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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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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發絲

又聽到了熟悉的嗓音

“什麽都可以說嗎?”少年問道。

“自然可以,修行一路的困處,宗門裏遇上不開心的事,都可以講給師尊聽。”

養徒大指南上著重強調——要善於傾聽徒弟的想法,拉近師徒距離,減少隔閡,許多師徒反目,皆從細枝末節之處開始......她這個做法,應是對的吧。

“那師尊多陪陪我可好?”

“為師陪你還不夠多嗎?竟然住在師尊隔壁,哪有你這樣的徒弟?”泠霜故作嗔怒,確定他無恙後,才放下心來。

華溯枕在她膝頭,伸手去撩門前的陽光,嗓音裏帶著懷念。

“師尊,你知不知道我在人界的事情?”

泠霜在他來時已經大致有些了解,但聽到這話,仍是搖搖頭:“為師從前不認識你,豈能萬事皆知呢?”

即使早有所料,可真正聽她說出“不認識”三個字時,華溯依舊不免眸光黯然。

從前日夜相伴,生死相依的人,如今雖得以重逢,卻隔著師徒名分,忘卻過往曾經。

“那我說給師尊聽聽。”他半闔著眼,鼻息裏是泠霜清雅的袖中香,令人迷戀,少年壓下心底的莫名情緒,娓娓道來。

“我無父無母,自小便是孤苦一人,餓著肚子四處求一口飯菜,鄰裏卻以為我命中帶煞,都離得遠遠的。”

一只手貼上他的臉頰,安撫地捧著,喉珠上下滾動,他歪過頭,按住泠霜手背,靠得更近。

“一路磕磕絆絆地長大,為了能活下去,差點去給邪修賣命,後來那個邪修發現我的根骨上佳,企圖煉化之後據為己有,幸好徒兒趁他準備材料時跑開,尋了一個安全的地方落了腳。”

“在那裏,我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也意外入道修行,勤勤懇懇,一朝比試脫穎而出,才走到了師尊面前,讓您看見我。”

“仙門大典上,得知師尊選中了我,我真的很開心,終於不必孤單一人了。”

少年提及過往時,平靜的話語裏藏著委屈,卻強力忍著,好似不願叫人發覺。

泠霜憐惜不已,聞言道:“你做師尊的徒弟,今後不再有人欺負你了。”

華溯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忽然無比眷戀起此刻來,那些深入骨血的黑暗與疼痛、那些愛與恨,仿佛變得遙遠。

露華峰頂的風很輕緩,雲間偶爾傳來一聲嚦嚦鶴鳴,山下恰好有一群弟子歷練歸來,意氣風發地負著劍,交談此行收獲,神采奕奕。

天高地廣,扶光悠然,金烏展翼,在蒼穹之上飛了無數個來回。

而師尊覆在他臉上的手,和那年昆侖洲帝囷山的相裏小姐,一樣溫柔。

......

“師尊!”

少年獻寶似的抓著一個瓷瓶,放在桌上。

“我剛剛照著羲寧師伯的古方,終於煉出了明徹丹!您快看!”

泠霜有些驚喜:“明徹丹煉成不易,你定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華溯在她身側坐下,解釋了自己的擔憂:“有一回見師尊神思不寧,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總想幫一幫師尊。”

提起這個,泠霜面色一滯,很快便恢覆如常。

“都是小事,不會有什麽影響的。”

“師尊願意告訴我嗎?”少年戳了戳她手腕上的那串木珠,笑容意味不明,“徒兒願為師尊分憂。”

“不行。”

“師尊......”

泠霜聽得他這樣呼喚,險些將小徒弟一劍挑開,用力閉了下眼,堅定拒絕:“不行。”

若叫小徒弟知道,她常在夢中見到一個陌生而英俊的男人,與她肌膚相親,糾纏難休,且那個人......還如他一般,最愛喚她“師尊”,真真是壞了綱常倫理。

“師尊告訴我嘛,徒兒盼著替您——”

“你今日的劍法練完沒有?為師給你的書都背完了嗎?雲谙給你留的課業都熟悉了嗎?”泠霜曲起指節叩著桌沿,“取筆墨來,今日考校,先默書,再試劍術。”

“沒到考校的時間呢。”

“為師說今日就今日。”

“可師尊怎麽還學凡間那套默書呢!”

“快些,就用這個法子。”

“......徒兒知道了。”

司潛帶著鸚鵡來到露華峰時,一入眼便是悶悶不樂握著筆的華溯,與樹底下閉目養神的某位不靠譜師尊。

“霜霜——”鸚鵡飛到她手邊,口中還銜著一枚飽滿的果子。

“唉,本來根本沒想把呶呶還回來,但它這幾日很是念著你,茶不思飯不想的。”

泠霜瞧著鸚鵡圓溜溜的肚子,暗道這段日子怕是胖了不少,“它不叫呶呶,師兄可別給它取名了。”

“師妹不能這樣的,鸚鵡乃是物種,不可用作名姓,就像你我是修士一般,師兄姓司名潛,師妹——”司潛忽然啞了嗓子,未說出的話被憋回口中,悄悄瞥了泠霜一眼,見她神態自若,才笑著轉移了話題。

“對了,你小徒弟在寫什麽東西呢?不會是犯了錯罰抄之類的吧?”

“讓他默個經書罷了。”

二人閑聊幾句,華溯擱下筆,將寫得滿滿的紙送來泠霜面前。

“來,我看看我看看。”司潛率先接過,翻了幾張後忍不住誇道:“你這小徒弟倒和你真是有緣分,字跡與你頗為相似,端莊秀氣的。”

泠霜未覺得有什麽不對,她於書畫一途沒多少研究,只覺人寫出來的字不是順眼就是醜陋,大體上都差不多的。

她朝華溯招了招手,指尖溢出一縷劍氣。

“來,拔劍。”

雪亮的劍光映照在臉上,少年對上她也毫不畏懼,游刃有餘地跟隨自己師尊的劍式,漸入佳境。

直到最後一招拂落滿樹白花,紛紛揚揚地飄在樹下女子發絲上,他才如夢初醒。

“師尊!”

華溯收了劍放在一旁,快步跑去泠霜面前,為她摘下纏在發間的碎花。

流水般的青絲從指縫裏滑走,他心念一顫,腦海裏浮現一幀幀畫面,此刻卻不敢多想,生怕被另一邊托著下巴的司潛看出來什麽。

幸而司潛沒考慮太多,只當是做徒弟的體貼孝順,起身“啪啪”地鼓了幾下掌,讚嘆道:“不錯不錯,劍勢銳利,有幾分你師祖的影子。”

曾經的長恒道君便是以一手銳不可當、霜寒九州的劍法而聞名天下,這位白發劍者雖生得清貴儒雅,君子如玉,執劍之時,卻是另一番姿態。

泠霜也是點頭:“是有點像師父呢。”

“能夠像師祖,是徒兒的榮幸。”華溯眉梢盡是喜色。

“好了,你今日練到這已經足夠,自己去玩玩吧,宗門還有藏書樓,感興趣的話,也可以去逛逛,挑些喜歡的功法,不懂的地方,再來問為師。”

偌大的露華峰只剩二人,鸚鵡站在枝頭自娛自樂地唱歌,司潛望著一地落花,開口問道:“小師妹收了個徒弟,感覺如何?”

泠霜思索一會,道:“應是還不錯吧,徒弟聰明聽話,挺好的。”

雖然偶爾喜歡粘著她,過分親近了些,不過她也懶得在意,把徒弟教好,未來能獨當一面就行。

但......這或是是正常的?都怪那個奇奇怪怪的夢境,擾動心神。

“師兄給你的書看了嗎?”

司潛指的是那本珍藏版的養徒指南,泠霜先是點點頭,再又張了張口,忍不住道:“那書裏的東西,大部分皆是紙上談兵的空話,師兄哪裏得來的,怕不是被人坑了吧。”

“這可是天衍宗世世代代的心血匯集而成啊!很有用的,你拿出來,師兄給你細細解讀——”

泠霜一聽就頭疼,連忙推拒,“師兄快去忙吧,我忽有所悟,要修煉了。”

說罷,便匆匆回了屋,煞有其事地坐上玉臺,星星點點的靈氣很快向她那處聚集,如一層空靈的雲霧飄蕩在峰頂。

司潛朝鸚鵡告了別,施施然乘風而去。

月華如練,滿庭清寂。

泠霜微微擰眉,總覺今日修煉有些不順暢。

或者說,與以往相比,近來她靈力的損耗快了許多,偶爾還有一絲疲意,對於她這樣的境界而言,影響倒不大,可卻令她十分費解。

夢境、靈力,這兩者之間有關聯嗎?

她走到崖邊吹了會風,默默地回去休息。

修士之身,早已無須日日如凡人般入眠,但她不愛夜晚的漆黑寂靜,仍舊保持著曾經的習慣。

帳間浮著清淺幽然的香氣,泠霜闔上眼眸,不出所料的,又聽到了熟悉的嗓音。

“師尊好狠的心。”

散落在枕上的青絲被修長的指節撩起,那人好似很喜歡她發間的味道,埋在頸側嗅了許久。

“師尊......”

他忽然停下了動作,抓著她的雙臂圈在自己頸後,裝出一副二人親密無間的模樣。

“師尊,我們再也不要分開。”

今夜那人好似格外激動,甚至忘了如往常一般取下發帶遮住她的雙眸。

泠霜喘了口氣,維持著半夢半醒的神智,去看男人的面容。

長眉如墨,鳳眸深邃,像、像......

“師尊!您怎麽了?”少年的聲音如一道驚雷,頃刻把她從幻夢拉出。

華溯拉著她的手,滿目擔憂。

泠霜驀地一怔,沒來由得感到怪異與無措。

“你是如何進了為師的房間?”

“師尊的陣法好像失效了,我原本只是想來與師尊道一聲晚安,結果、結果卻發現師尊......遭之夢魘。”

“師尊夢見了什麽?是很可怕的東西嗎?濫殺無辜的妖魔,還是......意圖不軌的人?”華溯稍稍前傾,少年挺拔的身子籠罩下來,瞳孔中恰是她的倩影。

這個舉動,宛如要將她困在胸前。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師尊,夢裏有什麽啊?”他眸光滿是侵略和探究,“看,師尊的臉色都不好了,是不是很難受?徒兒可以幫您的......只要您開口。”

華溯扣著她的指節,按在枕上,光線昏暗,榻上只有他和泠霜。

“師尊哪裏不舒服呢?告訴我,徒兒幫幫您,好不好?”

他越靠越近,兩人的鼻尖幾乎要貼上。

“師尊......告訴我吧......我會幫您的,我是您的弟子,合該為您做任何事的。”

“我......”泠霜張了張口,心神未定。

“嗯,師尊,說呀,什麽都可以的。”

快說啊,快告訴他,說剛剛夢裏,在和他共赴極樂,親密無間,做盡了一切該做與不該做的事。

華溯激動地喘息,直直盯著她,等待她的答話。

師尊會說什麽呢?她這樣看重規矩和法理,真的會吐露心聲嗎?她這副半夢半醒,眼波迷離的模樣太讓他著迷了,比夢中要生動美麗千百倍。

好期待啊。

泠霜冷下臉,避而不答,從他的掌中抽回自己的手。

“去告知你羲寧師伯一聲,我要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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