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寒假結束那天，雪又下起來了。

祝一遲拖著行李箱走進校門時，指尖凍得發僵。校園裏很熱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返校，行李箱輪子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梧桐枝椏上積著厚厚的雪，偶爾有麻雀落下來，抖落一簇細碎的白色。

她走到高一教學樓前，仰頭看了看。三樓最東側的窗戶關著，淺藍色的窗簾拉了一半。她盯著看了兩秒，然後垂下眼簾，拖著行李箱走進樓裏。

教室還是老樣子。桌椅整齊排列，黑板擦得幹幹凈凈，講臺上擺著一盒新粉筆。暖氣片滋滋地響著，空氣裏有淡淡的灰塵味。

她的座位還在窗邊。放下書包，她拿出抹布開始擦桌子。寒假積了薄薄一層灰，抹布擦過去，留下清晰的水痕。她擦得很仔細，桌角，桌肚，椅面，一寸一寸地擦。

擦完桌子，她開始整理書本。寒假作業交上去，新課本發下來。她把數學課本放在最上面，翻開扉頁。那張紙條還在那裏，鉛筆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拿出來，夾進一本不常用的筆記本裏。

動作很輕，像在掩藏什麽秘密。

整理完書桌，她坐下來，看向窗外。走廊裏人來人往，返校的學生們說說笑笑。雪還在下，細碎的雪粒在空中飄舞，落在玻璃窗上，很快化開。

她看著那些水痕，看了很久。

直到許昭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一遲，來這麽早？”許昭搓著手，“凍死我了，路上差點滑倒。”

“小心點。”祝一遲輕聲說。

“寒假作業你寫完了嗎？我數學還有兩道題空著……”

“寫完了。”祝一遲從書包裏拿出練習冊，“哪道題？”

許昭湊過來，指給她看。祝一遲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解題步驟。字跡工整，思路清晰，和祁澈教她的方法一模一樣。

“哇，你寒假數學進步好大。”許昭感嘆。

“還好。”祝一遲低下頭。

上課鈴響了。班主任走進教室，開始講新學期的安排。祝一遲認真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視線還是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但很快就收回來。

高二教學樓在操場的另一頭。從她這個位置，只能看見灰撲撲的外墻，和幾扇緊閉的窗戶。看不見裏面的動靜，看不見那個人。

下課鈴響時，她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去領新課本。她和許昭一起走出去，走廊裏擠滿了人。

路過高二教學樓時，她下意識地放慢腳步。仰頭看了看。三樓的走廊裏，有幾個男生靠在欄桿上說話。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能看見藍白校服的輪廓。

她盯著看了兩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穩，心跳很平。

像什麽都沒發生。

領完課本回到教室，她把書一本本放進桌肚。數學課本放在最上面，翻開第一頁，是嶄新的空白。

她拿起那支黑色的磨砂筆，在頁腳寫了個日期。

二月二十八日，開學第一天。

字跡很輕，很快就被書頁的陰影蓋住。

像某些心事，寫下來，就藏起來了。

下午的課很滿。數學，物理，化學。老師們講得很快，板書寫滿一黑板又一黑板。祝一遲努力跟著節奏，筆記寫了一頁又一頁。

偶爾還是會走神。目光飄向窗外，飄向高二教學樓的方向。但每次都會很快收回來，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

放學時，天已經快黑了。她和許昭一起走出教學樓。傍晚的風很冷，吹得人臉頰發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餘光瞥見高二樓的方向。

有幾個男生正從門口走出來。說說笑笑的，手裏抱著厚厚的習題冊。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身影，深灰色的外套，黑色半框眼鏡，微側著頭聽旁邊的人說話。

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落在他肩上。

那麽明亮，那麽溫暖。

她迅速移開視線，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心跳還是快了一拍，但很快就被冷風吹散。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過濕漉漉的街道。她靠著車窗，看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

手機在書包裏，靜悄悄的。那個備註為“哥哥”的頭像，從寒假結束那天起，就再也沒亮過。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麽。

競賽集訓？新學期課程？還是單純不想聯系了？

回到家時，鄧允慈已經做好了晚飯。紅燒肉的香味飄滿客廳，溫暖而誘人。她換好拖鞋，把書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開學第一天怎麽樣？”鄧允慈從廚房探出頭。

“還好。”祝一遲輕聲說。

晚飯時，鄧允慈照例問了問她新學期的安排。她一一回答，語氣平靜。小口喝著湯，目光偶爾瞥向玄關的方向。

書包就放在那裏。裏面裝著數學課本，裝著那支黑色的磨砂筆，裝著那本夾著紙條的筆記本。

也裝著整個寒假的心事。

飯後她回到房間，關上門。

世界安靜下來。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月光走到書桌前。書包放在椅子上，她盯著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拉開拉鏈。

數學課本在最上面。她拿出來，翻開扉頁。那張紙條已經不在了，夾進了別的本子裏。現在扉頁是空白的，只有她寫的那個日期。

二月二十八日，開學第一天。

她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然後合上課本，放回書包。

打開臺燈，暖黃色的光暈照亮桌面。她攤開今天的作業，開始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解著那些永遠解不完的題。燈光很暖，夜色很靜，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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