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關燈
第 34 章

聯合調解中心的燈光明亮,瓷磚墻壁都被鍍上冷光。先前還叫囂著“有本事報警”的杜辛陽,此刻正蔫頭耷腦地縮在椅子裏,沒了剛才那副氣焰。

今天是跨年夜,發生什麽荒唐事都好像不奇怪,小小的派出所擠滿了人,打架鬥毆和那些人相比甚至顯得有有些不值一提。

值班民警臨走前,特意指著墻角的監控攝像頭,敲了敲桌子警告:“這兒可都是有錄像的,你老實點待著。有什麽話私下好好說,爭取和解,別再鬧幺蛾子。”

安瀾將人送到門口,確定門已關好,轉身坐回段景軒身邊。

杜辛陽是桐城本地一個藥廠家裏的公子,仗著家裏有錢作威作福慣了,沒少做欺男霸女的事情。

剛開始是精蟲上腦,再後來就是醉酒壯人膽,出現這樣大的亂子,主辦方和段景軒都一致覺得私下解決就好,免得鬧大了難看,偏這杜辛陽不知死活,非嚷嚷著要報警,以為可以賴一筆,卻不料段景軒壓根不是好捏的軟柿子,三言兩語不對付,一來二去真鬧到了警局。

比起杜辛陽的慘狀,段景軒的情況算好得多,只是顴骨處添了一兩處淺淺的磕碰,反觀杜辛陽,本就浮腫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眉眼腫得快睜不開,細看起來是一種殘忍,安瀾默默移開了眼。

送走民警,安瀾重新坐直身子,看向縮在對面的杜辛陽,語氣平穩,“剛才發生的事情我已經全程錄音並且上傳雲端,人證物證俱在,倘若您執意不願和解,我們隨時可以提交這份證據,到時候對簿公堂,我不認為杜先生您占有優勢。我們的律師正在來的路上,更多具體的事宜他會跟您說明。”

“不過,現在事情還未往外發酵,不如我們各退一步,彼此都留個體面,這樣不好嗎?”

杜辛陽哪還敢嘴硬,早知道自己惹上了硬茬,人家是正當防衛,他是全責在身,偏偏他還要臉,支支吾吾了半天,楞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調解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匆匆鉆了進來,男人二話不說沖到了杜辛陽身邊,對著段景軒和安瀾連連鞠躬,臉上堆滿諂媚的褶皺,“抱歉!實在是抱歉!這都是我們的疏忽,杜總特意派我來處理這件事,還望段總高擡貴手,多多包涵。”

眼看快要和解,安瀾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氣,就聽見身旁的段景軒冷不丁開口,“我不同意。”

安瀾眼皮一跳,沒想過剛剛一直不說話的段景軒會在現在添亂。

來人擋在杜辛陽面前,就差給段景軒跪下,“段總,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是辛陽的錯,我們真的有十足的誠意跟您道歉,您有什麽條件,盡管提”

“誠意?我怎麽沒看見。”段景軒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目光掃過杜辛陽,滿眼厭惡,“沒來得及把他的手卸下來,算他運氣好,你自己問問他,今晚都幹了些什麽事。他得跪下來,給他道歉,我就考慮接受。”

他刻意加重了“他”字,目光順勢落在安瀾身上。

安瀾眼皮跳得飛快。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也並不想把事情鬧得這麽僵,連忙伸手拉了拉段景軒的胳膊,將他拽到一旁,聲音壓低,“我們趕緊把這件事解決了,好嗎?”

說完,又怕他不同意,放低姿態,“就當我……求你。”

安瀾低著頭,梳好的額發也在這場動蕩中垂下,沒了剛才談判時的雷厲風行,難得柔軟。這更叫段景軒心裏發酸,恨不得把安瀾變小了揣兜裏,他放軟語氣,低下臉看向安瀾,問:“你以為我在為誰出頭,真不要道歉?”

安瀾沒說話。

說到底,他滿心滿意盤算的,如何才能將這件事的影響降低到最小,不至於擴散到影響到公司以及段景軒的個人名譽,這些事情竟然統統排在了自己的委屈之前,要不是被段景軒提起,他都快忘了這件事是因他而起。

“我不為難你。”段景軒沈默片刻,終究還是松了口。他攥著安瀾的手腕,將人拉回桌前。

看樣子是談妥了,男人直接按住杜辛陽的後腦勺,逼著他和自己一起,對著安瀾深深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對不起,安先生,是我們管教不嚴,才讓他犯事,以後我們一定好好約束辛陽,絕不讓這種事情再發生!”

杜辛陽也磕磕巴巴說道:“對不起……不會……再犯……”

安瀾看著他這副模樣,終究還是軟了心腸,卻還是不忘提醒:“還有那位被你騷擾的女生,你也該跟她說聲對不起。”

對,還忘了這茬。

段景軒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像模式,鏡頭穩穩對準杜辛陽,淡道:“剛剛說的那些再說一遍。”

杜辛陽眼淚都快掉出來,哭喪著臉:“真的得錄下來嗎?”

“對。”段景軒冷笑,“你不僅得對著鏡頭再說一遍,待會兒還得手寫一份道歉信和保證書。另外,我也打算問問你爸媽,看看他們之後打算怎麽管教你。我原諒不算數,那些被你騷擾過的人說了才算。”

這話一出,杜辛陽腿一軟,竟真的跪了下去,伸手就要去扒安瀾的褲腿。安瀾眼疾手快,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他的觸碰,轉頭看向段景軒。

段景軒沒說話,只是對著他揚了揚下巴。

安瀾抿了抿唇,終究還是配合著開口,“受害者不止我一個,我認為段總說得對。”

“對對對!就是對!”眼看著兩人都松口,男人乘勝而追。

杜辛陽雖說是家裏的長子,可要是得罪了段景軒,別說繼承人了,產業能不能保住還難說。別說錄視頻寫保證書了,就算是讓杜辛陽磕頭認錯,他們都得照辦。

他一把將筆塞進杜辛陽手裏,又從公文包裏翻出紙,語氣急切:“他真的知道錯了!現在就寫!立馬就寫!寫完我們就拍,拍了就給您發過去,您看怎麽處置,都聽您的!”

話裏話外,是想先讓段景軒和安瀾離開,留他們自己在這兒處理後續。

可段景軒顯然沒打算讓他如意,無視了安瀾遞過來的眼神,重新坐回椅子上,還翹起了腿,“行啊,現在就寫吧,我等著。”

“好,也好。”男人扭頭,瞪了還在張望的杜辛陽一眼,隨後臉上又面向安瀾綻出討好的笑容。

或是有人在身邊指導,杜辛陽雖然哭得聲淚俱下,保證書倒寫得飛快,不敢耽誤更多時間。

後續事宜沒費多少周折便處理妥當,安瀾和段景軒一前一後坐回車上。

安瀾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已經通知過公關輿情,就算有變動也能及時反應過來。”

“哦。”段景軒興致不高,身體往安瀾的那側斜了斜。

正值深夜,車廂裏未曾開燈,沈沈的黑暗將兩人包裹,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剩呼吸聲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安瀾依舊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可語氣放軟不少,“你這樣,就不怕壽星不高興嗎?”

“又不是我主動挑事。”段景軒的聲音悶悶的,“是他們先把我的臉放地上踩,我沒計較已經算我脾氣好了。你也不用想其他的事情,再怎麽樣不還有我嗎?”

窸窸窣窣,車廂內響起衣料摩擦的聲音,段景軒見安瀾沒有反抗,索性再湊近幾分,腦袋輕輕枕在了安瀾的肩膀上。

安瀾清晰地感知到他的重量,身體瞬間一僵,卻終究沒有推開。

安瀾語氣放得很輕,“其實這件事我自己可以解決。”

“我信你。”段景軒難得沒有諷刺,“但是我覺得我的介入會讓你更輕松一些,我想的,和你想的沒什麽區別。”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氣息拂過安瀾的脖頸,“我知道,你心裏其實恨不得扇爛他的臉。我替你做了,你不開心?”

被說中心思,安瀾沈默了片刻。

“其實——”

安瀾想說,他並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話還沒出口,就感覺段景軒的腦袋順著他的肩膀慢慢滑落,最後輕輕枕在了他的腿上。

他聲音裏裹著濃重的疲倦,像在撒嬌,又像在懇求:“我腦袋好疼。安瀾,你說點好聽的給我聽聽吧。”

“……”

頭疼還硬撐著耗那麽久,頭疼倒還懂得這樣賴著自己,擺出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他心裏轉了好幾個念頭,最後卻只輕聲收尾,語氣平淡:“我們……去醫院。”

他手指冰冷,於是主動擡起靠在全身最溫暖的脖頸處,直到流淌著滾燙熱血的皮膚將手掌捂熱,才低低按在段景軒額角,不安地替他查看傷口。

車開得飛快,窗外昏黃的路燈燈光被拉成細碎的光帶,零星漏進車廂裏,落在段景軒的臉上。

他似乎真將他腿當作枕頭,心安理得閉著眼睛休息起來。

安瀾急著讓段景軒處理傷口,只吩咐司機找了最近的一家醫院。醫生檢查後,說只是表皮淤青,沒什麽大礙,養兩天就能消了,又開了瓶活血化瘀的噴劑。

聽醫生這樣說,安瀾才松了口氣,一直緊跳的心臟終於趨於平和。

急診大廳裏沒什麽人,安瀾讓段景軒留在診室裏塗藥,怕打擾醫生操作,自己則退了出來,坐在門口的長椅上。

醫院裏的消毒水味被燈光稀釋,一絲一絲鉆進他鼻腔,周圍終於安靜,安瀾總算得以從紛亂裏抽離,尋得片刻喘息。

他低著頭,不斷用指甲尖剮蹭著指腹,留下泛紅而疼痛的短促壓痕。

時間被秒鐘刻度不斷壓縮,一分一秒過得格外模糊,安瀾扭頭,正好能看到墨藍色的夜空,原來已經快到零點。

沒有表情,如祥和而溫馴的海面,直到天空傳來一聲炸響,安瀾下意識地瞇了瞇眼,擡眼望去,才見幾簇煙花在天幕上炸開,煙火四散開來,恰好鋪滿了他目光所及的四角天空。

他明白,這只是稍縱即逝的一瞬,更來不及去掂量後果。

之後等著他的是什麽呢?安瀾忽然不想再深究了。至少在現在、此刻,他擡眼就能看見匆匆追出來的段景軒,對方目光在他和天空之間打了個轉,最後便眼巴巴地定格在他臉上。

他可能也沒想過會以這種形式跨年,按照原計劃,可能他們還在晚宴上,又或者,他這樣強硬,晚宴之後還有安排,要帶著自己去往某地某處,最次大概應該也在床上。

誰都沒想到計劃會被意外打斷,以至於現在顯得這麽冷清和滑稽。

保安大爺的收音機裏響起了主持人歡快清朗的聲音,穿透靜謐的空氣傳至耳畔,“新年的鐘聲已經敲響,觀眾朋友們,讓我們共同迎接這嶄新的一年吧!”

哦,又是新的一年了。

同段景軒對視,坐在椅子上的安瀾突然笑了。

他說:“段景軒,新年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