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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逆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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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逆由心

驟聞此言,楊凜星宛如疾風一般奔向沈靈澤所在的寢殿,身後傳來有娀彩的驚呼和玉璃急促的腳步聲,在她耳邊嗡鳴回蕩。

廊柱、宮燈、疾退的景物在她眼前化作模糊的色塊,只有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烈刺鼻的焦糊味,還有遠處天空那片不祥的、翻湧滾動的濃煙,成為她視野裏唯一聚焦的點。

終於趕到了目的地,眼前的景象卻讓楊凜星的血液幾乎凝固。

這處偏殿院落,此刻已被熊熊烈焰吞噬了大半。起火點正是沈靈澤所在的那間廂房,火舌瘋狂舔舐著木質的門窗梁柱,發出劈啪的爆裂聲,滾滾黑煙沖天而起,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烤得人面皮生疼。已有宮人驚慌失措地提著水桶往來奔跑潑救,但杯水車薪,火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借著風勢,正向相鄰的屋宇蔓延。

“沈靈澤——!”楊凜星嘶聲喊出這個名字,便要不管不顧地朝那扇已被火焰封鎖的房門沖去!

“凜星大人!不可!” 緊隨而至的玉璃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他眉頭緊鎖,眼底映著跳躍的火光,“火勢太猛,門廊隨時會塌!您不能進去!”

“放手!”楊凜星猛地掙紮,眼神赤紅,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焦灼而變調,“他在裏面!沈靈澤在裏面!”

“我知道!”玉璃的聲音也拔高了,但他抓得更緊,寸步不讓,“您留在這裏,讓我去!”

他語速極快,目光迅速掃過火場:“我是靈獸,尋常火焰傷不到我,行動也比您快,您放心,我一定會救出沈大哥的!”

“阿璃……”楊凜星看著他決然的眼神,牙關緊咬,理智與情感瘋狂撕扯。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著……她不敢想下去。最終,她重重一點頭,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小心!”

玉璃不再多言,松開她,身形一閃,無視那灼人的熱浪與濃煙,沒入那扇已被燒得扭曲變形的房門。

“快!集中水源,阻斷火路,防止蔓延!”楊凜星強迫自己轉過身,不再看那吞噬一切的火焰中心,嘶聲對周圍慌亂救火的宮人發令。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直到玉璃踉蹌著帶著沈靈澤沖出了火海,她一步一頓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走去,沈靈澤的外袍已被燎燒出破洞,臉上沾滿煙灰,長發散亂,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沈靈澤!”楊凜星撲了上去,和玉璃一起將人小心翼翼安置在遠離火場的空地上。她立刻伸手探他鼻息,又去搭他的脈搏——氣息微弱但存在,脈象虛浮紊亂,顯然是濃煙入體和受了驚嚇,但……還活著!

懸在懸崖邊的心,終於重重落了回去,帶來的卻不是輕松,而是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更深的寒意。她迅速檢查他周身,除了些許擦傷和燎痕,並無嚴重燒傷。

人被救出來以後,火勢也漸漸得到了控制,楊凜星安頓好沈靈澤,接到宮人傳來的消息:“楊姑娘,火是從屋內多處同時燃起的,有火油味。沈公子昏迷在榻邊地上,應是發現起火想逃,但吸入過多濃煙,沒能撐到門口。”

故意縱火。目標明確。

楊凜星緩緩擡起頭,輕聲道:“我知道了。”她眼底最後一絲溫度褪盡,只剩下冰封的銳利與殺意。

風故知……這便是你的下一步嗎?

-

沈靈澤是在一陣嗆咳中恢覆意識的。

喉嚨裏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葉生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

記憶的碎片猛地回湧:濃煙、炙熱、驟然亮起的刺目火光,以及試圖沖向房門時襲來的眩暈和無力……

“咳、咳咳……”他側過頭,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別急著說話,先喝水。”熟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刻意放柔的安撫,卻掩不住一絲沙啞。

楊凜星端著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他,將杯沿湊到他唇邊。沈靈澤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溫水潤過灼痛的喉嚨,稍稍緩解了不適。他擡眼想向她道謝,目光卻倏然定住——

她的臉頰靠近下頜處,有一道明顯的擦傷,紅痕滲著血絲,邊緣還沾著些黑灰。她的袖口被燎破了一小塊,露出的手腕上也有幾處淺淺的刮痕。

“你……”沈靈澤的喉嚨更堵了,聲音幹澀得厲害,“你的臉……手……”

楊凜星下意識擡手想抹一下臉頰,中途卻頓住了,轉而將一縷滑落的碎發別到耳後,語氣輕松:“沒事,一點小擦傷,方才不小心蹭的。倒是你,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

她越是輕描淡寫,沈靈澤心口那股滯悶的自責就越是洶湧。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無力搭在錦被上的手,指節微微蜷起。

火是怎麽起來的?他隱約記得睡前檢查過燭火,門窗也關好了。那火勢起得極其迅猛、蹊蹺。是誰?是針對他,還是……針對凜星?

而無論針對誰,都是因為他在這裏,因為他此刻的無力,才讓她不得不涉險,才讓她……受了傷。

“對不起……”他低聲道,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沈重地壓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

楊凜星正在替他整理被角的手微微一頓。“說什麽傻話,”她重新擡眼看他,目光清亮,“起火是有人蓄意為之,跟你沒有關系。”

“可你受傷了。”沈靈澤擡起眼,直視著她,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清晰的痛楚與自責,“是因為我在這裏,因為要救我……如果我能警覺些,如果我不是這樣……”他哽住了,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如果我不是這樣武功盡失、連自救都做不到的累贅。

楊凜星看穿了他未盡的言語。她沒有急著反駁,而是放下水杯,在他榻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微涼而僵硬的手指。

“沈靈澤,”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平穩而有力,“看著我。”

他被迫迎上她的視線。

“聽著,傷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是我太著急。而你,從火場裏被帶出來,活下來了,這比什麽都重要。”她握緊了他的手,力道堅定,“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自責,而是弄清楚誰放了這把火,為什麽放。然後——”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寒芒。

“讓他們付出代價。”

沈靈澤看著她眼中毫無陰霾的信任與決心,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胸腔裏那股冰冷的自責,似乎被這溫度一點點熨燙、融化。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輕,卻很用力。

“好。”他啞聲應道,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壓回心底,化作更深的決意。

他必須盡快好起來。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

“我真沒想到你會特意過來找我。”風故知笑臉盈盈地端起一旁的茶盞,慢慢悠悠地送入口中,“我聽說,阿澤的那間屋子走水了,不知現下如何?”

楊凜星也笑了笑,淡道:“有時候真的挺佩服你的,心裏想一套,背後做一套,對著人又演一套。你這種人,不去我那個地方當奧斯卡影帝,可真是內娛的遺憾。”

這段話中包含了太多陌生的詞匯,聽得風故知一頭霧水,面上難得浮現出了真情實感迷惑。“有娀氏已經被你帶到城中了罷,怎麽,你們是打算聯手?”他主動岔開了話題。

楊凜星雖早已料到消息未必能完全瞞過他,但此刻聽他如此直接道破,仍不免心下一凜,暗嘆此人耳目之靈、動作之快。她面上不顯,語氣平靜地反問:“我倒是想先請教,你命人在城中四處散播南方部族深陷困境、求援無門的流言,又是何用意?”

“哦?有這回事嗎?”風故知眉峰一挑,語氣不陰不陽道:“南方部族與王都山遙水遠,有些消息滯後或誤傳,也在所難免。星兒如此在意,是在……擔心什麽?”

楊凜星心中冷笑,與這般慣於故弄玄虛、言辭含混之人周旋,無異於霧裏看花,徒耗精神。

風故知卻不再糾纏於此,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在楊凜星臉上,“星兒,你問了我這許多,現下,我倒想問問你——你究竟想做什麽?你可自己此刻正在做什麽嗎?”

殿內燭火微微一晃,將他半邊臉隱入陰影,只餘那雙眼,亮得懾人,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裝,直抵人心最深處的盤算與猶疑。

楊凜星迎著他的視線,並未躲閃,臉上也無多餘的表情。她靜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波瀾,只如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我在做我該做之事,走我該走之路。”她頓了頓,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至於神使大人你,或許更該問問自己——步步為營,機關算盡,所求的,當真能得償所願麽?”

她沒有等待他的回答,甚至不再看他,徑自轉身,衣袂拂過光潔的地面,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風。背影挺直,步履平穩,就這樣一步步走出了這片被陰謀與試探浸透的空氣。

風故知沒有阻攔,也未再出聲。他只是靜靜坐在原地,目送她離去,指尖在微涼的盞壁上輕輕摩挲,眼底那懾人的亮光漸漸沈澱下去,化為一片更深的、晦暗難明的幽邃。

楊凜星回到暫居的偏殿院落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給尚未完全清理幹凈的火場廢墟塗抹上一層觸目驚心的金紅。焦糊氣味仍未散盡。

她心下掛念沈靈澤,正欲往安置他的廂房走去,卻見玉璃的身影自廊下疾步而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與焦急。

“凜星大人!”玉璃幾乎是一步搶到她面前,氣息微亂,壓低了聲音,語速快得驚人,“沈大哥他不見了!”

楊凜星腳步猛地頓住,仿佛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方才與風故知對峙時的冷靜外殼瞬間出現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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