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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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話本
華溯被這聲“壞東西”撩撥得心神蕩漾
清晨時分, 長恒不能在人間多留，返回了神界，泠霜獨自走回自己從前的府邸, 懷裏躲了一只漂亮秀氣的狐貍, 烏溜溜的眼睛如一對墨玉珠子，很是可愛。
她木著臉，十分難以接受：“阿洄, 你非要這樣嗎？”
某只新上任的狐貍正在笨手笨腳地給自己梳理毛發, 聞言搖了搖尾巴, 笑得瞇起眼：“師尊不是最喜歡外表毛茸茸、還會說話的動物嗎？如今徒兒這樣, 您不滿意？”
她將那只鸚鵡都寵上天了, 什麽好話都閉著眼誇，如今自己成了這個樣子, 她肯定喜歡的。
泠霜覺得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神情空白：“這似乎不一樣吧......”
“哪裏不一樣了？您對那些狐貍精溫言細語、而且還摸他們的耳朵！輪到徒兒這裏，卻連個笑臉都不給！”
“你怎麽還有精力糾結這些, 算了，事已至此, 狐貍就狐貍吧, 你高興就好，這段時日跟著為師住在露華峰，好好養一養傷。”
一說起這個，華溯在她懷中滾了一圈, 簡直愛極了她身上清淡疏離的香氣，忍不住軟聲道：“師尊, 好疼啊......”
泠霜不自覺將他抱緊了一些, 想到這段日子以來發生的事, 聲音也變得悶悶的：“都是師尊不好，讓你受了這麽多苦。”
華溯急了，攀著她的肩頭貼上泠霜耳畔，柔軟的耳朵輕輕蹭著：“師尊不許這樣說，我不疼的，一點也不疼，剛剛騙了師尊，真的不疼......”
若真論疼痛，那也是內心的痛楚遠遠大於□□的傷害。眼看著“自己”對著欣喜奔來的師尊出手，看著她虛弱憔悴的容顏而什麽都做不到，看著她在一片空寂中呼喚自己，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何等弱小，竟然保護不了他心愛的師尊。
因為魔種和傳承的緣故，胤輕而易舉地掌控了這具身軀，毫不猶豫地把他擠到一邊去，他反抗不得。
師尊一遍又一遍地喚阿洄，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黑暗中落淚掙紮。
他怎會不知師尊沒有拋棄他呢，被鎖在寢殿的那段日子裏，渾渾噩噩，潛意識裏卻又無比驚喜。
相裏泠霜竟然能為他做到這般地步，她悄悄留下了他，留下了這個身懷魔種的逆徒。
她這樣冷靜持重、超然凡塵的人，眾人眼裏獨坐山巔的靈微道君，居然也有私心。
“師尊，我一點也不疼，我不怕疼，我只是難過自己那樣傷害了你。”
華溯滿心自責，如果他能早一點知曉魔種的秘密，師尊就不會被他所傷。
“我起初也以為是你怨恨我，可後來便想明白了，阿洄不會那樣做。”
泠霜抱著懷裏的小狐貍走進院子，裏面的景致一如當年，曾經在這裏的是她和華溯，如今闊別已久歸來，依然是他們兩個。
只不過......
看著懷裏眼都不眨盯著她看的狐貍，她又長長地嘆息。
的確是惹人喜愛，可、可怎麽能變成狐貍啊......她也是招架不住阿洄的撒嬌，點了頭答應了他的想法。
“你不肯去神墟玉裏養魂，那每日須得按時吃藥，還有，不許總是賴在為師身上。”
泠霜拂開搖椅上的一層層花瓣，坐下來拍拍狐貍腦袋，示意他自己下去。
“不要，徒兒想讓師尊多抱抱啊。”
“鸚鵡都沒有你這樣粘人，快下去，我將你今日需要服用的丹藥找出來。”
華溯蜷縮在她的膝上，一動不動，裝作沒聽見。
泠霜拿他沒辦法，只好默許了他的親近，將顧尋雁煉好的丹丸都拿出來哄著他服下後，才撫摸著他的狐耳，嗔怪道：“明日可要自己吃了。”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吧。”他抱著泠霜的袖子，昏昏欲睡地瞇起眼，師尊身上的氣味太令他沈醉了，撫摸他的動作又是這樣的溫柔，他忽然覺得，若能做師尊的小狐貍也是很好的，日日被她寵著嬌慣著，像那只綠毛鸚鵡一樣。
他擡擡眼，靈微道君寵愛的鸚鵡此刻正站在樹梢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長恒。
華溯的晃了晃狐尾，一點點纏著泠霜的手腕，過了片刻再看，那鳥兒又變回了呆頭呆腦的樣子，嘴裏銜了一顆泠霜餵過去的果子，吃得飛快。
他心生滿足，這才對嘛。
泠霜不明所以，只當徒弟和她分別這麽多日太過思念，便也縱容了他的舉止，華溯見狀，愈發覺得拒絕進入神墟玉是個正確的決定。
不過，他的好心情終止於夜幕降臨之時。
泠霜將他送回了隔壁的院子，那是他曾經居住的地方，拍了一把狐耳將把他放下來。
師尊要睡覺了，不打算帶上他。
華溯這才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他現在是只毛絨狐貍，這個狐貍身捏得極好，既能讓他的魂魄安居於此，又能討師尊歡心，在她懷中盡情撒嬌，可是卻無法像從前般親吻師尊柔軟的唇，抱著她做些想做的事。
“師尊！”他剛落地，又立刻跳回她臂彎裏，“不行的。”
“如何不行了？”
“徒兒、徒兒......”他想了許久，靈光一現，“徒兒剛進這個身子，神魂不穩，離了師尊，萬一出了什麽事情......徒兒不想讓師尊操心了。”
泠霜眉眼間一片淺笑：“那阿洄說要怎麽辦才好？”
“最好是時時看顧，放在目之所及，就像一個屋子裏，或者更近一點，床榻邊上，以防——”
“那就走吧。”
泠霜抱著小狐貍，轉過身慢悠悠地往外走，皎月之下，她步履輕緩，穿行於婆娑樹影中，偶有月華花瓣飄落肩頭，漾起輕輕的風。
華溯睜大眼睛，乖巧得像一只真狐貍。
師尊這麽容易就答應了他嗎？
泠霜抱他進屋，動作小心地放在了自己枕邊，隨後去妝鏡臺梳頭。
“師尊，這是真的嗎？”
泠霜背對著他，垂落的長發被蒙上淡淡的光，在華溯看不見的位置，微微翹著嘴角。
她哪裏不知道阿洄離不開她，想和她待在一起，剛才那樣做不過是逗逗徒弟罷了。
“自然是真的。”
“真的嗎？真的嗎？假的吧......師尊竟然這樣同意了......不可能啊......”華溯狐貍開始喃喃自語，蓬松的尾巴掃來掃去。
一只手徐徐貼上他的頭頂，泠霜的聲音自上傳來：“阿洄，因為師尊不能失去你。”
華溯猛然楞住：“所以，師尊是喜歡徒兒嗎？”
泠霜彎下腰來看他，認真而專註：“喜歡的。”
華溯縮成一團鉆進了被子裏，高興地發出幾聲狐貍叫，只剩一截尾巴尖還留在外面，泠霜好奇地戳了一下，惹得他一陣驚呼，又飛快扭著身子出來。
“相裏泠霜，我沒聽見，你對著一只狐貍說這樣的話，這不算數的。”
“對著狐貍說不好嗎？這具外殼可是阿洄自己選的。”
華溯：“那也比住在神墟玉裏好......住在玉中，整日只能被師尊掛在腰間，多無趣。”
“掛在師尊腰間很無趣嗎？”
“因為不能被師尊抱住了啊。”
泠霜上了榻，側躺著把小狐貍抱住，笑道：“壞東西。”
華溯被這聲“壞東西”撩撥得心神蕩漾，某些不可言說的念頭瞬間冒出來，奈何自己目前是只毛絨團子，有心無力，連漂亮的耳朵都蔫蔫地垂下來了。
壞東西。
師尊似嗔似喜地喚他，聲音這樣好聽，指尖這樣柔軟，頸間的香氣這樣動人。
等他拿回了屬於自己的身軀，定要好好的“陪伴”師尊，讓她日日夜夜口中都是這一聲“壞東西”，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
“好了，早點睡吧，明日帶你出去走走可好？”
“好。”華溯在昏暗朦朧裏低低地答道。
又回到師尊身邊了，真好啊。
師尊的睡顏沈靜秀美，幾縷發絲壓在臉頰上卻渾然不覺，眼睫翹翹的，偶爾微微一顫。
華溯屏住呼吸，不願驚擾她，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也在滿心欣喜中沈入夢鄉。
......
次日，泠霜帶著華溯去玉清臺檢查了生滅陣，又將遣欲劍留在一旁鎮守。
胤的氣息依然強韌，一夜時間，生滅陣沒有對他造成絲毫影響，泠霜心中早已準備，見此也不沮喪，只將法陣加固一遍，便帶著華溯離開。
“師尊要帶徒兒去哪裏？”
“我和師姐討論過了，你養魂的藥差一味孤黎草，這東西很是少見，喜炎熱幹燥的環境，宗門的靈藥谷靈氣濃郁但過於潮濕了，種不出來，我決定去珍寶閣看一看。”
“若珍寶閣也沒有呢？若徒兒好不了，怎麽辦？”
“阿洄，有師尊在，不會有那麽一天的。”
泠霜走進珍寶閣時，裏面正熱鬧，她直接上了頂層，出示靈微道君的令牌，在一個陳設典雅的房間坐下。
“道君想要什麽？最近閣中新到了很多好東西，有中境那裏尋到的上古神兵，有歸墟海底的夜明珠，有金烏國國主的羽毛......”閣主翻著手裏的冊子，喋喋不休，“嗯，這裏還有......”
泠霜聽得不耐煩，溫聲打斷了他：“祝融洲那邊的東西有嗎？”
“有有有，自然有的！讓我看看......”他手裏一疊冊子翻得飛快，生怕泠霜等不及擡腿走人。
“我要孤黎草。”
閣主連連點頭：“有！而且——”
“都給我吧。”
“好好好，道君發話，自然都是給您的！對了，除此之外，您可還有什麽想要的？”
泠霜略作思索，看了眼懷裏的小狐貍，剛要開口，突見面前的閣主朝她擠眉弄眼，神色怪得很。
她不解：“怎麽了？”
“道君，閣中還有極為俊俏聽話，幹凈乖巧的......”
華溯狐貍不可思議地擡頭。
泠霜皺眉：“什麽東西不能說明白些？”
閣中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縫：“就是那個、咳咳，那個啦！道君修為高深或許用不上他們幫助修行，但是買回去享受一二，也是沒問題的。”
“不必了。”泠霜只覺無趣，收好華溯需要的孤黎草後便起身往外走。
“還不開心呢？”她看向懷裏悶悶不樂的狐貍，忍俊不禁。
華溯怨念深重，喝了好大好濃的一口醋，哼道：“俊俏聽話，幹凈乖巧......”
“念叨什麽，為師不是沒有要嗎？”
“俊俏聽話，幹凈乖巧......”
“阿洄，我沒有收下呀，你不是看到了嗎。”
“俊俏聽話，幹凈乖巧......”
“阿洄。”
華溯識趣地閉上嘴，爪子一伸，指向前方一處位置：“師尊，徒兒想去那裏。”
泠霜看過去，遠處是個儒修開的書鋪，裏面大多是他自己撰寫的一些書籍話本，看起來還挺有趣的，店中的人也十分擁擠，賓客盈門。
她抱著狐貍進去，目光從一個個堪稱奇異的書名上劃過。
這都是些什麽東西......
《廢柴小師妹奪回一切後，全仙門跪求我歸位》，《霸道仙尊的替身小可憐她不愛了》，《道侶求我別退婚》，《廢物師兄竟是天下第一劍》......
胡說，天下第一劍明明是她師父。長恒道君離開後，再無人擔得起這個名號了。
泠霜不禁多看了那招呼客人的儒修兩眼，心下感嘆，實在是人不可貌相啊，什麽都敢寫，也不怕天衍宗上門找他麻煩。她剛想離開，華溯揪了一下她的袖擺，泠霜只好停下。
“你瞧上哪本了？”
狐貍爪子一指，泠霜看過去，神情凝滯，隨即壓低嗓子道：“這個、這個不行！”
“師尊......”
“絕對不行！你想看別的都可以，《墜下懸崖後我這個廢物怎麽突然變成天下第一》如何？為師看好幾個修士都買了呢，大約寫的是墜崖後僥幸存活刻苦修煉的事，為師覺得還是值得一看的。”
“不，師尊，就要那本。”
“不行！換一本”
“師尊，徒兒有點疼，哪裏都疼......”
“你、你又這樣。”
一人一狐僵持片刻，沒一會，泠霜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儲物戒的書仿佛正在發燙。
逆徒，壞東西，變成狐貍了也不老實！本性難移！
壞東西！
自己的也是的，怎麽又心軟，下次絕不能理會他裝可憐了。
“師尊師尊，快回去吧，出來久了，徒兒怕師尊累著。”
“為師不累。”
......
露華峰。
華溯興致勃勃地捧著書，拉著泠霜一起看，美其名曰師徒共度美好的讀書時光。
泠霜瞥了一下書名，只覺雙目刺痛，不想睜眼。
華溯笨拙地翻開了那本《我與無情道師尊不得不說的故事（女師男徒版本）》，泠霜撐著頭，心如死灰。世風日下，怎能公開以此等書籍售賣賺取靈石，真該讓師兄派人去好好整治一番。
故事裏那個天真的小弟子喜歡上了自己的師尊，奈何師尊修習無情道，清冷優雅，一襲白裙比冰雪更冷。
小弟子總是追在無情道師尊身後，“師尊師尊”的叫著，一聲比一聲深情，期盼無情道師尊能回頭看他一眼，可她無心無情，只知修習自己的道，絲毫不能體會他的情意。
“師尊，你何時能回頭看一眼弟子！”小弟子心有不甘。
“本尊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還不快去好好修煉。”無情道師尊冷淡無情。
而後小弟子追逐了數百章，無怨無悔地跟在無情道師尊的身後，受盡折磨，經歷了被廢去靈力，被同門排擠，被無情道師尊的追求者門誣陷，又重獲靈力，又報覆了陷害他的人，最後的最後，終於贏得了她的心。
“師尊，弟子終於等到你回頭看弟子一眼了！”小弟子深情款款。
“嗯，本尊便是負了天下也不負你。”無情道師尊深情款款。
全書完。
華溯讀完仿佛身臨其境，大為感動，一雙瀲灩的狐貍眼一眨一眨地凝望泠霜，充滿深情。
泠霜：“......”
徒弟這是什麽意思？想邀她點評嗎？她從前雖然會指點宗門弟子的劍術，但點評儒修寫的書，還是第一次。
“阿洄，這個故事實在漏洞太多，太不嚴謹，那個儒修坑騙修士靈石，罪過不小，應當收繳坑騙來的靈石，以儆效尤，令其思過悔改。”
華溯還沈浸在淒美絕倫的故事中沒反應過來：“......啊？”
“你看，故事裏這位修者既然是無情道，那早已封鎖凡心，斷情絕愛，對紅塵眾生一視同仁，慈悲待之，怎麽可能結局是這個小弟子贏得了無情道修者的心？無情道顧名思義，自然是沒有私情私心的。”
“再者，故事裏還提及了小弟子為了替師尊取來寶物孤身勇戰魔族數千，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終於惹得師尊憐惜，可為師根據行文推測了一下這個小弟子的修為，別說數千魔族，便是數十，也難以招架，不嚴謹，實在不嚴謹。”
“而且，那幾個外門弟子構陷小弟子的手段實在簡陋低劣，什麽竊取宗門極品靈藥，比武中故意傷害同門......故事裏的無情道師尊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更罔論為了旁人罰他。還有這個——”
一只毛茸茸的狐貍爪子按在她唇上，華溯那張可愛的狐貍臉居然顯現出幾分郁悶：“師尊！您讀完不感動嗎！”
泠霜抿唇：“可是......”
華溯失落地躺回她懷裏，爪子也縮回去：“唉，徒兒以為師尊真的喜歡我的......”
泠霜耳尖微紅：“自然是喜歡的。”
“那、那您讀這個故事不覺感動嗎？”
泠霜可算領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覺得故事裏的小弟子和無情道師尊像你我二人，對不對？”
華溯狐貍連連點頭。
“阿洄，不一樣的，你沒有那麽呆板愚笨，輕而易舉就中計受傷，你......”泠霜笑了笑，“你比故事裏的小弟子聰明、刻苦，也比他天賦更高。”
“那您喜歡小弟子嗎？”
泠霜訝然，搖搖頭：“自然不喜歡。”
“什麽！”
“阿洄，我為何要喜歡故事裏那個小弟子？你......你比他優秀太多了，我有阿洄，已經足夠。”
“哦，哦，哦，是這樣啊，”華溯在她膝上換了個姿勢，將腦袋湊到她掌心去蹭了又蹭，“師尊不是喜歡摸狐貍耳朵嗎？快摸摸吧。”
師尊誇他的話怎麽這麽動聽，幸好現在是個毛茸茸的外表，看不出臉紅模樣。
泠霜揉了揉他的一對狐耳，只覺手感的確極好，她開始考慮，等華溯拿回他自己的身軀後，她要不要和晚月落清他們商議一番，從狐族抱一只無家可歸的可愛小狐貍崽子來養一養。
反正他們總說狐族崽子多，在玄霄宮時經常來問她“今日可想要小狐貍，金紅色，純白色，玄色，樣樣都有哦”，如果真的抱一只回去，阿洄應該也會喜歡的吧，畢竟他都變作了狐貍呢。
“你這狐貍模樣，倒是很討喜，比神墟玉好。”
華溯抖了抖耳朵道：“那師尊日日都陪著我。”
“嗯。”
【作者有話說】
極限趕榜！！！！啊啊啊我以為只差三千字，結果一看居然差了快要六千哇哇哇哇[害怕]小狐貍阿洄超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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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 長恒不能在人間多留，返回了神界，泠霜獨自走回自己從前的府邸, 懷裏躲了一只漂亮秀氣的狐貍, 烏溜溜的眼睛如一對墨玉珠子，很是可愛。
她木著臉，十分難以接受：“阿洄, 你非要這樣嗎？”
某只新上任的狐貍正在笨手笨腳地給自己梳理毛發, 聞言搖了搖尾巴, 笑得瞇起眼：“師尊不是最喜歡外表毛茸茸、還會說話的動物嗎？如今徒兒這樣, 您不滿意？”
她將那只鸚鵡都寵上天了, 什麽好話都閉著眼誇，如今自己成了這個樣子, 她肯定喜歡的。
泠霜覺得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神情空白：“這似乎不一樣吧......”
“哪裏不一樣了？您對那些狐貍精溫言細語、而且還摸他們的耳朵！輪到徒兒這裏，卻連個笑臉都不給！”
“你怎麽還有精力糾結這些, 算了，事已至此, 狐貍就狐貍吧, 你高興就好，這段時日跟著為師住在露華峰，好好養一養傷。”
一說起這個，華溯在她懷中滾了一圈, 簡直愛極了她身上清淡疏離的香氣，忍不住軟聲道：“師尊, 好疼啊......”
泠霜不自覺將他抱緊了一些, 想到這段日子以來發生的事, 聲音也變得悶悶的：“都是師尊不好，讓你受了這麽多苦。”
華溯急了，攀著她的肩頭貼上泠霜耳畔，柔軟的耳朵輕輕蹭著：“師尊不許這樣說，我不疼的，一點也不疼，剛剛騙了師尊，真的不疼......”
若真論疼痛，那也是內心的痛楚遠遠大於□□的傷害。眼看著“自己”對著欣喜奔來的師尊出手，看著她虛弱憔悴的容顏而什麽都做不到，看著她在一片空寂中呼喚自己，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何等弱小，竟然保護不了他心愛的師尊。
因為魔種和傳承的緣故，胤輕而易舉地掌控了這具身軀，毫不猶豫地把他擠到一邊去，他反抗不得。
師尊一遍又一遍地喚阿洄，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黑暗中落淚掙紮。
他怎會不知師尊沒有拋棄他呢，被鎖在寢殿的那段日子裏，渾渾噩噩，潛意識裏卻又無比驚喜。
相裏泠霜竟然能為他做到這般地步，她悄悄留下了他，留下了這個身懷魔種的逆徒。
她這樣冷靜持重、超然凡塵的人，眾人眼裏獨坐山巔的靈微道君，居然也有私心。
“師尊，我一點也不疼，我不怕疼，我只是難過自己那樣傷害了你。”
華溯滿心自責，如果他能早一點知曉魔種的秘密，師尊就不會被他所傷。
“我起初也以為是你怨恨我，可後來便想明白了，阿洄不會那樣做。”
泠霜抱著懷裏的小狐貍走進院子，裏面的景致一如當年，曾經在這裏的是她和華溯，如今闊別已久歸來，依然是他們兩個。
只不過......
看著懷裏眼都不眨盯著她看的狐貍，她又長長地嘆息。
的確是惹人喜愛，可、可怎麽能變成狐貍啊......她也是招架不住阿洄的撒嬌，點了頭答應了他的想法。
“你不肯去神墟玉裏養魂，那每日須得按時吃藥，還有，不許總是賴在為師身上。”
泠霜拂開搖椅上的一層層花瓣，坐下來拍拍狐貍腦袋，示意他自己下去。
“不要，徒兒想讓師尊多抱抱啊。”
“鸚鵡都沒有你這樣粘人，快下去，我將你今日需要服用的丹藥找出來。”
華溯蜷縮在她的膝上，一動不動，裝作沒聽見。
泠霜拿他沒辦法，只好默許了他的親近，將顧尋雁煉好的丹丸都拿出來哄著他服下後，才撫摸著他的狐耳，嗔怪道：“明日可要自己吃了。”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吧。”他抱著泠霜的袖子，昏昏欲睡地瞇起眼，師尊身上的氣味太令他沈醉了，撫摸他的動作又是這樣的溫柔，他忽然覺得，若能做師尊的小狐貍也是很好的，日日被她寵著嬌慣著，像那只綠毛鸚鵡一樣。
他擡擡眼，靈微道君寵愛的鸚鵡此刻正站在樹梢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長恒。
華溯的晃了晃狐尾，一點點纏著泠霜的手腕，過了片刻再看，那鳥兒又變回了呆頭呆腦的樣子，嘴裏銜了一顆泠霜餵過去的果子，吃得飛快。
他心生滿足，這才對嘛。
泠霜不明所以，只當徒弟和她分別這麽多日太過思念，便也縱容了他的舉止，華溯見狀，愈發覺得拒絕進入神墟玉是個正確的決定。
不過，他的好心情終止於夜幕降臨之時。
泠霜將他送回了隔壁的院子，那是他曾經居住的地方，拍了一把狐耳將把他放下來。
師尊要睡覺了，不打算帶上他。
華溯這才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他現在是只毛絨狐貍，這個狐貍身捏得極好，既能讓他的魂魄安居於此，又能討師尊歡心，在她懷中盡情撒嬌，可是卻無法像從前般親吻師尊柔軟的唇，抱著她做些想做的事。
“師尊！”他剛落地，又立刻跳回她臂彎裏，“不行的。”
“如何不行了？”
“徒兒、徒兒......”他想了許久，靈光一現，“徒兒剛進這個身子，神魂不穩，離了師尊，萬一出了什麽事情......徒兒不想讓師尊操心了。”
泠霜眉眼間一片淺笑：“那阿洄說要怎麽辦才好？”
“最好是時時看顧，放在目之所及，就像一個屋子裏，或者更近一點，床榻邊上，以防——”
“那就走吧。”
泠霜抱著小狐貍，轉過身慢悠悠地往外走，皎月之下，她步履輕緩，穿行於婆娑樹影中，偶有月華花瓣飄落肩頭，漾起輕輕的風。
華溯睜大眼睛，乖巧得像一只真狐貍。
師尊這麽容易就答應了他嗎？
泠霜抱他進屋，動作小心地放在了自己枕邊，隨後去妝鏡臺梳頭。
“師尊，這是真的嗎？”
泠霜背對著他，垂落的長發被蒙上淡淡的光，在華溯看不見的位置，微微翹著嘴角。
她哪裏不知道阿洄離不開她，想和她待在一起，剛才那樣做不過是逗逗徒弟罷了。
“自然是真的。”
“真的嗎？真的嗎？假的吧......師尊竟然這樣同意了......不可能啊......”華溯狐貍開始喃喃自語，蓬松的尾巴掃來掃去。
一只手徐徐貼上他的頭頂，泠霜的聲音自上傳來：“阿洄，因為師尊不能失去你。”
華溯猛然楞住：“所以，師尊是喜歡徒兒嗎？”
泠霜彎下腰來看他，認真而專註：“喜歡的。”
華溯縮成一團鉆進了被子裏，高興地發出幾聲狐貍叫，只剩一截尾巴尖還留在外面，泠霜好奇地戳了一下，惹得他一陣驚呼，又飛快扭著身子出來。
“相裏泠霜，我沒聽見，你對著一只狐貍說這樣的話，這不算數的。”
“對著狐貍說不好嗎？這具外殼可是阿洄自己選的。”
華溯：“那也比住在神墟玉裏好......住在玉中，整日只能被師尊掛在腰間，多無趣。”
“掛在師尊腰間很無趣嗎？”
“因為不能被師尊抱住了啊。”
泠霜上了榻，側躺著把小狐貍抱住，笑道：“壞東西。”
華溯被這聲“壞東西”撩撥得心神蕩漾，某些不可言說的念頭瞬間冒出來，奈何自己目前是只毛絨團子，有心無力，連漂亮的耳朵都蔫蔫地垂下來了。
壞東西。
師尊似嗔似喜地喚他，聲音這樣好聽，指尖這樣柔軟，頸間的香氣這樣動人。
等他拿回了屬於自己的身軀，定要好好的“陪伴”師尊，讓她日日夜夜口中都是這一聲“壞東西”，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
“好了，早點睡吧，明日帶你出去走走可好？”
“好。”華溯在昏暗朦朧裏低低地答道。
又回到師尊身邊了，真好啊。
師尊的睡顏沈靜秀美，幾縷發絲壓在臉頰上卻渾然不覺，眼睫翹翹的，偶爾微微一顫。
華溯屏住呼吸，不願驚擾她，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也在滿心欣喜中沈入夢鄉。
......
次日，泠霜帶著華溯去玉清臺檢查了生滅陣，又將遣欲劍留在一旁鎮守。
胤的氣息依然強韌，一夜時間，生滅陣沒有對他造成絲毫影響，泠霜心中早已準備，見此也不沮喪，只將法陣加固一遍，便帶著華溯離開。
“師尊要帶徒兒去哪裏？”
“我和師姐討論過了，你養魂的藥差一味孤黎草，這東西很是少見，喜炎熱幹燥的環境，宗門的靈藥谷靈氣濃郁但過於潮濕了，種不出來，我決定去珍寶閣看一看。”
“若珍寶閣也沒有呢？若徒兒好不了，怎麽辦？”
“阿洄，有師尊在，不會有那麽一天的。”
泠霜走進珍寶閣時，裏面正熱鬧，她直接上了頂層，出示靈微道君的令牌，在一個陳設典雅的房間坐下。
“道君想要什麽？最近閣中新到了很多好東西，有中境那裏尋到的上古神兵，有歸墟海底的夜明珠，有金烏國國主的羽毛......”閣主翻著手裏的冊子，喋喋不休，“嗯，這裏還有......”
泠霜聽得不耐煩，溫聲打斷了他：“祝融洲那邊的東西有嗎？”
“有有有，自然有的！讓我看看......”他手裏一疊冊子翻得飛快，生怕泠霜等不及擡腿走人。
“我要孤黎草。”
閣主連連點頭：“有！而且——”
“都給我吧。”
“好好好，道君發話，自然都是給您的！對了，除此之外，您可還有什麽想要的？”
泠霜略作思索，看了眼懷裏的小狐貍，剛要開口，突見面前的閣主朝她擠眉弄眼，神色怪得很。
她不解：“怎麽了？”
“道君，閣中還有極為俊俏聽話，幹凈乖巧的......”
華溯狐貍不可思議地擡頭。
泠霜皺眉：“什麽東西不能說明白些？”
閣中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縫：“就是那個、咳咳，那個啦！道君修為高深或許用不上他們幫助修行，但是買回去享受一二，也是沒問題的。”
“不必了。”泠霜只覺無趣，收好華溯需要的孤黎草後便起身往外走。
“還不開心呢？”她看向懷裏悶悶不樂的狐貍，忍俊不禁。
華溯怨念深重，喝了好大好濃的一口醋，哼道：“俊俏聽話，幹凈乖巧......”
“念叨什麽，為師不是沒有要嗎？”
“俊俏聽話，幹凈乖巧......”
“阿洄，我沒有收下呀，你不是看到了嗎。”
“俊俏聽話，幹凈乖巧......”
“阿洄。”
華溯識趣地閉上嘴，爪子一伸，指向前方一處位置：“師尊，徒兒想去那裏。”
泠霜看過去，遠處是個儒修開的書鋪，裏面大多是他自己撰寫的一些書籍話本，看起來還挺有趣的，店中的人也十分擁擠，賓客盈門。
她抱著狐貍進去，目光從一個個堪稱奇異的書名上劃過。
這都是些什麽東西......
《廢柴小師妹奪回一切後，全仙門跪求我歸位》，《霸道仙尊的替身小可憐她不愛了》，《道侶求我別退婚》，《廢物師兄竟是天下第一劍》......
胡說，天下第一劍明明是她師父。長恒道君離開後，再無人擔得起這個名號了。
泠霜不禁多看了那招呼客人的儒修兩眼，心下感嘆，實在是人不可貌相啊，什麽都敢寫，也不怕天衍宗上門找他麻煩。她剛想離開，華溯揪了一下她的袖擺，泠霜只好停下。
“你瞧上哪本了？”
狐貍爪子一指，泠霜看過去，神情凝滯，隨即壓低嗓子道：“這個、這個不行！”
“師尊......”
“絕對不行！你想看別的都可以，《墜下懸崖後我這個廢物怎麽突然變成天下第一》如何？為師看好幾個修士都買了呢，大約寫的是墜崖後僥幸存活刻苦修煉的事，為師覺得還是值得一看的。”
“不，師尊，就要那本。”
“不行！換一本”
“師尊，徒兒有點疼，哪裏都疼......”
“你、你又這樣。”
一人一狐僵持片刻，沒一會，泠霜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儲物戒的書仿佛正在發燙。
逆徒，壞東西，變成狐貍了也不老實！本性難移！
壞東西！
自己的也是的，怎麽又心軟，下次絕不能理會他裝可憐了。
“師尊師尊，快回去吧，出來久了，徒兒怕師尊累著。”
“為師不累。”
......
露華峰。
華溯興致勃勃地捧著書，拉著泠霜一起看，美其名曰師徒共度美好的讀書時光。
泠霜瞥了一下書名，只覺雙目刺痛，不想睜眼。
華溯笨拙地翻開了那本《我與無情道師尊不得不說的故事（女師男徒版本）》，泠霜撐著頭，心如死灰。世風日下，怎能公開以此等書籍售賣賺取靈石，真該讓師兄派人去好好整治一番。
故事裏那個天真的小弟子喜歡上了自己的師尊，奈何師尊修習無情道，清冷優雅，一襲白裙比冰雪更冷。
小弟子總是追在無情道師尊身後，“師尊師尊”的叫著，一聲比一聲深情，期盼無情道師尊能回頭看他一眼，可她無心無情，只知修習自己的道，絲毫不能體會他的情意。
“師尊，你何時能回頭看一眼弟子！”小弟子心有不甘。
“本尊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還不快去好好修煉。”無情道師尊冷淡無情。
而後小弟子追逐了數百章，無怨無悔地跟在無情道師尊的身後，受盡折磨，經歷了被廢去靈力，被同門排擠，被無情道師尊的追求者門誣陷，又重獲靈力，又報覆了陷害他的人，最後的最後，終於贏得了她的心。
“師尊，弟子終於等到你回頭看弟子一眼了！”小弟子深情款款。
“嗯，本尊便是負了天下也不負你。”無情道師尊深情款款。
全書完。
華溯讀完仿佛身臨其境，大為感動，一雙瀲灩的狐貍眼一眨一眨地凝望泠霜，充滿深情。
泠霜：“......”
徒弟這是什麽意思？想邀她點評嗎？她從前雖然會指點宗門弟子的劍術，但點評儒修寫的書，還是第一次。
“阿洄，這個故事實在漏洞太多，太不嚴謹，那個儒修坑騙修士靈石，罪過不小，應當收繳坑騙來的靈石，以儆效尤，令其思過悔改。”
華溯還沈浸在淒美絕倫的故事中沒反應過來：“......啊？”
“你看，故事裏這位修者既然是無情道，那早已封鎖凡心，斷情絕愛，對紅塵眾生一視同仁，慈悲待之，怎麽可能結局是這個小弟子贏得了無情道修者的心？無情道顧名思義，自然是沒有私情私心的。”
“再者，故事裏還提及了小弟子為了替師尊取來寶物孤身勇戰魔族數千，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終於惹得師尊憐惜，可為師根據行文推測了一下這個小弟子的修為，別說數千魔族，便是數十，也難以招架，不嚴謹，實在不嚴謹。”
“而且，那幾個外門弟子構陷小弟子的手段實在簡陋低劣，什麽竊取宗門極品靈藥，比武中故意傷害同門......故事裏的無情道師尊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更罔論為了旁人罰他。還有這個——”
一只毛茸茸的狐貍爪子按在她唇上，華溯那張可愛的狐貍臉居然顯現出幾分郁悶：“師尊！您讀完不感動嗎！”
泠霜抿唇：“可是......”
華溯失落地躺回她懷裏，爪子也縮回去：“唉，徒兒以為師尊真的喜歡我的......”
泠霜耳尖微紅：“自然是喜歡的。”
“那、那您讀這個故事不覺感動嗎？”
泠霜可算領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覺得故事裏的小弟子和無情道師尊像你我二人，對不對？”
華溯狐貍連連點頭。
“阿洄，不一樣的，你沒有那麽呆板愚笨，輕而易舉就中計受傷，你......”泠霜笑了笑，“你比故事裏的小弟子聰明、刻苦，也比他天賦更高。”
“那您喜歡小弟子嗎？”
泠霜訝然，搖搖頭：“自然不喜歡。”
“什麽！”
“阿洄，我為何要喜歡故事裏那個小弟子？你......你比他優秀太多了，我有阿洄，已經足夠。”
“哦，哦，哦，是這樣啊，”華溯在她膝上換了個姿勢，將腦袋湊到她掌心去蹭了又蹭，“師尊不是喜歡摸狐貍耳朵嗎？快摸摸吧。”
師尊誇他的話怎麽這麽動聽，幸好現在是個毛茸茸的外表，看不出臉紅模樣。
泠霜揉了揉他的一對狐耳，只覺手感的確極好，她開始考慮，等華溯拿回他自己的身軀後，她要不要和晚月落清他們商議一番，從狐族抱一只無家可歸的可愛小狐貍崽子來養一養。
反正他們總說狐族崽子多，在玄霄宮時經常來問她“今日可想要小狐貍，金紅色，純白色，玄色，樣樣都有哦”，如果真的抱一只回去，阿洄應該也會喜歡的吧，畢竟他都變作了狐貍呢。
“你這狐貍模樣，倒是很討喜，比神墟玉好。”
華溯抖了抖耳朵道：“那師尊日日都陪著我。”
“嗯。”
【作者有話說】
極限趕榜！！！！啊啊啊我以為只差三千字，結果一看居然差了快要六千哇哇哇哇[害怕]小狐貍阿洄超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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