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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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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

她遙遙望著,心神微漾,忽而便嗤笑地怨自己隔世太久竟一時目眩花了眼。

清檸菀再臨此地已是三萬年之後,昔日的稚嫩無知早已被沈穩吞噬,又經年累月地沈澱為麻木不仁的妥協。

譬如此刻,她定了神,隨即果斷回頭靜候審判的降臨。

她沒花眼,那抹淺藍色身影確是踏了雪色而來,方才她轉身朝他四目相對之際,他毫無例外地慌亂躲開。

不知他是否仍藏在雪色盡頭眺望著這方;

不知他是否有發現今日她青絲綰髻,斜插了一支形如琉璃琴的木簪;

不知他是否認為自己還是與從前一般美艷動人。

不過好在終究要結束了吧,就當作大夢一場。

清檸菀閉眼想著,耳邊卻忽而刮起一陣呼嘯之風,緊接著身體被抽幹似得往側邊一仰,她猛然睜眼一瞥,登時楞住了。

這一楞竟被玄卿老兒的法力趁虛而入,一時青筋暴起渾身僵硬。

玄卿老兒,怎麽是他?

清檸菀來不及深思,也不知他此番是何意,只能嘗試喚醒他。

她艱難地張口閉口,一字一字地蹦完一句話:“父尊,是我。”

果然,玄卿老兒的悲憫不加掩飾地流露出來。

清檸菀趁他手腕松開間隙掙脫了開,隨即身子一軟癱倒在高臺上,她本能地引了法,終究理性地克制住了,她不想傷害父尊。

然而玄卿老兒遲疑了下,卻再度朝她起法。

剎那間,隱於暗處的那抹淺藍色身影猛然掠出,橫劍相阻斷了那陣法力。

玄卿老兒的手滯在半空,神色是全然未曾有過的肅然,他厲聲道:“放開!此為天下計,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

羽澤一字一頓地問道,擋在清檸菀面前,順手將鈺軒罩兜下,另一只手以方才姿勢持劍沒敢松懈。

清檸菀難以置信地起身,輕輕拂落了他的劍,又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

羽澤默契地往旁移了一步,劍指地的剎那,她望向玄卿老兒,萬千之言在喉間輾轉,卻終化作兩字:“為何?”

鈺軒罩是羽澤的本命護罩,平日從不輕示於人,如今卻輕而易舉地拿了出來,玄卿老兒望著隨她移動的鈺軒罩,收回手略微沈吟了下,臉上堆出一個慈和溫潤的笑。

“小莞,父尊想與你商議一事。”

“你如今神魂煎熬,若重活一世必定苦不堪言難擔大任,父尊借你的精魄重塑一具無痛無憶的代身,如此你可撒手世間之事永享安眠,而承你精魄之人亦可脫胎換骨,雪貓族也不至於後繼無人。此乃兩全之法,你定是肯的吧?”

清檸菀愕然,她霎時明白了父尊的意思。

玄卿老兒這是擔心自己重生之事會拂了他的顏面。

心系族人是一方面,害怕曾經苦心籌謀的一切均付諸東流更是一方面。故此便想趁天道將自己獻祭雪蓮皇時奪取那絲精魄,借機重塑新身再入註雪蓮皇,以此掩飾這段屈辱的醜聞。

至於為何一定要是自己的精魄,為何非得重塑一人,她與雪蓮皇之間到底有何牽絆,而父尊又怎會突然變了脾性,還是說他本來就是如此。

清檸菀心中立時浮起一片疑雲,卻一時不想深究了,況且她既已獻祭雪蓮皇便不可能再有重活之機,父尊這般憂思忡忡倒未免太過杞人憂天了。

不過若非得這樣,死前能為雪貓族盡些綿薄之力也是好的。

她溫柔迎笑,頷首,欲上前。

“尊下!不要答應!”

白荻一直默默隱身隨在旁側,此刻終於忍不住現身,急急阻止道,“精魄一旦重塑,新魄徹底替代舊魄,你就再也回不來了!那些無盡沈冤便再也洗不清了!”

羽澤卻先她一步上前,揚劍直逼玄卿老兒的喉頭。

“玄卿先尊可曾記得當年千方百計帶回女兒的喜悅之情?如今她尚存生機,不過暫別須臾,何至於抽其精魄塑儡?此術稍失分毫,獻魄之人便會萬劫難覆!先尊難道就非得犧牲她?”

玄卿老兒笑容一斂,神色映在劍刃上,泛出冷光。

“她是我苦心求得的女兒,但你別忘了,她也是我費盡心血尋來供養雪蓮皇的玉皿。”

“當初她至純至清是為上等之器,如今她背負一身罪名茍且於世,休論重活之事,單憑此點便難服眾生,往後我的顏面何在?她的性命是我親自賦予,動她精魄天經地義,我族之事自有我的考量,神尊管得太多了!”

羽澤聞言微微垂首,言辭恭順,可微微挑起的尾音卻含著無盡的譏誚與嘲弄。

“前輩的顏面自是要尋回,可若將諸般因果盡數推至他人身上,丟掉的是他人的顏面,還是先尊自己的呢?如今事猶未明就著急忙慌下了定論,難道不是欲蓋彌彰不打自招自己就先承認了麽,還是說先尊真的有什麽不可告人之事?”

“你!”

玄卿老兒咬牙。

羽澤繼續道:“按資論輩您是先尊,我尊敬您,可若論此等代天道行罰荒謬之事,我是神尊,天神也決不會認可。”

他擡眸瞬息眼中寒芒乍現。

“顏面一事小輩可以不插手,但人我管定了!”

“你管?”玄卿老兒冷然笑著,面色可怖,字字誅入羽澤的心,“莫要忘了,我的女兒能有今日之困皆是拜你所賜!”話音未落,手中劍已揚起。

什麽上等玉皿?什麽尚存生機萬劫不覆天經地義?

清檸菀神識混亂之際,兩縷劍光已再度橫空劃開,霹靂嘩啦間她忽覺身子一暖,繼而化煙,漸漸被雪蓮皇吸入。

而後她看見羽澤劍法一亂,硬生生挨下玄卿老兒一劍,又慌亂收了劍,顧不上傷地撲過來把她抱入懷中,顫身道:“小莞別怕,好好睡一覺,睡醒了,我們就到家了。”

周身瞬息金光萬丈,她眼睜睜看著他的傷口不斷往外溢著血,卻再也無力說話。

她閉眼之際,餘光瞟見了雪蓮皇被橫空斷截了一小半,玄卿老兒將方才從她身上抽出的半絲精魄入註其中,憑空生了另一朵雪蓮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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