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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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月清晨。

梧桐枝椏光禿禿的,在灰白天空下伸展成疏疏落落的網。雪粒零星飄著,被風卷著打在教室玻璃窗戶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暖氣片滋滋輕響。玻璃窗蒙著一層薄薄的冰霧,指尖劃過去,能留下清晰的痕跡。

祝一遲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從書包裏掏出英語課本。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淺茶色的眼眸映著窗外灰白的天色,像琥珀裏盛著冬日的晨光。

“昨晚那道數學題,你解出來沒?”

同桌許昭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她紮著利落的馬尾,校服拉鏈敞著,露出淺灰色毛衣,許昭性子潑辣,說話從不繞彎子,但在祝一遲面前總會放輕音量。

祝一遲搖搖頭。

她從桌肚抽出數學練習冊。翻到昨晚卡殼的那頁,壓軸題下方還是一片空白,只有鉛筆輕輕畫過的痕跡。她抿了抿唇,指尖摩挲著紙頁邊緣。

“我就知道。”許昭嘆了口氣,從書包裏翻出草稿本,“喏,我哥教我的解法,你瞅瞅。”

草稿本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步驟清晰。祝一遲接過來,看得很認真。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謝啦。”她輕聲說,聲音軟軟的。

“客氣啥。”許昭拍拍她的肩膀。

前桌的周敘言突然轉過身。他手裏拿著語文課本,扉頁上用熒光筆畫了個極其抽象的圖案。像長了翅膀的烏龜,又像戴帽子的蘑菇。

“二位,鑒賞一下我的新作。“周敘言把課本攤在兩人面前,笑得促狹,“我給這玩意兒取名《冬日憂郁的數學題》,貼切不?”

許昭瞥了一眼,拍開他的手:“幼稚。別打擾一遲看題。”

“我這是幫她緩解焦慮。”周敘言收回課本,轉著手中的筆,“你看著線條,這構圖,多麽生動表達了面對數學題時的茫然……”

祝一遲被逗笑了,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

周敘言這人總愛搞稀奇古怪的東西。課本上畫面抽象塗鴉,說話也常常天馬行空。但人不壞。

高一開始不久,他們三人就因為座位相鄰成了固定的小團體。下課一起搶食堂,體育課一起溜操場。被班裏同學稱為“F3”。

許昭是護短狂魔。周敘言是抽象愛好者。而她……

祝一遲垂下眼簾,指尖輕輕劃過練習冊的空白處。她大概就是那個總是需要被照顧的,數學永遠在及格線徘徊的普通女生。

上課鈴響了。

第一節是英語課。英語老師是個四十出頭的女老師,戴著金絲邊眼鏡,喜歡在講臺前來回踱步。她點了祝一遲的名,讓她朗讀課文裏的長對話。

祝一遲站起身。

教室裏很安靜,能聽見後排同學翻書的聲音。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那些覆雜的句式。發音標準,語調自然,每個連讀都恰到好處。

陽光恰好從雲層縫隙露出來,透過玻璃窗照在她的側臉上。淺茶色眼眸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透,像琥珀裏藏著細碎的光。

全班同學都側目看她。

許昭在桌下悄悄豎起大拇指。周敘用口型說了句“牛啊”。祝一遲讀完坐下,耳尖微微發燙。

她其實不喜歡被這樣註視。但英語是她唯一能挺直腰板的科目。

課間十分鐘。

教室裏喧鬧起來。有人趴桌補覺,有人圍在一起討論電視劇,有人急匆匆跑出去上廁所。祝一遲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溫熱的水流劃過喉嚨。

舒望從後門走進來,手裏抱著幾本作業本。

她是隔壁班的,和祝一遲初中時就認識。兩人關系一直溫和融洽。望舒性子細膩柔軟,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像春日拂過臉頰的風。

“一遲。”舒望走到窗前,遞過來一張幹凈草稿紙,“剛才路過你們班,看到你在看數學題。別急,慢慢想。”

祝一遲接過草稿紙。紙張邊緣裁得很整齊。

“謝謝。”

“客氣什麽。”舒望笑了一下,“下節是數學課的吧?我記得上周周測……”

話沒說完,許昭插進來:“別提了,她考了58分。“

舒望楞了楞,隨即輕聲說:“下次會更好的。”

三個人又聊了幾句。舒望說她要去辦公室交作業,先離開了。祝一遲看著她纖細背影消失在門口,指尖摩挲著那張草稿紙。

紙面很光滑,帶著淡淡紙漿香氣。

第二節數學課。數學老師是個中年男老師,講課語速很快,板書寫得龍飛鳳舞。他在黑板上寫下一道函數綜合題,全身掃視全班。

“這道題是去年期末考的壓軸題。我給你們十分鐘思考,一會兒請同學上來做。”

教室裏響起了翻練習冊和草稿紙的窸窣聲。

祝一遲盯著那道題,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題目條件給的很隱晦,要分三種情況討論,還要結合圖像分析。

她嘗試在草稿紙上列式子。寫到第二步就卡住了。越急腦子越空。鼻尖滲出汗珠,臉頰開始發燙。”

周敘言轉過頭,瞥見她草稿紙上的混亂。從自己本子上撕下一角,飛快畫了個示意圖。

那圖抽象得離譜。幾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幾條波浪線,還有個箭頭指著不知道什麽方向。

他把紙條悄悄推到祝一遲桌上。

祝一遲低頭看,楞了楞,沒看懂。許昭也湊過來看,隨即拍了下周敘言的後背:“你這畫的什麽鬼?別誤導人。”

“我這是抽象解題法!”周敘言理直氣壯,“你看這個圓代表定義域,這條波浪線是函數圖像……”

“閉嘴吧你。”許昭瞪他。

祝一遲忽然靈光一閃。

雖然周敘言的圖抽象,但那個“定義域”的提示讓她抓住了關鍵。她趕緊在草稿紙上重新列式,筆尖終於順暢起來。速度很慢,但有了方向。

數學老師敲了敲黑板:“時間到了,有同學願意上來試試嗎?”

教室裏鴉雀無聲。

祝一遲把頭埋得更低了。她解出了一半,但後半部分的圖像分析還是沒思路。就在這時,老師點了她的名字。

“祝一遲,你來。”

心臟猛地一跳。

她僵硬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許昭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腿。周敘言用口型說了句“加油”。

祝一遲走上講臺。

粉筆捏在手裏有些濕滑。她先把自己解除的前半部分寫了上去,字跡工整清秀。寫到圖像分析時,有卡住了。粉筆在黑板上點了又點,留下幾個白色圓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後邊有同學開始小聲議論。祝一遲臉頰燒得更厲害了,握著粉筆的手指微微發抖。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數學老師突然開口。

“先下去吧。思路是對的,圖像部分我來講。”

她如蒙大赦,快步走回座位。許昭遞過來一張紙巾,小聲說:“沒事,已經很強了。”

周敘言轉過來,在草稿本上畫了個豎起大拇指的小人,旁邊寫著“雖敗猶榮”。祝一遲接過紙巾擦了擦手心的汗,輕輕舒了口氣。

下課鈴終於響了。

數學老師布置完作業離開教室,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許昭拉著祝一遲站起來:“走,去小賣,我請你喝奶茶。”

“我也去!”周敘言立刻跟上。

三個人裹緊外套走出教室。走廊裏冷風嗖嗖灌進來,祝一遲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雪還在下。操場下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有低年級學生在打雪仗,笑聲傳得很遠。

小賣部裏擠滿了人,玻璃門上蒙著厚厚的水霧。許昭擠進去買奶茶,周敘言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飄落的雪花。

“你說這雪能下到晚上不?”

“天氣預報說晚上會停。”祝一遲輕聲回答。

“那可惜了。我還想堆個抽象雪人呢。”

祝一遲又笑了。

和周敘言在一起總是很輕松。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盒塗鴉,像沈悶冬日裏的一抹亮色。雖然常常讓人哭笑不得,但確實能驅散煩悶。

許昭端著三杯奶茶擠出來。

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她遞給祝一遲一杯,插好吸管:“趁熱喝,暖暖身子。”

三個人沿著走廊慢慢往回走。

路過高二教學樓時,祝一遲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學生抱著作業本匆匆走過。高二理科班在三樓,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緊閉的窗戶。

玻璃發射著灰白的天光。

“看什麽呢?”許昭問。

“沒什麽。”祝一遲收回視線,低頭喝了一口奶茶。

溫熱的甜意在口腔裏蔓延開來,稍稍驅散了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回到教室時,午休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

祝一遲把奶茶放回桌上,從書包裏翻出數學練習冊。那道沒解完的題還在那裏,空白好像無聲的嘲諷。

她翻開舒望給的草稿紙,重新拿起筆。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陽光偶爾從雲層縫隙露出來,在桌面上投下淺淡的光斑。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許昭趴在桌上小憩。周敘言在課本上塗塗畫畫。祝一遲低頭演算,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冬日午後的時光緩慢流淌,像融化的雪水,悄無聲息滲進時光的縫隙裏。

她接了,終於把圖像部分也理清了。放下筆時,手指有些僵硬。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望向窗外。

雪真的停了。

雲層散開些許,露出淺藍色天空。梧桐枝椏上積著雪,偶爾有麻雀落下來,抖落一簇細碎的白色。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的。

英語課上的高光時刻。數學課上的手足無措。許昭的護短。周敘言的惡趣味。望著的溫和。那些解不出的題,考不好的試。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祝一遲收回視線,把解完的題仔細抄到練習冊上。字跡工整,步驟清晰。她合上本子,輕輕舒了口氣。

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只有淺茶色眼眸,在冬日稀薄的陽光裏,像兩顆安靜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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