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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歲[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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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歲

飛機降落在江城機場時,窗外正飄著細雪。

祝一遲拉著登機箱走出航站樓,黑色風衣的下擺被風吹起。她已經離開江城五年了——從北京到上海,從編輯到獨立出版人,這次回來,是因為許昭說:“再不聚,我們就要變網友了。”

出租車駛過熟悉的街道。雪不大,落在車窗上很快就化了。江城變化不小,老街拓寬了,奶茶店換了第三家招牌,只有梧桐樹還是老樣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手機震動,是周敘言發來的定位——還是那家雲南菜館。

推開陶然居的門,暖氣撲面而來。

許昭站起來揮手。她剪了更短的頭發,染成了深紫色,黑色皮衣配破洞牛仔褲,耳骨上一排銀環閃著冷光。周敘言坐在對面,頭發在腦後紮成小髻,留了胡子,穿著深灰色的牛仔襯衫。

“遲到十五分鐘。”許昭看了眼手表。

“雪天路滑。”祝一遲脫下風衣搭好。裏面是件黑色針織連衣裙,領口別著小小的珍珠胸針。她坐下時,周敘言推過來一杯熱茶。

“謝謝。”

周敘言打量著她,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覆雜:“越來越像都市精英了。”

“討生活而已。”祝一遲抿了口茶。普洱的香氣讓她想起很多個加班的深夜。

許昭撐著下巴:“北京怎麽樣?”

“忙,但有意思。”祝一遲放下杯子,“剛做完一套城市繪本,賣得不錯。下個月要簽個新作者,寫飲食文學的。”

“厲害。”周敘言挑眉,“自己開工作室了?”

“小打小鬧。”她說得很輕,但語氣篤定。

這種篤定是創業後才有的。以前在出版社,她只是執行者。現在自己做工作室,從選題到印刷,每個環節都要親力親為。焦慮過,失眠過,在深夜對著財務報表發呆過。但書印出來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憊都值得。

菜上桌了。汽鍋雞冒著熱氣,黑三剁油亮,茉莉花炒蛋金黃。三個人動筷子,聊起各自的近況。

許昭升了制片,手上在跟兩部網劇,忙得腳不沾地。周敘言的第三家畫室開在大學城,周末的藝術體驗課很受歡迎。

“你呢?”許昭問,“談戀愛了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祝一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溫剛好。

“沒有。”

“還是那套說辭?”周敘言笑,“祝一遲,你是打算一輩子單身嗎?”

“單身有什麽不好?”她反問,“我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生活,有你們這些朋友。愛情不是人生的必選項。”

“但遇到心動的人呢?”許昭問。

祝一遲看向她,眼神清澈:“如果遇不到,一個人也很好。如果遇到了……再說。”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任何賭氣或自欺的成分。周敘言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行,你高興就好。”

話題轉開,聊起江城的變化,聊起高中同學的近況,聊起誰結婚了誰生孩子了誰出國了。吃到一半時,周敘言要了一壺新茶。他燙杯、洗茶、沖泡,動作熟練。

“對了,”他倒茶時,狀似不經意地說,“你們最近有和高中同學聯系嗎?”

許昭正在夾菜,手頓了頓:“幾個關系好的偶爾聯系。怎麽了?”

“沒什麽。”周敘言把茶杯推過來,“就是前段時間,我碰見了一個人。”

祝一遲握著茶杯的手很穩。白瓷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她看著杯中深紅的茶湯,看著茶葉緩緩沈底。

“誰啊?”許昭問。

周敘言的目光轉向祝一遲。他的眼神裏有種試探,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祁澈。”

兩個字。

輕飄飄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平靜的湖面。

祝一遲的手指微微收緊。瓷器的溫熱忽然變得清晰,清晰到能感覺到杯壁上細膩的釉質。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平穩,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她擡起眼睛,看向周敘言。淺茶色的眼眸在燈光下清澈透明。

“他回江城了?”她問,聲音平靜。

“沒有,在美國。”周敘言說,“我在一個線上藝術論壇看到他發言,結束後發了郵件問候。他回了,聊了幾句。”

“聊了什麽?”許昭問。

“聊他的研究,聊我的畫室,聊……”周敘言頓了頓,“聊起你。”

茶室裏安靜了一瞬。背景音樂正好播到間奏,只有鋼琴聲在流淌。

祝一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的陳香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澀,然後是回甘。

“問我什麽?”她問。

“問你在哪裏,做什麽,過得好不好。”周敘言放下茶杯,“我說你在上海開工作室,做獨立出版,做得很好。他聽了說,‘那很適合她’。”

那很適合她。

五個字。平靜的,肯定的,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陳述。

祝一遲點了點頭。她的唇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肌肉的自然牽動。

“謝謝他。”她說,“也祝他在美國一切順利。”

說完,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茉莉花炒蛋。雞蛋炒得很嫩,茉莉花的香氣很淡,若有若無,像某種遙遠的記憶。她細細地咀嚼,咽下,然後又夾了一塊。

周敘言和許昭對視了一眼。

然後周敘言笑了,是釋然的笑:“行,話我帶到了。”

吃完飯,周敘言結了賬。三個人站在餐館門口等車。雪下得大了些,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祝一遲重新穿上風衣,系好腰帶。

車來了。周敘言先走,許昭陪祝一遲等下一輛。老街很安靜。店鋪都打烊了,只有路燈還亮著,在雪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你沒事吧?”許昭問。

祝一遲轉頭看她,笑了:“我能有什麽事?”

“別裝。”許昭說,“我還不知道你。”

笑容沒有消失,但也沒有蔓延。祝一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其實,”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聽到他的名字,心裏還是會緊一下。”

許昭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不是還喜歡他。”祝一遲繼續說,“就是覺得,那個十六歲的自己,好像還沒有完全離開。她一聽到那個名字,就會從我心裏冒出來,小聲問‘他還記得我嗎’。”

街燈投下昏黃的光暈,雪花在光裏旋轉飄落。

“然後呢?”許昭問,“你怎麽回答她?”

祝一遲擡起頭。淺茶色的眼眸在夜色裏清澈見底,沒有眼淚,只有一點淡淡的,已經沈澱了很久的悵惘。

“我說,”她輕輕說,“記不記得,都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

那個會因為他一個笑容就心跳加速的少女,那個會因為他一句“早點休息”就整夜失眠的少女,那個會為了靠近他拼命學數學的少女——她已經把她好好地安放在了記憶裏。

安放在那個有雪的冬天,那個有梧桐的校園,那個她曾經拼命想要逃離,如今卻溫柔懷念的十六歲。

現在的祝一遲,二十三歲,在上海有自己的工作室,做著自己熱愛的事,過著獨立而豐富的生活。她不再需要誰的認可,不再需要為了誰而變得更好。

她只是為了自己。

“那就好。”許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們一遲長大了。”

這個動作讓祝一遲眼眶微熱。初中時,每次她數學考砸了,許昭也是這樣拍她的肩,說“沒事,下次再戰”。

十年過去了,有些東西真的沒變。

車來了。祝一遲坐進後座,搖下車窗。

“明天還聚嗎?”許昭問。

“明天下午的飛機回北京。”祝一遲說,“下次吧,下次回來多待幾天。”

“行,一路平安。”

車駛離老街,匯入主路。祝一遲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江城在雪夜裏安靜沈睡,像一個溫柔的舊夢。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敘言發來的消息:

周敘言:到了說一聲。

她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放回包裏。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穩。祝一遲付了錢,推門下車。雪還在下,落在她的頭發上,風衣上,睫毛上。她站在酒店門口,擡頭看向夜空。

雪花在路燈的光暈裏旋轉飄落,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然後她轉身,走進酒店溫暖的大堂。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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