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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華溯番外: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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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華溯番外:小姐

他想,最初的期盼,還是希望她再看一眼他,僅此而已。

第一次見師尊, 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師尊根本對他毫無印象,久到那時她還是仙門大族相裏氏的小姐。

相裏小姐的車駕從雲間飛落, 行駛在長街上, 華溯昏昏沈沈地在路邊看著,清風吹起車簾,他瞥到了一抹美麗而清冷的側影。

湊巧, 那抹影子也望向了他。

“停車。”

華溯驚訝地擡頭, 相裏小姐怎麽會看向自己?是他面容消瘦衣衫襤褸汙了她行將走過的道路嗎?

“給他些果腹之物吧。”

仆從們好似不太讚同, 但也不甚在意, 備好豐盛昂貴的吃食遞給他, 隨後便跟著相裏小姐一起離開了。

他捧著食物,想著她疏離的側臉, 冷淡的嗓音,怔怔地站在長街的一角,仿佛一身汙泥卻被皎潔明亮的月光照見。

相裏小姐, 相裏泠霜。

剎那之後,再無交集。

他如塵世間數不清的凡人那樣生活著, 他不懂修煉, 只是力氣大了些,能勉強養活自己,不再餓肚子了。

在帝囷山那座樸素安靜的小院子裏,他一邊打磨著自己那柄長刀, 一邊在想她的影子。

腦中描摹著她的輪廓,現在的相裏小姐是什麽模樣了?他想再見她一眼, 不, 是再讓她看一眼——他已經不再瘦小、不再連飯也吃不起了, 不再是那個明月下一身塵埃的小孩。

山間秋雨寒涼,他外出歸來時,見到了一個令他身心俱顫,不敢相信的身影。

相裏氏的那位小姐滿是是血,靜靜地躺在雨裏,氣息微弱,趨近於無。

華溯哆哆嗦嗦地去扶起她,她的手好冰,雙眼緊緊閉著,身上的血好像流不完一樣。

他將她帶回屋中,所有的柴火都點起來取暖,珍藏的最昂貴的藥也給她盡數服下,但依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生機正一點點流逝。

華溯哭著拉住她的手,心如死灰,忽然聽見一個虛弱柔和的聲音在問他:“你哭什麽......”

他連忙將眼淚胡亂一擦,低下頭去:“你、你醒了嗎!你沒事了?”

相裏泠霜朝他微微搖頭:“我可能活不了了。”

華溯臉色慘白,拼命地搖頭,“小姐,你堅持一下,我去請位醫修過來,你肯定能活下去的。”

說完,他開始在屋中翻找,搜集了一切值錢的物品和自己攢的靈石,看著面前零碎的錢財,那股窘迫和自卑再度襲來,即使時光流逝,他還是和當年那個餓肚子的小孩沒什麽不同。

他甚至湊不足為小姐請醫修的價錢。

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相裏泠霜,將錢物收好,提起那把長刀,在雨裏朝城中奔去。

帝囷山外便是神都昆侖,整個天下最最繁華的所在,靈氣充足,匯集了數不清的強大修士,亦有各類醫修、符修、器修等人在此定居,他一定能找到救小姐的人。

他在雨裏奔跑,卻無人註意他,那些實力超群的修者根本不會在乎一個普通少年的狼狽情狀,哪怕他死在路邊,也無人在意。

終於,華溯找了一間較為偏僻的醫館,氣喘籲籲地向那個醫修說明來意,將一袋子靈石和財物攤開放在他面前,請求他隨他回去,救一救小姐。

醫修眉目慈祥,大致算了一下價格,原本不大願意的,無奈點了頭,說是當做個善事好了。

最後診斷的結果令他心驚,經脈盡碎,神識有損,影響記憶,醫修開了幾個簡單的藥方便嘆著氣離開,勸他去找那些頂級宗門裏的人來救她,不然絕無痊愈的可能。

但以他的財力和人脈,他甚至都無從靠近那些宗門所在的地域,更別說請來最厲害的醫者,為小姐續接經脈,修補傷痕。

深夜,華溯小心地觸碰了一下相裏泠霜的指尖,神色黯然。

你要活下去,他想。

第二日,他給她餵了些溫熱的水,提刀進深山,第一次獵到了一頭價格昂貴的靈獸,雖然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但總算是換來了小姐的第一碗藥。

而後,有了第二碗,第三碗,只要是能換靈石給相裏泠霜治病,無論是靈獸還是魔獸,有人要,他便會去試一試。

他或許爭不過那些劍法高強的修士,他只能選那種很難尋找但報酬不高的單子,慢慢地等細細地搜尋,再換來靈石買來藥草,給相裏泠霜服下。

日子久了,相裏泠霜也漸漸有了生機,她會坐在他親手制成的那架秋千上等他回來,朝他露出個極淡的笑。

她常常會問,為什麽要救她,她已經沒有用了。

華溯也答不上來,正如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誕生在天地間,偶爾還會感覺自己情緒中有些貪戀殺戮時的快意。

他想,最初的期盼,還是希望她再看一眼他,僅此而已。

......

一天,相裏泠霜忽然對他說,我教你修煉吧。

她是一個很好的老師,講解細膩,雖然自己身體虛弱,但華溯在她的指導下很快引氣入體,走上了修行之路,也嘗試學了淺薄的劍術。

有了靈力和劍術,他獵殺魔獸更快了,潛入深山時,偶爾還能發現一些珍稀的草藥和寶石,這些東西價值昂貴,拿去珍寶閣能換很多很多錢,給小姐買更好更有用的藥。

當他捧著一塊晶瑩潔白的瑹琈玉走到相裏泠霜面前時,看著她疏離而柔和的笑,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生出了想帶她走、想和她永遠也不分開的念頭。

但又怕她嫌棄自己。

相裏泠霜的藥很苦,且藥力兇猛,她討厭苦味,蹙著眉努力喝下去後,經常會靠在他肩頭休息。

有一次,華溯看著她柔軟濕潤的唇瓣,鬼使神差地,低頭,極輕地吻了一下,再擡眼,相裏泠霜正定定地看他。

他都已經做好了被她斥罵,被她嫌惡心骯臟,讓他滾遠一點的準備了,可相裏泠霜只是靜靜地看他,冷淡的神色透露出幾分溫和。

“泠霜......”他的手掌一寸寸靠近,貼上她的臉頰,對上她那溫和似月光的眼睛,他再度低頭,以唇相碰。

一觸即離。

相裏泠霜略帶疑惑地撫上他的唇,微微歪頭:“華溯?”

傍晚的風太涼了,她的身體受不住,華溯牽起她,走回屋中。

“泠霜,我、我剛剛......”

相裏泠霜又念了一聲:“華溯?”

華溯扶著她坐下,點燃燭火,緊張中帶著祈求。

“你的名字,是何人所取?父母,還是恩師?”

華溯輕聲道:“我不知道,但如果泠霜願意,也給我取個名字吧。”

相裏泠霜思索片刻,指尖在他掌心劃動,描摹出一個模糊的字跡,“溯,是逆水而上。”

“我希望你也能沿水流而歸。”

“泠霜希望我無論去何處都能歸來,回到你身邊嗎?”

“嗯。”

華溯收攏手指,將她纖細的指節握在手心。

“那日後,我便改名做‘洄’。”

泠霜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用這樣,阿洄,就好。”

華溯跟著她重覆:“阿洄。”

阿洄,阿洄。

相裏泠霜賜予他的名字,阿洄。

名為喜悅的情緒破土而出,他差點以為,二人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第一次意外發生。

相裏泠霜的族人找到了這裏,她想要那枚琉璃心,幸好有陣法的幫助,失敗了。

這華溯警惕起來,他更用心地修煉,但相裏泠霜身子弱沒有太多力氣教導他,而他也沒有宗門的各類資源,連個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哪裏是那些人的對手呢。

出了事,他只能讓泠霜快一點跑,跑得越遠越好,去安全的地方,以及......千萬千萬不要回相裏氏去搬救兵。

千萬不要。

陷入黑暗中時,他還是在祈求,相裏泠霜,跑遠一點,不要去找相裏氏。

以及,不要忘記他。

黑暗和疼痛裏,時間好像極其漫長,他的身體意外的強韌,竟然撐到了一個紅發男人劈開石棺,將他救了出來,隨手丟到醫館裏去了。

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折磨他的那些妖魔鬼怪,在強者眼前,比螻蟻還要弱小。

他想變強,也很想相裏泠霜。

他的傷很重,在醫館躺了很多很多年,幸好救他的人留下了足夠的靈石,才讓他安然無恙地在此養傷。

躺在病榻上看著窗外的陽光時,他時常想著相裏泠霜,想著她此刻是否安好,又是否如他思念她一般......思念著他。

然而時隔多年,思念一點點攢著,雕零,枯萎,腐敗。

他開始說不清自己對相裏泠霜的感情是什麽樣的,是思念,是執著,是關心,還是......而華溯也從旁人口中再度聽到了她——清靜道,天衍宗靈微道君。

清冷無情,心如明鏡,不染世間塵埃,師從天下第一劍,強大到令眾人仰望。

山巔雪,雲端月。觸不可及。

華溯不肯相信,追著旁人一直問,問靈微道君究竟是誰,眼下在何處,問靈微道君可有在尋找什麽人,和他像不像。

別人被他問得不耐煩,畢竟世上仰慕靈微道君的人太多了,數都不數不清,但這樣瘋癲的人還是第一次遇見,竟覺得靈微道君在尋找他,於是皺眉推開華溯,簡單敷衍說了句,這一屆的仙門大典靈微道君或將出席,有本事就自己去見一見。

華溯落魄地垂下頭,攥緊拳頭,掌心那枚相裏泠霜雕刻的玉簪刺得他生疼。

相裏泠霜,你肯定忘了我,忘了阿洄,是不是。

你真的......忘了我。你真的忘了我。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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