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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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沓數學筆記在祝一遲的書桌上放了三天。

每天放學回家,她都會翻開看看。從函數到幾何,從方程到不等式,一頁一頁地看,一道一道地琢磨。筆記整理得確實很好,思路清晰,重點突出,比老師講的還要詳細。

有些她一直弄不懂的題型,看了他的解題思路後,忽然就明白了。

原來這道題應該這樣想。原來這個公式可以這樣用。原來數學題也有規律可循,不是一團亂麻。

她開始按照筆記上的方法做題,速度還是慢,但正確率提高了一些。許昭都發現了她的變化:“一遲,你最近數學進步了啊。”

“是嗎?”祝一遲輕聲說。

“是啊,上次那道函數題,你解得多好。”許昭拍拍她的肩膀,“繼續保持。”

祝一遲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她沒有告訴許昭,那些進步都來自那沓筆記,來自那個她還沒敢加□□的人。

周三晚上,她寫完作業已經十一點了。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清冷的光輝灑在雪地上,把整個世界照得亮堂堂的。她關上臺燈,房間裏只剩下月光,像一層薄薄的銀紗。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串數字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海裏。她已經能背下來了。

十一位數,排列組合,構成了通往他的鑰匙。

要不要加?這個問題在她心裏盤旋了三天,還是沒有答案。

她想起走廊拐角那次初遇,想起他眼鏡上沾著的細雪,想起他指腹輕拭鏡片的動作,想起他溫和的聲音。

也想起籃球場邊,他低頭看習題冊的樣子,陽光落在他肩上,那麽明亮,那麽溫暖。

還想起那沓筆記,那些工整的字跡,那些清晰的思路。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溫柔,耐心,優秀。

而她呢?數學剛及格,性格內向,普普通通。她憑什麽去打擾他?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不痛,但一直存在,提醒著她他們之間的距離。

可是她真的很想加他。哪怕只是說一句謝謝。哪怕只是問一道題。哪怕只是離他近一點點。

月光越來越亮,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套是媽媽新換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溫暖而幹燥。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坐起身。打開臺燈,暖黃色的光暈重新照亮房間。她走到書桌前,翻開那沓筆記的最後一頁。

那串數字還在那裏。鉛筆字跡很輕,但很清晰。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屏幕亮起,照亮了她的臉。淺茶色的眼眸在光線下顯得有些緊張,像受驚的小鹿。她點開□□,找到添加好友的界面。

光標在輸入框裏閃爍。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微微發抖。

窗外的風刮得更大了,吹得窗戶嘎吱作響。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輸入數字。

一個,兩個,三個……

手指很穩,沒有出錯。

十一個數字全部輸入完畢,光標在備註欄裏閃爍。

她該寫什麽?

“高一祝一遲,謝謝學長的筆記”?

太正式了。

“我是祝一遲,周晏寧學長給我的□□”?

太啰嗦了。

“學長你好,想請教數學題”?

太直接了。

她刪了又改,改了又刪,反反覆覆,像在解一道解不開的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月亮又躲進雲層後面,房間裏暗了下來。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她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有緊張抿著的嘴唇。

最後,她終於敲定了一行字。

“高一(3)班祝一遲,學長好。”

簡單,直接,不會引起懷疑。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發送鍵上方懸停。

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敲著耳膜。

她在害怕。怕他不通過,怕他覺得煩,怕打擾他學習,怕暴露自己那點隱秘的心思。

太多的害怕,像一層層繭,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可是她已經猶豫了三天了。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每一分鐘都在想這件事。

現在,就在此刻,她不想再猶豫了。

她閉上眼睛,指尖輕輕落下。

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裏重新陷入黑暗。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慌張,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終於發出去了。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已經邁出了這一步。很小的一步,但對她來說,是很大的一步。

她放下手機,重新躺回床上。月光又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灑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她盯著那些月光,看了很久。

然後閉上眼睛,沈入夢鄉。夢裏沒有紙條,沒有數字,沒有等待。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條長長的、望不到盡頭的路。

她走在那條路上,腳步很輕,很穩。腳印在雪地裏留下淺淺的痕跡。但這一次,沒有新雪覆蓋。

周四清晨,祝一遲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時間——六點二十。

沒有新消息。

□□列表裏,那個好友申請還顯示著“等待驗證”。她的心跳平穩了一些,但依然有些期待。

洗漱,吃早飯,出門上學。一切如常,但她的心思一直飄在手機上。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過街道,她靠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到學校時,還是沒有通過。教室裏已經來了不少人。許昭正和周敘言討論著什麽,見她進來,朝她招手:“一遲,快來,周敘言又搞了個新塗鴉。”

祝一遲走過去。

周敘言的課本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著“冬日憂郁的太陽,數學題做不完”。

“怎麽樣?”周敘言得意地問。

“很抽象。”祝一遲評價道。

“那當然,這可是藝術。”周敘言把那一頁撕下來,遞給她,“送你的,祝你今天數學課順利。”

“謝謝。”

早自習的鈴聲響起,教室裏安靜下來。祝一遲翻開英語課本,但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書包——手機就在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講新課,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嗡嗡的回響。祝一遲努力集中註意力,筆記寫了一頁又一頁。但她的餘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書包。

時間過得很慢。一分一秒,像沙子一樣緩慢流淌。

下課鈴響時,她終於忍不住,從書包裏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還是沒有通過。她盯著那個“等待驗證”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手機,塞回書包。

沒關系。她對自己說。他可能還沒看到,可能還沒上線,可能……可能不想加。

無論哪種可能,她都能接受。

午休的時候,她又一次拿出手機。還是沒有通過。

窗外的陽光很好,積雪融化得很快。走廊地面濕漉漉的,反射著粼粼的光。她盯著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下午的課依然漫長。物理,化學,歷史。她認真聽著,筆記認真寫著,但心思一直飄在手機上。

放學鈴響時,她最後一次看手機。還是沒有通過。

她收起手機,慢慢收拾書包。教室裏漸漸空下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許昭已經背好包等她:“一遲,走啦。”

“來了。”

兩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值日生打掃衛生的聲音。祝一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軟的雪地裏。

路過高二教學樓時,她又擡頭看了一眼。

三樓的窗戶亮著燈。她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兩秒,然後垂下眼簾,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像一個沈默的夥伴。

回到家時,鄧允慈正在準備晚飯。紅燒肉的香味飄滿整個客廳,溫暖而誘人。祝懷謙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她回來,溫和地問:“今天冷嗎?”

“還好。”祝一遲換好拖鞋。

“快去洗手,馬上吃飯。”鄧允慈從廚房探出頭。

晚飯時,鄧允慈不停地往她碗裏夾菜。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心思卻飄遠了。

那個好友申請,還沒有通過。

也許他根本不想加陌生人。這個念頭像一塊冰,慢慢沈進她的心裏。不痛,但涼涼的,讓她清醒。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傻。為什麽要加他呢?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那麽優秀,她那麽普通。他忙著競賽,她忙著及格。他們的人生軌跡,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有交集。

而她,卻妄圖靠近。真是不自量力。

飯後,她回到房間,關上門。

世界安靜下來。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月光坐在書桌前。那沓筆記就放在那裏,厚厚的一沓,像一座小小的山。

她翻開最後一頁。那串數字還在那裏。

鉛筆字跡很輕,幾乎要湊近了才能看清。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上筆記。

手機就在旁邊,屏幕暗著,靜悄悄的。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屏幕。

然後,她收回了手。

算了。她對自己說,不加就不加吧。

沒有開始,就沒有失望。

月光越來越亮,灑在桌面上,把那些書本照得發亮。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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