兒。”

他說一不二,拂柳不敢不從,忙叫了外面的小丫頭進來收拾。

慕容真坐到李晚對面,給她續了杯熱茶:“你放心,這院子裏的規矩,我說了算,沒人能嚼你的舌根。”

喉間壓下的那股子癢意洶湧反撲,李晚頓時劇烈咳嗽起來,她別過頭,用帕子捂著嘴,才咳了兩聲臉色就漲得通紅。

慕容真起身過去給她拍背,一面叫人端了痰盂過來,又問那丫鬟:“藥可抓回來了?命廚房速速煎藥!”

丫鬟一疊聲地應下,捧著痰盂出去後,急急地去廚房催藥。

明顯感覺到自己病情惡化,李晚是不敢再與慕容真待在一處了,等拂柳她們收拾好兩間屋子,她便推說自己要去休息,慕容真強行讓她住進了自己的臥房。

他房裏被褥都是新換的,桌上備著熱茶和一些容易克化的點心,床腳下擺了一只痰盂,就連熏香也換成了艾草。

慕容真看著她躺下,給她掖好被角,輕聲道:“你且歇著,藥好了我命人給你送來。”

李晚乏力地點了點頭,慕容真走到門邊,不太放心地回頭:“我就在外間,你若不舒服,只管喚我。”

盡管臉色蒼白,李晚還是朝他露出一個笑來:“好。”

李晚一天喝了兩頓藥,但咳嗽卻越來越壓不住,她白日裏有些低燒,渾身難受到坐立難安,整個人一點食欲都沒有。

慕容真看著桌上原封不動的晚飯,親自端了粥,溫言軟語地哄著她吃飯。

李晚是真的怕傳染給他,只能強撐著吃下小半碗,最後面朝裏側躺下,將他趕了出去。

夜裏,慕容真躺在碧紗櫥內,聽著裏間斷斷續續傳出來的咳嗽聲,輾轉反側。

一直到後半夜,李晚不再咳嗽了,兩人才勉強睡著。

李晚不知道自己起了高熱,正渾身冒著冷汗,此刻她的意識深陷於夢境之中,茫然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夢裏,她困於側翻的車內,外面正嗚嗚鳴著警笛,車內有人以一種奇怪到扭曲的姿勢將她護在懷裏,眼前的車窗玻璃,是血紅色的。

“晚晚別怕,會有人來救我們出去的……”

“你會活下去的……一定要活下去,知道嗎?”

李晚動不了,只要一動,就會壓到她的傷口。

女人緩緩轉動眼珠,看向駕駛座上一動不動的男人,叫了兩聲後發現他沒有反應,她眼裏終是淌出淚來。

“我都說了,才下了雪,晚幾天再去,你爸爸就是不聽……”

李晚的名字是爸爸取的,他說因為媽媽的口頭禪是“晚點再說”“晚兩天再去”,正好她又生得比預產期晚了那麽兩天,不愧是媽媽的孩子,幹脆叫“李晚”算了。

這句口頭禪,李晚從小聽到大,這回,是最後一次聽到了。

她僵著身體,聽著媽媽最後一聲心跳,無助到難以呼吸。

再一睜眼,她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頭頂上的吊瓶永遠在滴答,監護儀的噪音二十四小時折磨著她的耳膜。

“第二次手術的意義不大,建議放棄治療。”醫生麻木裏略帶遺憾的聲音從口罩裏傳出,隨後從病歷本裏擡起眼睛問她,“你家屬呢?”

李晚記得,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她都在積極地配合醫生,吃大把的藥,忍著身上所有的痛,求醫生再想想辦法。

然而,醫生已經無法再直視她的眼睛,她捂著口罩,轉身推開護士,沖出了病房。

李晚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死死咬住了嘴唇,沒哭出聲。

彌留的最後一刻,監護儀發出了持續的銳鳴,她終於擺脫了疼痛,卻無比地不甘。

她明明答應過,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

“……阿晚,醒醒!”

有人捧著她的臉,在她耳邊急切地喚她。

一滴淚倏然從眼角滑落,李晚顫顫睜開眼睛,只覺得渾身沈重,胸口堵得悶痛。

昏暗的燭火裏,她猛然咳嗽一聲,借著光亮,她看見痰盂裏剛吐出的那口痰竟帶著一縷暗紅色。

她和慕容真都楞了片刻。

眼淚唰地一下湧出,李晚淚流滿面,緊緊拉住慕容真的衣袖,仿佛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六爺,救救我!我不想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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