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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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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催促

“無法思考”

山間的光線來得遲, 窗外竹林還浸在青灰色的薄霧裏。

徐輕音盯著天花板上簡約的線條燈帶看了片刻,然後起身。

昨晚幾乎沒怎麽睡。

玻璃罐的畫面反覆出現。冷水潑在臉上,涼意讓她清醒了些。

鏡子裏的人眼瞼下有淡淡的青色, 皮膚在晨光裏顯得有些蒼白。

她擡手抹去水珠, 指尖觸到臉頰時停頓了一下。

徐輕音下樓。

餐廳已經亮著燈。

裴觀儀坐在長桌盡頭, 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右手在觸控板上滑動,左手依然懸著石膏。

他穿著深藍色的家居服, 頭發似乎剛洗過,半幹, 幾縷垂在額前,少了平日的刻板,卻顯得更加疏離。

聽見腳步聲, 他擡眼:“早。”

“嗯。”

徐輕音在離他最遠的座位坐下, 但難得不再吝嗇於給他一點回應。

周延端著托盤過來,先給裴觀儀放下一杯黑咖啡, 然後轉向她:“徐小姐, 您的咖啡。需要幫您加糖嗎?”

“不用,我自己……”

“兩克。”

裴觀儀的聲音插進來, 很淡,目光還落在屏幕上。

“她喝美式, 只加兩克糖。”

多了會覺得膩,少了會皺眉。

周延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好的,裴先生。”

徐輕音握著玻璃杯, 手指微微收緊。

她擡眼看向裴觀儀, 他已經重新專註於屏幕, 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確實只是隨口一提。

兩克。

這個精確到近乎詭異的數字,連她自己都不曾刻意計量過。

只是多年來的習慣,一小勺糖,大約那個分量,從未深究。

周延很快端來了咖啡,旁邊配了一個小巧的電子秤和糖罐。

徐輕音沒動那套工具,只是舀了一勺糖放進咖啡,用勺子輕輕攪動。

銀勺碰觸杯壁,發出細碎的聲響。

“今天有什麽安排?”她問,打破了沈默。

周延搶答:“上午十點有個視頻會議。下午需要處理幾份文件。醫生預約在明天上午換藥。”

很平常的匯報。

裴觀儀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徐輕音也低頭喝咖啡。糖分確實恰到好處,是她習慣的味道。

早餐在沈默中繼續。

傭人端上煎蛋和全麥吐司,裴觀儀吃得很慢,左手的石膏讓每個動作都顯得笨拙。他想用右手去切煎蛋,卻因為盤子滑動而不得不放棄。

徐輕音看著,沒說話,也沒幫忙。

直到餐刀在瓷盤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這是裴觀儀第三次嘗試。

“需要幫忙嗎?”她終於開口。

裴觀儀擡眼看她,深色的瞳孔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沈默了兩秒,然後放下刀叉:“麻煩了。”

徐輕音起身,走到他身邊,接過刀叉。

她把煎蛋切成小塊,動作利落。切好後,把盤子推回他面前。

“謝謝。”

徐輕音自顧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吃那份已經涼了大半的吐司。

餐桌又恢覆了安靜,只有刀叉偶爾碰觸瓷盤的輕響。

早餐後,裴觀儀去了書房。

周延收拾餐桌時,徐輕音還坐在一旁。

“他一直記別人的喜好記得這麽清楚嗎?”

周延正在擦拭咖啡機,聞言頓了頓:“裴先生對細節很敏銳。不過……”

他斟酌著措辭,“像這樣精確到克數的,我確實第一次見。”

裴觀儀的腦子跟正常人確實不太一樣。

想到這裏,徐輕音沒再追問。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她在客廳看了會兒書,卻總有些心神不寧。

十點,書房傳來視頻會議的聲音。

裴觀儀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低沈,平穩,帶著慣有的冷靜疏離。

他在討論某個並購案的細節,邏輯嚴密得像一臺精密儀器。

徐輕音合上書,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竹林在風裏搖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家老宅也有這樣一片竹林。

她常躲在裏面看書,有時一待就是整個下午。

有一次下大雨,她忘了時間,被困在竹林深處的涼亭裏。

雨越下越大,天快黑時,裴隆文撐著傘找了過來。

那天晚上她高燒不退,竹林至此被換成了低矮的紅花檵木。

“徐小姐。”

周延的聲音讓徐輕音回過神。

他端著托盤,上面放著茶壺和茶杯:“裴先生會議結束了,需要送茶進去。您要一起嗎?”

徐輕音猶豫了一下:“不用。”

書房裏,裴觀儀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聽到開門聲,他睜開眼,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滑向她手裏的托盤。

“醫生說你不能喝太多咖啡。”徐輕音把茶杯放在他手邊,“菊花茶,清熱。”

裴觀儀看著那杯淡黃色的茶,沒動。

“你不愛喝菊花茶。”他語氣陳述,“嫌它味道太淡。你喜歡茉莉花茶,但只喝頭道。”

徐輕音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直起身,看著他:“你瘋了?”

裴觀儀與她對視,那雙深色眼睛平靜無波,但仔細看,眼底深處有一絲細微的困惑。

“偏頭痛時你會吃布洛芬,但必須是膠囊。”

片劑徐輕音說會粘在喉嚨上。

他緩聲,像在背誦課文。

“畫稿陷入瓶頸時,你會不自覺地咬筆尾,以前是鉛筆,後來為了改變咬筆的習慣換成了觸控筆。但還是會咬。”

“你不怕打雷,但下雨天如果打雷,會把音樂開到最大聲,用以掩蓋那種突如其來的轟鳴。”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還有,你基本不說‘再見’。”

徐輕音站在那裏,某種被窺探後的悚然順著脊椎攀爬,讓她頭皮發麻。

一個人怎麽可以如此冷漠詳細地記住另一個人的一切。

“你監視我?”她聲音有些幹澀。

裴觀儀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他側臉鍍上一層淺金光暈。

他沈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裏有一絲罕見的茫然,“只是在景苑住的那段時間觀察得出的結論。”

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就存在在那裏。

徐輕音沒再說話,轉身離開了書房。

整個下午,她都在回避他,當然這不是全部的原因。

盡管搬來裴觀儀這裏居住,她的工作也還在繼續。

她總待在房間裏整理設計稿,不過一張也畫不出來。

窗外陽光慢慢西斜,竹林的顏色從翠綠轉為墨綠,陰影拉長。

傍晚時分,周延來敲門,說裴觀儀有些低燒。

徐輕音神情冷淡,愛搭不理。

周延有些為難:“醫生囑咐過,如果發燒要及時處理。但裴先生不肯吃藥。”

徐輕音捏了捏眉心,無聲嘆了口氣。

裴觀儀有時非常孩子氣。腦回路機械單一、性格冷硬固執。

徐輕音放下筆,跟著周延下樓。

裴觀儀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羊毛毯。他閉著眼,臉色比上午更蒼白些,額頭上覆著一層薄汗。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視線有些渙散。

“把藥吃了。”徐輕音把水和藥片遞過去。

裴觀儀看著她手裏的藥片,沒接:“不。”

“什麽?”

“不想。”

他的聲音因為發燒而有些沙啞。

徐輕音手指收緊,藥片在鋁塑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男人一臉痛苦,神志不清。

她再度妥協,轉身去翻醫藥箱,在左邊第二個抽屜裏找到一個白色盒子。然後重新倒水,把膠囊遞給他。

“吃了。不苦。”

這次他接過去,就著水吞下。

整個過程無比自然,像他們之間已經重覆過千百遍。

“你又折騰什麽?”

她責問,這次聲音很輕,更像自言自語。

裴觀儀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

“你衣櫃裏藍色系的衣服比灰色系多三件。”

“喝醉後會安靜地發呆,不說話,也不哭。但分辨不清人。”

所以會主動抱他。甚至吻他。

“左手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疤,是七歲那年被老宅花園的玫瑰枝劃的。怕老爺子訓,一直瞞著沒說。”

徐輕音下意識摸了摸左手手腕——確實有。

但疤已經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

她自己都快忘了。

徐輕音站在原地,看著沙發上渾渾噩噩的男人。

“裴觀儀。”她開口,“你記這些做什麽?”

他沒有回答。

也許是因為藥效上來,也許是因為不想回答。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徐輕音在沙發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晚餐時裴觀儀沒有下樓。

周延把飯菜送到書房,回來告訴徐輕音對方吃了幾口就繼續工作了。

“燒退了嗎?”

“量了體溫,正常了。”

周延頓了頓,“徐小姐,裴先生他……一直是這樣。對自己很苛刻。”

徐輕音沒接話。

夜裏十一點,別墅徹底安靜下來。

徐輕音洗完澡,穿著睡衣在走廊裏踱步。書房的門縫下還透出光,裴觀儀還沒睡。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

男人伏在書桌上睡著了。

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一份覆雜的財務報表。臺燈的光線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

睡著的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些,少了那份銳利的疏離感。

徐輕音走過去,想叫醒他回房睡,卻在靠近時聽到極輕的呢喃。

“……別走。”

她頓住。

裴觀儀的眉頭緊蹙,嘴唇微微動著,聲音模糊不清,像是在做噩夢。

“母親……別走……”

聲音很輕,帶著孩子氣的脆弱,和他清醒時的冷靜截然不同。

徐輕音站在那裏,看著他在夢中不安地動了動,左手無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麽,卻因為石膏的限制只能徒勞地懸在那裏。

她不明白。

葬禮上一滴眼淚也沒掉的人,到底在受困於什麽。

“裴觀儀。”她輕聲喚他。

他沒醒,只是又呢喃了一句“別走”,然後慢慢安靜下來,眉頭依然蹙著。

徐輕音安靜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關掉電腦和臺燈,只留一盞壁燈。

她拿過沙發上的薄毯,輕輕蓋在他身上。

離開書房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線裏,男人蜷在書桌後的椅子上,像個找不到歸處的孩子。

走廊很暗,只有盡頭的夜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徐輕音慢慢走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窗外的竹林在夜風裏依舊沙沙作響。

外面夜色沈沈,山間的星空很清晰,星星點點,疏疏落落。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她拿起一看,是雷煜明的短信。

“輕音,你說今天忙,我去似錦沒看見你。明天午餐別忘了。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很重要。”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後回覆了“好”。

按下發送鍵時,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響動。

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徐輕音躺回床上,閉上眼。

黑暗中,那些細節依然清晰。尤其玻璃罐裏,那枚氧化發黑的尾戒。

她翻了個身,緊閉雙眼。

完全無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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