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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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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灰燼

“我恨他還來不及。”

玄霄宮此刻安寧溫馨, 長恒正將這些年的事一點點地說給泠霜聽,耐心溫和,而下界昆侖洲, 帝囷山裏的那座宮殿此刻因著激鬥枝折花落, 殺機四伏。

華溯身心俱痛,眼睜睜看著泠霜離開而無力阻止,悲傷之下, 心神不定, 自背後被司潛重創, 久久不能緩過來。

他花費無數精力, 將師尊留在自己身邊, 可最終她還是走了,這段像夢一樣的日子結束了。

她恨他, 她要殺他,她走了。

她甚至不肯回頭最後再看他一眼。

師尊走了。

這個世間再也沒人惦記他,牽掛他了。

鋒利銀白的劍身自胸腔貫入, 穿透心肺而過,銀刃化為一抹鮮妍的色彩, 在血肉中扭轉一圈, 慢慢抽出。

司潛對他說了什麽話,可他聽不清,無非是斥他咎由自取罪該萬死之類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望著空蕩蕩的大殿,空蕩蕩的窗邊, 以及那截被斬斷的金鏈。

窗前的樹葉青翠茂密, 桌上擺了一只小瓷盞, 師尊最近讀的話本也放在不遠處,書頁裏夾了一片花瓣作書簽。

她很愛坐在他膝上看書,若困了,便會揪揪他的袖子,示意換個姿勢抱著,讓她睡得安穩些。

往裏去,是擺滿了珠釵首飾的妝鏡臺,他雕刻的整整十枚神墟玉蓮花簪就收在那裏,屏風上還搭著一條青綾蘭花裙,是師尊喜歡的顏色。

她什麽也沒帶走,她真的不要他了。

司潛看著眼前的玄衣男子緩緩地往殿中挪動,腳下暈開了大團大團的血花,他支著隕墨劍,捂著破碎的心,撐著最後一口氣,走到了泠霜離開前坐的木椅上,靠著窗臺,垂著頭,在柔柔花香與融融陽光裏闔上雙眼。

隕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劍主離去,悲鳴陣陣。

司潛沈默了一會,暗暗慨嘆,最終收劍歸宗。

他們的師父居然會在這樣的情形下沖破束縛現身,不過想想,也算情理之中了,小師妹在他那,定是會無憂無慮的。

萬裏之外,魔界最不容靠近的禁地深處,霧氣迷離之中,潔白的花微微搖蕩著,暗沈的光自四面八方朝內聚集,一道身影逐漸清晰。

仙骨在身,魔息在心,天地啟開以來唯一一位雙源共生之人。

他仰頭望向無盡的蒼穹,滿含涼意的笑在唇邊一閃而逝。

......

泠霜過了許久,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師父從明月峰上虛弱溫柔的劍者,變成了尊貴強大的長恒帝君之事。

“可我到底還是個人族呀,留在神界,是不是很麻煩?”

長恒替她梳著頭,嗓音清潤:“別擔心,什麽事有師父在呢。”

“我就是擔心師父為難......”

他不疾不徐地將滿頭青絲用發簪挽好,如從前般點了點她的額頭:“整個神界也沒幾人能為難本尊,霜霜放心就好。”

長恒帝君沖破天地陣帶了個人族上來的事,不是沒有議論,但也僅限於私下說說了。

而今神界之中,九重天神帝不愛理事,幾位帝君彼此交好,資歷深厚,實力更是不可估量,長恒便是要詔告天地迎她做玄霄宮帝後,也無人敢置喙一句,更罔論只是住一住罷了。

能約束他的,唯有天道與法則。

泠霜對這些東西一知半解的,聞言便安心下來。

師父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她不在意師父是何身份,販夫走卒也好,九天神尊也罷,在她心底,長恒永遠是那個月華樹下的白發劍者。

玄霄宮非常大,晚月每日都會來陪她玩,給她說說神界的趣事,師父在一旁笑著看她,如從前明月峰一樣。

偶爾還他們會帶她去周邊轉轉,後面池子裏的錦鯉生得極其漂亮,金燦燦紅彤彤的,圓潤而靈活,且都開了靈智,她一走近,便紛紛擠過來吸一吸至純至清的靈氣,攪得滿池水波粼粼。

長恒微微擡手,那飛來的水珠便停滯半空,倏忽消散。

泠霜望著清澈的池水,忽而想起帝囷山裏的那條樹蔭下的小渠。

華溯在水邊種了一簇又一簇的花,淺紫色的,暗香浮動,花影搖曳,散步時連裙擺都會沾滿幽香。

“師父......”她靠著池邊的玉欄,聲音很輕,“華溯他......”

聽到這個名字,長恒眸中飛快閃過一絲陰翳,隨後拍了拍她的肩頭,開口道:“凡塵之事,勿要多思。”

晚月也勸道:“不過從前偶然收下的逆徒罷了,他敢這般對你,還記掛他作甚?明天我帶你去找司命玩——”

“他是不是......死了?”

長恒笑意清淺:“我也不知,不過,你親口對你師兄說的欲殺他,司潛向來寵著你,自會照辦。”

泠霜身形一晃,竟生出無邊的恍惚與茫然之感,一時說不出話來,腦中一片空白。

華溯,果真死了嗎?

那個在簡陋小院裏與她相依為命,那個拜她為師又囚她金屋的玄衣青年,與她纏綿親吻,做盡了世間一切親密之事的人,真的死在了司潛的劍下,死在了她的那句“殺了他”之下?

他一定是聽得清清楚楚,殺了他。

是了,她自己開的口,自己說,殺了他。

她該高興呢,還是難過?

是念他相救之恩,多年陪伴,念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心意,還是恨他愛而不得、不願放下,以鎖鏈囚她辱她?甚至於被困於他身側時,混亂而迷惘的心。

宿命如一團亂麻,彼此交織,早已難分,最後的結局,卻是生死兩隔。

長恒溫潤輕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仿佛春風拂過,吹起心底漣漪:“怎麽了嗎?霜霜是舍不得他?”

“沒有,”她飛快搖頭,好似在掩蓋什麽,扶著玉欄的指尖微微泛白,“我怎會舍不得他。”

她重重閉了閉眼,壓下哽咽的嗓音:“我恨他還來不及。”

“你恨他?”

“對,我恨他。”

長恒拉起她緊扣著玉欄的手,眸光微動,轉身往回走,女子的手有些冰涼,他運起神力,一絲絲溫暖著,頷首應道:“原是如此,是我說錯話了。”

“你可知當年他送給你的那串養神木珠上,被下了些不幹凈的東西?”

“是......擾亂我心緒的法術吧?”

他觀察著泠霜的神色,說:“是入夢咒。”

泠霜並不吃驚,反倒想起了什麽:“當年我去明月峰一趟,回來後便好了許多,心神清靜,是師父替我解開的入夢咒吧?”

長恒彎起嘴角:“被霜霜瞧出來了。”

“師父,那我什麽時候回宗門呀?”

她很思念師兄和師姐,還有那只蹲在樹梢搖頭晃腦的鸚鵡,分別太久,思念愈積愈深,且她非神族,豈能一直強留呢?

長恒凝目看她,似是有些受傷:“師父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你來到神界,這便要離開師父嗎?這麽多年,到底是生疏了......”

晚月聽得狐貍尾巴搖個不停,別過頭去強忍笑意,若教神界眾人見了此情此景,怕是眼珠子都得掉在地上。

“師父!”泠霜哪聽得了他這樣說話,急忙道,“哪裏、哪裏生疏了!我陪師父,我不想和師父分開的。”

司潛那裏,好在他知曉了她如今平安,日後也總有相見的機會。

“霜霜比從前生動活潑多了。”

長恒心下微沈,他和司潛細心照顧,才叫她逐漸懂得了身為“人”的情緒,而今分別歸來,她已歷愛恨生死,這一切,卻只和那華溯有關。

那個人用最強硬而不容拒絕地方式影響了她,走進了她寧靜的世界,最後,又在她心底死去,化作吹不散的灰燼,永遠留存。

罷了,終究也是個死人而已。

此後萬萬年時光,記憶總有磨損的那日。

“師父,你第一次見我是什麽樣子呀?”

聽她這話,長恒思緒如雲,飄蕩在那短短的百年歲月裏。

他已活了數萬年之久,對於彈指一瞬的人界生活,對於一個人族,按理說不應有什麽記憶,可奈何遇上了泠霜。

第一次見她,是在相裏氏上書言明進獻賀禮時,他覺得荒唐又離譜,偶然往下界投去了一瞥,他的“禮物”瘦小安靜,如一尊漂亮的瓷像默默地坐著,臉上連一絲一毫情緒都無。

相裏氏的心思不言而喻,可他想,真是個小姑娘。

可也就是這個一面之緣的小姑娘,後來讓他違背法則,誅滅相裏氏全族替她覆仇,為此承受天道之罰竟也甘之若飴。

可他卻說:“你是被司潛偶然帶回來的,受了傷,身子虛弱,但修煉很是用心。”

“於是我抹掉你的記憶,收入門下,霜霜,你會怪我嗎?”

怪他未尊重她的意願,一意孤行,讓她與從前告別,來到他身邊。

泠霜的心驀然有些酸酸澀澀的,她握緊了長恒的手,鄭重道:“我不怪師父,我知曉師父是為了我的身子著想。”

“師父是世間最好的人,無論對我做了什麽,我都不會怪師父。”

長恒輕輕搖頭,清冷的金眸裏盡是無奈,這樣的話便輕而易舉許諾出口,可她怎知,自己不會對她做什麽過分之事呢?

他甚至卑劣地想,哪怕再過分,她也願意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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