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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犯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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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犯險

“師尊你且度一度我罷——”

澄心劍平穩地飛行在空中,華溯站在前方,忍不住回頭去看身後的泠霜,卻被她制止。

“別害怕。”她的指尖輕輕點在少年肩頭,引導著他運轉靈力,“感覺如何?盡量將體內的氣澤穩住。”

群山仙閣盡在腳下,他拂開貼著臉頰的發絲,低聲道:“我不害怕,有師尊在呢。”

“是嗎?那師尊離開了?”

說罷,泠霜手掌一擡,另一把通體寒氣的黑劍出現在掌心,她身形微晃,輕盈地跳到黑劍上,與他落開幾尺。

華溯歪頭看著著,眼神晦暗不明,“這也是師尊的佩劍嗎?上次大典上,並未看見師尊拿出來,是有什麽特殊的緣故嗎?”

泠霜的聲音自風中傳來,夾著淡淡的笑意:“此劍名喚遣欲,不過因殺伐之氣過重,為師不常用罷了。”

他垂眸,想象著她手持遣欲劍的模樣,忽地感覺十分遙遠。

明月高懸,寂照雪夜。

可這樣一個遙遠又冷清的人,竟然從無數天之驕子裏選中了他,成為了他的師尊。

“你可以嗎?華溯。”泠霜離他更遠了些,渺渺雲霧裏,只能隱隱窺得她禦劍的仙姿,自在淡然,風華無邊。

“嗯,師尊親自教導,我已掌握要領了。”

泠霜欣慰地點點頭,師兄果然言出必行,替她選了個悟性這樣好的徒兒,她不敢想見,若領了個笨徒弟進門,怎麽也教不會,那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她放緩了速度,悠然在劍身上坐下,掏出司潛剛剛留下的那本破破爛爛的冊子,準備細細品讀。

入目便是封面的幾個大字——《天衍宗養徒指南大合集(珍藏版)》。

......珍藏版的宗門秘籍居然能被師兄糟蹋成這副模樣。

本著求知的心翻開扉頁,便見到裏面的內容被分門別類地整理好,諸如日常相處篇,修行教導篇,外出歷練篇......

左側還有一列加黑描粗的話:守住道心堅定修行,師徒戀不可取也!!!

泠霜指尖一顫,書冊霎時滑落雲端,夢裏那聲低啞勾人的“師尊”又在耳邊響起,那一閃而過的漂亮眼眸,仿佛正含情凝睇,水波粼粼,令她無所遁形,仿佛又回到了昏暗的床帳裏,回到了他身旁。

“師尊——”

她心一驚,當即飛身而下,抓住了在風中亂飄的那冊書,隨後重新坐回遣欲劍之上。

是誰在喚她?好像是華溯吧。

泠霜放眼看去,雲消霧散,天光照耀,而前方早已沒了華溯的身影。

......不會又摔下去了吧?

她連忙掐了個訣,幸而澄心劍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很快便感應到了小徒弟的所在,匆匆趕去時,華溯正規規矩矩地捧著她的劍,等她回來。

泠霜松了口氣,上前問道:“剛剛為師沒瞧著你,可有受傷?”

“沒有的師尊!”華溯把澄心交還給她,似是按捺不住激動,“徒兒......表現得如何?師尊還滿意嗎?”

“很好。”她收劍往裏走,又覺得太簡短了些,補充了句。“很出色,比你羲寧師伯的弟子學得快,為師很欣慰。”

“真的嗎?我比別人家的徒弟好嗎?”

腰肢忽然被環住,少年驚喜地跑來,沖入她懷中,眸子亮晶晶的,似星辰璀璨,如同一只得了主人誇讚的小獸,興奮不已。

泠霜被他抱著,腦中一瞬間劃過無數暧昧迷離的畫面,忍不住冷下臉來:“你做什麽!松開!”

“師、師尊......”華溯被嚇了一跳,失魂落魄地松了手,嘴角緊緊抿著低下頭去,話裏好像帶上了哭腔哽咽,“是......徒兒的錯。請師尊責罰徒兒。”

她說了什麽?小徒弟天賦上佳學得快,得了她的一句誇獎,向她表達親近,她卻呵斥了他?

泠霜望著華溯微紅的眼眶,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她默不作聲,許久才輕聲道:“你......沒有錯。為師剛剛在想別的事,與你無關,你做得很好,學得快,聰慧機敏,我很高興。”

錯的是她的夢,和入她夢中企圖擾亂她心神的那個“孽徒”。

華溯吸了吸鼻子,快速擦拭了一下眼尾的濕潤,“嗯,徒兒知道了。”

師尊在想別的事。什麽事呢,怎麽會和他無關。

師尊剛剛,明明就是在想他啊。

“你......”她頗有些不好意思,“來,讓為師抱抱你。”

華溯怔怔地眨了下眼,隨後小心地靠在她肩頭。

他雖尚且年少,但身量極高,這般姿勢,仿佛親昵地將女子擁在懷裏,如眷侶似的不分彼此。

掌心緩緩貼近她的脊背,停留在後心的位置,頓住,又不著痕跡地屈起指節縮了回去。

這樣一個獨坐山巔、不問紅塵的道君,竟也有著與常人一般的心跳嗎?

這是他所見過的,最冷漠、最無情的人,相裏泠霜。

華溯的語氣寂寥,碎發搭在白皙的臉側,憧憬地看向泠霜:“謝謝師尊。”

泠霜有點心虛,“無妨,沒事。”

“師尊適才在想什麽?可以和徒兒說說嗎?”

“這,我沒想什麽。”

師尊不肯告訴他呢。

“嗯,來日師尊若有煩惱之處,徒兒願為您解憂。”

泠霜笑了笑:“好,為師知道你懂事。”

“我自幼孤苦,無依無靠地長大,從未體會過別人的關心,”少年的嗓音裏藏著濃郁的哀傷,“一朝得幸,能夠靠著淺薄的修為入了師尊的眼,來到了您的身邊,已經特別特別滿足了,這是前半生不敢想象的事,徒兒不會奢求更多了。”

“今天、今天我只是......才想讓師尊抱抱我的。”

“師尊不要厭惡我。”

“為師豈會厭惡你呢?”她無奈輕嘆,修行數百年都順遂無比,卻被一個奇怪的夢境擾亂了心神,是該盡早解決掉了。

月華樹的影子在庭中搖曳,華溯靦腆地笑了笑,賴在她懷中不願出來。

“好了好了,為師有事要辦,你且去——”

“師尊,我知道!”他重重點頭,“我去修煉,若有困難之處,便來請教師尊。”

見小徒弟上進,泠霜才安心地回了屋,取了一枚師兄留給她的丹藥服下,闔上眼。

那個亂她心神的人,今日,可會入她夢中?

若不能一擊抹殺,至少要讓她知道,他......是誰。

意識如雲,輕攏慢撚一般,被拉入萬丈紅塵。

泠霜的呼吸急促了些,但不曾妄動。

此等以身試險,對於她這樣的修為而言,其實相當大膽,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道心崩毀。

肩頭的青絲被修長的指節撩起,耳朵只能聽見清雅溫柔的聲音。

是那個人,他來了。

“師尊......”

她昏昏沈沈的,藥力在身體內煉化,一寸寸流過經脈。

“徒兒給師尊念書。”

手臂一勾,便將她帶入懷中。

“這次該讀哪一篇了呢?嗯......是《度人經》了。”

泠霜捏了捏指尖,泛出冷淡的白色。

“三界降祥,人民安樂,萬災不幹,諸天歡喜。”

遣欲劍感知到她的召喚,陰冷淩厲的殺氣幾乎收斂不住。

男人繼續念著:“吾當說此生天之經,度人無量,其福無窮......”

“師尊,”他靠了過來,唇角蹭過她的耳珠,如攝人心魄的鬼魅,“你且度一度我罷——”

話音未落,遣欲劍攜無邊寒意,重重劈開幻夢婆娑的影子,蕩出如墨的劍息。

與此同時,正在自己院中安靜打坐吐納靈氣的華溯,猛地一震,面色頃刻煞白,胸腔之中傳來濃烈的痛意,烏黑的鮮血絲絲縷縷流出。

“你!”他伏在地上,看向某個方向,冷汗大滴大滴滾落。

華溯不敢拖延,飛快地點了幾處要穴,掙紮著倚在墻邊喘氣。

來自靈微道君的一劍,即使是隔著重重夢境,也太痛了。

恰巧此時,鸚鵡拍打著翅膀飛了回來,它剛剛在司潛那裏吃得肚圓,滿足極了,打算去主人的臂彎舒舒服服睡上一覺,結果正碰見這個少年口吐鮮血地倒在院中。

它記得清楚,這是主人新領進來陪它玩的,大概挺重要。

“哇哇哇霜霜不好啦——”

它沖進泠霜的院子,蹲在門前放開嗓子大叫,“吐血啦——”

......什麽吐血了?

泠霜心頭一驚,她的小鸚鵡吐血了?誰幹的?

想到這,慌忙要起身,卻倏然一暈,兩眼發黑,渾身脫力地暈了過去。

師兄的藥未免藥效太強了些,連她都有些受不住啊......

......

“顧尋雁,你這醫術倒退了多少啊?小師妹什麽時候能醒?”

“我醫術倒退?司潛,還不是因為你給小師妹那些亂七八糟的丹藥,自己煉的藥有問題,這又賴上我醫術了。和你說,我醫術保證沒什麽問題!”

“欸欸欸——你怎麽直呼大師兄名姓?懂不懂得要敬愛——”

兩人氣急敗壞的爭吵聲裏,傳來了鸚鵡的鳴叫:“醒了醒了!”

泠霜睜開眼,露出一個微笑:“師姐回來了。”

顧尋雁連忙湊上來,又替她細細檢查了一番,才點點頭:“讓我瞧一眼,嗯,還好還好,已經無事了......下次可不能亂吃別人的東西。”

說著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某人,“特別是那些不通丹術卻硬要裝的。”

司潛懶得和她再辯,好奇地問道:“你好端端的,吃什麽明徹丹?這東西是給那些雜念重的修者用的,你一向心靜,哪會用得著這個東西?”

泠霜想了想,最終還是瞞下了一切,摸了摸鸚鵡的羽毛,頗為不好意思地說:“我只是想試試效果罷了,也不知竟會這樣,讓師姐為我擔心了。”

“這個不能吃的,司潛特意加重了藥量煉著玩,隨手給你,哪曉得你會......哎。”

“我記住了,師姐,”她把鸚鵡抱著送給顧尋雁,“師姐在人間游歷,感覺如何?未曾受傷吧?有沒有上次那樣的趣事可以說給我聽聽。”

聽到這話,顧尋雁重重嘆了口氣:“當然不如何,是非太多,凡人壽數短暫,愛來恨去的,怎麽都算不清......至於受傷嘛,修行一路少不了的,但但我最不缺傷藥了,你不必擔心。”

她修紅塵道,每隔百年便要去人間走一遭,觀塵世百態,籍此獲得進益,不過最初幾次歸來,皆是心神憔悴,直到最近才豁達許多。

說著,她看向泠霜的目光裏帶上了幾分羨意,“你可別沾染那些情情愛愛的,那可真是給自己找事做了。”

“我當然明白。”

司潛摸了幾粒靈果在餵鸚鵡,聞言道:“你就是為了那個凡人——咳咳,你就是剃了頭發入佛門去,小師妹都不會沾上風月之事的,放心好了。”

泠霜未曾註意到剛剛他話間的停頓,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忘了什麽。

昏過去前,鸚鵡過來找她,說“吐血了”......

那時她還以為是自己的愛寵受了傷,焦急不已,可現如今看它的狀態,活蹦亂跳又能吃,實在不像是吐過血的模樣。

“師兄師姐,”泠霜擡起頭,“我昏睡之時,可有發生什麽事?比如......誰受了傷?”

能讓鸚鵡著急忙慌跑來找她的,應是親近之人才對。

司潛掃了她一眼,指著外邊說:“你小徒弟前幾日修煉不慎,受了點小傷——怎麽,心疼徒弟了?”

泠霜莫名記起當時華溯說的話,他不怕疼,感到有趣之餘,卻不免多了幾分疑惑。

她以遣欲重傷了入夢之人,現在小徒弟卻又恰好“受了點小傷”,是否太巧了些?

司潛見她不說話,安慰似地補了一句:“沒事,發現得及時,塞了一瓶小還丹下去,早已經痊愈了,可比你健康些,此時正在外頭守著想見師尊呢,要讓他進來看看嗎?”

泠霜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沒有細聽他在說什麽,只簡單道:“好,師兄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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