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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臨帝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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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臨帝闕

昌達十六年,三月早春,王都特派使節趕往昭華南方邊境,著大禮相邀軒轅王轉世回朝,卻遭到全程百姓的奮勇抵抗和傾心挽留。

抵抗針對的是前者,而挽留的則是後者。

使節咄咄相逼,百姓寸步不讓,兩方僵持之際,傳聞中的軒轅王轉世於寒風中登頂城樓。她的衣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鏗鏘有力的嗓音清晰地傳遍城上城下:

“我此去,非為棄城,恰為護城。”

“此身入京,是為斬斷天下戰禍之根,滌清朝堂腐朽之氣,為爾等——也為昭華千千萬萬如爾等一般的百姓,掙一個再無離亂、永享太平的世間!”

百姓聞此誓言,無不淚流滿面。他們不再阻攔,不再哭求,相繼躬身跪倒,用最莊重的禮節,為軒轅王送行。

沈重的絞盤聲響起,綿陽城北門緩緩洞開。楊凜星最後回望一眼這座傷痕累累卻意志不屈的城池,同沈靈澤和昏睡玉璃一起乘坐簡駕,在百姓自發讓出的通道中,緩緩駛出城門。

就在車駕駛出城門的那一刻,不知是誰先起的頭,還是所有人心中統一的默契,身後的百姓們倏地高聲三呼萬歲,如山崩海嘯,直沖雲霄,在空曠的天地間滾滾回蕩,久久不息。

使節團眾人被這磅礴的聲浪震得心神俱顫,面色一片鐵青——昭華君主尚在人世,這個女子卻儼然成為這個國家的無冕之王。

領頭的將領嘴角緊抿,手按劍柄,指節發白,卻終究未敢發出一言。其餘使臣更是面面相覷,在那仍未停息的“萬歲”聲中,只覺自己與身後所謂的王都威嚴,在此刻顯得如此渺小而尷尬。

而端坐於轎輦之上的風故知,卻是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玩味笑容。

-

“你的意思是,讓我乘顯轎入城?”

“不錯。”

“我拒絕。”楊凜星淡定地放下手中的茶盞,瞥了眼坐在對面的風故知,“我沒有把自己供人當猴兒看的癖好。”

楊凜星曾在閑書上看到過昭華國常用的顯轎圖,和平日裏常坐的馬車或王室的鸞駕不同,這顯轎四面無遮擋、完全敞開,行人可直接看到裏面坐著的乘轎人。正常情況下,不管是平民還是權貴,都不會選擇這種轎子出行,除非是在某些特定情況下,貴人們想要彰顯自己的親民,才會不情不願地坐上。

風故知不疾不徐地淺呷了一口茶,溫聲道:“不過是做給百姓們看的儀式罷了。”人心浮動,需以實景安之。而人的嘴是最有效的傳播途徑,非如此,怎麽能將軒轅王回王都的消息給傳出去呢?

楊凜星冷嗤道:“那讓靈獸們環繞顯轎、形同護衛,也是做給百姓看的?”這算什麽?威懾?炫耀?軍火展示?

“你可別忘了,托你的福,阿璃至今都還未清醒。”一提及此事,楊凜星眼底的恨意怎麽壓都壓不住,“即便是我答應,你預備讓他們如何配合?難不成——”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你舍得解開他們身上的淆亂?”

風故知迎著她的目光,神色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坦然:“大局為重,我豈會不願?”

聞言,楊凜星心下一動,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我憑什麽信你?即便你此刻解了,等這場大戲落幕,誰能保證你不會再動手?”淆亂之痛,她怎忍心讓他們來回承受。

風故知眉峰稍挑:“星兒就如此不信任我?”

楊凜星聽完簡直想大笑兩聲,這人也忒不要臉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居然還好意思和她談什麽信任,離譜至極!

她冷漠道:“想要我配合,你就必須解開他們身上的淆亂,並且——從此以後,都不能用這招來對付他們。”

風故知沒有應話,二人對坐於沿路暫歇的客棧中。屋內茶香四溢,二人神色自然,即便是有人在此時誤闖,怕也只會認為是兩位相知已久的好友正在品茶閑談。但身在局中的楊凜星心裏清楚,這是她觸底反彈後自爆式打法的第一戰,她必須要打的強勢,打得漂亮,為阿璃他們爭到重獲自由的機會。

“我只能答應你解開玉璃身上的淆亂。”風故知終於開口,打破了漫長的沈默。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語氣平靜無波。

楊凜星眸色一沈:“憑什麽?”

“星兒,你怕是太過得寸進尺了些。”風故知擡起眼,目光幽深,“你當知道,此事還由不得你做主。”

楊凜星有些危險地瞇起了眼睛,風故知卻忽然又開口道:

“你就只想著為他們爭,不為自己換點兒東西嗎?”

這問題來得突兀,甚至有些沒頭沒尾,卻讓楊凜星心頭猛地一凜。她順著風故知略帶玩味兒的目光,落在了她垂在桌下的右腳踝處。一股寒意瞬間從腳踝那處早已麻木的舊傷處竄起,沿著脊背爬升。

那東西果然有貓膩。

風故知看她驟然繃緊的神色和下意識蜷縮的腳尖,身體微微後仰,靠向椅背。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極輕地敲了敲,仿佛在提醒她,交易的籌碼,其實一直握在他的手裏。

“你給我下了什麽東西。”

“蠱。”風故知回答的異常輕快,甚至還安慰起楊凜星來:“不過你現在不必擔心,它還在沈睡。”

楊凜星的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緊。“你是打算用這個東西來要我的命?”

“我現在無意要你的命,這個蠱也遠沒有如此兇惡。”風故知看著她血色漸褪的臉,微微一笑,那笑容裏終於流露出些許真實的、掌控一切的愉悅:

“所以星兒,你方才的提議,或許可以改一改。你配合我好好玩兒這場游戲,我不止可以幫玉璃解開‘淆亂’,或許還可以親自為你取出這只煩人的小蟲子。而翎光他們,依舊暫時留在我身邊作保。這個條件,是不是……合理多了?”

說完,他從座椅上站起,單方面結束了這場談判。“此事就這樣定了,星兒,你……”

“好自為之。”

-

漫長的跋涉在沈默與戒備中度過。一路上,楊凜星總能斷斷續續地聽見從前方的馬車裏傳來的陣陣笛音,隨著時日,玉璃身上那持續不斷的細微抽搐終於停止,呼吸也日漸平穩。終於,在抵達王都城外的當天,玉璃恢覆了神智。

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緩緩睜開,裏面最初的茫然迅速被銳利與警惕取代。

他晃了晃還有些沈重的腦袋,嚨裏發出意味不明的低吼,肌肉繃緊,下意識地伸出手扣住了沈靈澤肩部的衣料。

“阿璃,你醒了?”沈靈澤立刻察覺,微微側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安撫,“別慌,我們都在。”

聽到沈靈澤的聲音,玉璃緊繃的神經稍松,但眼中的警惕未消。知道他又聽見了馬車內另一道熟悉的嗓音,是凜星大人。

楊凜星急切地打量著他渾身上下,問道:“阿璃,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玉璃的意識還有些混沌,痛苦記憶的殘片與現實的景象交錯。他呆呆地望著她,嘴唇不斷張合,囁嚅道:“凜星大人,您沒事……”這個認知讓玉璃心頭狠狠一松。

楊凜星憐惜地撫了撫他的青絲,道:“我沒事,我什麽事都沒有。別怕,阿璃,看著我,我們都在這裏。”

玉璃感受到了來自主人的安撫,意識稍稍安定,但隨即,他又想到了些什麽,一股更尖銳的惶恐和後怕感攥住了他。

“哥……哥哥他們……”

楊凜星沈默一瞬,回道:“他們離我們不遠,你應該能感覺到。”

玉璃輕輕“嗯”了一聲,手卻擰緊了左胸前的那片衣襟,甚至帶上了痛苦的顫栗,“可是,我這裏好難受……他們是不是,不太好。”

楊凜星垂下眼眸,不知該與他怎麽說才好。

誰知還沒等她組織好語言,玉璃反倒先安慰起她來:“凜星大人,不要難過。”他伸手,試圖撫平楊凜星緊蹙的眉間,“這不是您的錯……哥哥們也一定會再回到您身邊的……”

“嗯。”楊凜星應了一聲,“你先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我們馬上就要進王都了。”

“王都!?”玉璃驟然瞪大了眼睛,“王……為什麽,凜、凜星大人,您要當王了嗎?”

“阿璃。”沈靈澤捏了捏他的手指,“聽話,先閉上眼好好休息,等到了再找機會和你細說,好嗎?”

玉璃聽話的閉上了嘴巴,合上了眼,交流暫停。

不多時,高聳入雲的王都城墻終於在地平線上露出它威嚴而沈重的輪廓,城墻以巨大的青灰色條石壘砌,歷經風雨,色澤沈黯,宛如一頭匍匐了千百年的巨獸。城樓飛檐鬥拱,氣勢恢宏,卻莫名透著一股歷經繁華後的、沈重的暮氣。

城門外,早有儀仗肅立。旌旗在風中微微翻卷,甲士盔明甲亮,排成森嚴的隊列。然而,最引人註目的,卻是儀仗前方,那個獨自立於視覺中心的年輕男子。

他便是昭華國現任國主唯一的兒子——曦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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