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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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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撒花

玉璃幾乎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將沈靈澤壓制住,“凜星大人,快!”

楊凜星不敢耽擱,一把擒住他的手腕搭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的一幹二凈。

怎麽會——明明已經餵下了解藥,為何醉紅的毒還是沒解!

“怎麽會……”她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而此時,沈靈澤在玉璃壓制下依舊劇烈掙紮,喉間發出非人的嗬嗬聲響,眼底最後那絲清明正被血紅急速吞噬。

“凜星大人!這究竟怎麽回事?!”玉璃手臂青筋暴起,急聲問道。

楊凜星猛地閉眼又睜開,“打暈他。”她咬緊牙關,從齒縫裏擠出三個字,“先讓他停下來!”

玉璃聞言,橫起手劈向沈靈澤的後頸,只聽他一記沈痛的悶哼,隨即便昏了過去。

室內令人窒息的躁亂驟然歸於死寂。玉璃長長吐出一口氣,用衣袖抹去額角密布的冷汗,這才定下神轉向楊凜星——

“凜星大人,你……”話到一半驟然止住。方才一片混亂未曾看清,此刻他才驚覺楊凜星面色灰敗如紙,垂在床褥上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細密顫抖。

“阿璃。”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出原音,每一個字都象是從喉嚨中擠出,“解藥沒有用……醉紅還是沒有解……”

玉璃聞言大驚失色,喊道:“怎麽會!藥方明明和之前一模一樣,綿陽城的百姓們喝了不是都得救了嗎!”

沈默與絕望在屋內彌漫。玉璃怔怔地望著楊凜星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張了張嘴,意識到自己可能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因為楊凜星臉上那份深切的痛苦與茫然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也不知道答案,這種用盡全力卻依舊無法將所愛之人從深淵拉回的挫敗與絕望正將她一寸寸拖入冰窟。

“我……”她嘴唇翕動,最終只是頹然搖頭,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仿佛想用□□的痛楚壓過心口的絞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玉璃的目光忽然被地面一抹幽光攫住——是那面從楊凜星懷中跌出的銅鏡。

它靜靜躺在不遠處,先前滴落在鏡面上的血跡居然憑空消失,內裏竟似有雲霧緩緩流轉,隱隱映出些模糊的、不斷變化的影子。

他心頭一動,俯身將銅鏡拾起。入手溫涼,鏡中光影更清晰了些,玉璃盯著看了一會兒,驀地瞪大了雙眼,“凜星大人!你看這個……”

楊凜星恍惚地擡眼,接過銅鏡。當她的目光落向鏡面時,呼吸猛地一滯——

鏡中所映,是對於楊凜星來說全然陌生的景致,在一間略顯陳舊的小屋前,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兒正頂著烈陽紮馬步。彼時日頭正毒,強烈的紫外線曬得他白嫩的小臉變得皙紅,豆大的汗珠順著他尚未褪去嬰兒肥的側臉滾滾而落,還有的順著他的眉骨流入眼睛,辣的他止不住的眨眼。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倔強的抿緊小嘴,下盤不動如山,穩穩當當的保持著馬步的姿勢,沒有露出絲毫怕苦怕累的表情。

銅鏡裏的小男孩雖然五官稚嫩,並未長開,但楊凜星還是一眼便認出,他就是小時候的沈靈澤。

鏡中光影流轉,如同沈默的歲月長卷。楊凜星看見那個眉眼稚嫩的男孩在晨光熹微中端坐案前誦讀,看見他在烈日下一遍遍揮動木劍,看見他深夜伏案時困頓揉眼的模樣。春去秋來,雨打風吹,那抹單薄卻執拗的身影始終恪守著嚴苛的規律,一日不曾懈怠。

畫面一轉,楊凜星看到少年時期的沈靈澤如往常那般背著弓箭上山打獵,再回來時嘴角還帶著淺淺笑意,然而等待他的卻是整座村莊陷入熊熊火海。橙紅的烈焰在他瞳孔中瘋狂跳動,將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燒成一片猩紅。她看著他嘶吼著沖進火海,一次又一次背出焦黑的軀體。看著他徒手扒開滾燙的瓦礫,指甲翻裂,滿手是血。最終,看著他獨自跪在焦土之上,將一具具殘缺的軀體小心安葬。新墳累累,他沈默地立在墳前,肩背挺得筆直,卻像是被抽走了全部魂魄。

風揚起他由純白變為焦黑的衣擺和散亂的發絲,那背影孤獨得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

楊凜星偶爾會想要從沈靈澤對過去的只言片語中拼湊他年少時游歷江湖,肆意昂揚的模樣,卻都沒有此刻直觀的展現在她眼前來的靈動鮮活。少年時期的沈靈澤眉宇間還殘留著未經磨礪的銳氣,見他單騎闖入惡霸盤踞的莊園,馬蹄踏碎一地囂張。又見他於鬧市之中徒手接下驚馬,救下險些被踐踏的幼童。人群喝彩聲中,他僅微微頷首,將嚇得嚎哭的孩子交還其母,轉身便沒入人潮。

少年人歷經千帆,年少老成,卻未失心氣,青冥城比武大會一招奪魁,驚艷四座,孤闕劍在他手中熠熠生輝。他攜此劍踏遍山河,斬貪官汙吏於暗巷,剿悍匪流寇於荒原,護羸弱孤寡於市井。他的足跡如同曠野長風,終於在某個註定的時刻,吹到了與她相交的結點。

後面的事,楊凜星大部分也都知道了。

但也有很多不知道的。

不知道他徹夜為自己削竹箭供自己練習,不知道他四處做工攢錢去馮氏繡坊給自己定做了一件流光溢彩的衣裙,不知道他在她生辰前日夜苦練,為她雕了一根精致的木簪。不知道他後來在無數個日夜裏,望著這支沒能送出手的木簪暗自消沈。不知道他的身體早就出現了問題,總是在無人處悄然拭去唇角血跡——不,其實她知道,只是她每次都信了他笑著說出口的“無妨”二字。

鏡中畫面流轉,最終停在比試那日的高臺。喧囂人群中,沈靈澤的目光遙遙落在她與曦文太子對飲的席間。

楊凜星的手忽然擡起,指尖微顫,輕輕覆上了冰冷的鏡面。

“阿璃。”她緩緩擡起頭,突然對玉璃露出了一個劫後餘生般喜極而泣的笑容。

“我知道該怎麽救他了。”

玉璃楞了楞,忙道:“什麽辦法!?”

楊凜星低下頭,指尖探向頸間,勾出一條極細的銀鏈。玉璃凝神看去,竟是一個掛著琉璃瓶的吊墜,瓶中隱約有朱紅色的液體緩緩流動。

玉璃道:“這是什麽東西?”

“這是青訣給我的。”楊凜星望著琉璃瓶內那抹驚心動魄的艷紅,說出口的話猶如一道驚雷貫耳:“這是青訣的心頭血。”

“什麽!?”玉璃“噌”的一聲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二哥他——!”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話,也是他親手給我的東西。”楊凜星當時收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她幾乎都快忘了當時的細節,直到方才在浮生鏡中看到虛弱的沈靈澤倒在青訣臂彎中,青訣面無表情地咬破自己指尖,將一滴鮮紅沁血的指尖,輕輕按在沈靈澤毫無血色的唇上。

她記得,當時青訣對她說:“把這東西收好,關鍵時候,它能救命。”

來不及深究青訣是否早已預見到今日危局,也來不及細想他取出心頭血時承受了怎樣的痛楚。楊凜星深吸一口氣,手指微顫地擰開了琉璃瓶細小的瓶塞。

她側身坐到榻邊,一手輕輕托起沈靈澤的下頜,另一手將瓶口小心貼近他幹裂的唇縫。

“沈靈澤……”她低聲喚他,似乎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朱紅色的液體緩緩流入他口中。不過幾滴,瓶中便已見底。玉璃緊張地站在一旁,當最後一滴血沒入他齒間的一瞬間,沈靈澤周身猛然一顫,玉璃嚇得趕緊伸手過去,卻發現只是虛晃一槍,沈靈澤立馬恢覆了平靜,就連他原本微弱斷續的呼吸,也漸漸變得綿長平穩起來。

玉璃屏住呼吸,緊緊盯著沈靈澤的變化。楊凜星則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的面容,握著空琉璃瓶的手指收得死緊,指節泛白。

等待。寂靜中,唯有燭火嗶剝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沈靈澤的長睫劇烈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

“啪!”

女媧殿內,那截剛被風故知用銀剪裁斷的燭芯,竟無風自燃,原本微弱的火苗“嗤”地竄起,瞬間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跳躍的火光勾勒出他下頜緊繃的線條,也照亮了那雙深潭般冰冷漠然的眼。

“蠱被解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如同殿外滲進的夜風,輕輕地落入殿內每一個人的耳朵。

身後陰影中,一道模糊的人影似乎動了一下。

風故知緩緩轉過身,清晰而緩慢地吐出結論:“是青訣幹的好事。”

他擡步向前,鞋底無聲地碾過冰冷的地面,最終停在陰影前一步之遙。

“既然如此。”他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是不是該走下一步了。”

陰影中傳來司祁平靜無波的聲音:“他們目前的狀態,還不適合。”

風故知倏然瞇起眼睛,那目光裏掠過一絲冰冷的危險:“你是忘了我們的目的麽?”

“沒有。”陰影裏的人答得很快,語氣卻依舊淡得像在陳述事實,“但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弟弟。”

風故知靜靜地盯了他半晌,驀然笑道:“我怎麽會傷害他們呢?你知道的,傷害他們的一直都是人類。”

他擡手親昵地拍了兩下司祁的肩膀,道:“是我太心急了,且讓他們再多調養幾日吧。”說完,他從司祁右側擦身而過,只留下他一人在偌大的女媧殿中,凝望著女媧娘娘的寶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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