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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逢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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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逢對手

沈靈澤盯著信紙上唯二的兩個字陷入了沈思——有娀彩此番是想要提醒她們小心什麽?是國主嗎?國主聽聞南方部族的遭遇,非但不打算出以援手,反倒是想對他們不測?

他倏地又想到了什麽,低聲道:“溫孤氏那邊還未收到回信。”

楊凜星伸手拿過信紙送入火中,看著它一點一點被燒成灰燼,聲線平淡無波:“不出意外的話,我們不會收到溫孤氏的回信了。”

沈靈澤心下一驚:“為何?”

“阿彩收到我的信,一定會想辦法立刻把消息遞給國主。然而我們等候多日,卻只等來了這兩個字,只能說明有兩種可能。”楊凜星將自己的猜測對沈靈澤徐徐道來:“一是國主聽完後,當即怒斥了她,還揚言要對我們不利——”

“但這個可能性非常小。試想一下,一個國家的國主,對自己領土之上的百姓的死活不管不顧,還要去殘害救了他們的英雄,有這樣的人高踞王位,他麾下其餘三部族會如何作想?”

沈靈澤聞言,頷首道:“其餘三部族,只怕會擔憂自己將步南方部族的後塵。”

楊凜星道:“不錯。國家領土是斷不能棄一分一毫的,他今日能舍得了南方部族,明日就能舍得了西方、北方……遲早有一天,整個國家都要傾覆。”連國家都完蛋了,還何談什麽權力、地位與以後呢?

沈靈澤低頭沈吟片刻,道:“不錯。如果真是這樣,那有娀小姐的回信也應該要更快一些才是。”

“所以就只有第二種可能了。”楊凜星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戾氣,“那便是消息呈遞上去以後,阿彩耐著性子左等右等,始終未得任何回應……期間她或許甚至懷疑自己的陳情未能上達天聽,因而多方設法,最終卻發現——並非國主不知,而是知而不理,佯裝不知!”

聽到這裏,沈靈澤眉頭緊蹙,面上浮現出些許嫌惡之色。他沒想到堂堂一國之君,竟能對生民百姓全無半分責任與擔當,其心性之涼薄冷酷,著實令人齒寒。

“阿彩性子嬌直,又是熱血心腸俠肝義膽,定然會想盡一切辦法想要幫助這裏……”楊凜星眸光微暗,聲音也放地更低了,“我只怕阿彩那邊,已經是受制於人了。”

沈靈澤心下一沈,楊凜星繼續道:“但既然這封親筆信還能送到我們手上,說明她尚能周旋。”

“所以,你是懷疑溫孤氏已經被……”

“不。”楊凜星冷道:“我是懷疑溫孤氏早已倒戈。”甚至不是懷疑,而是肯定。

“倒戈?!”

“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楊凜星嗤笑一聲,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當日在東方部族,我與她有各有圖謀,便順理成章地成了盟友。眼下她早已奪回了掌族之權,我於她來講已經沒有用處了。既然沒有用,又為什麽非要幫我呢?”

說到底,她軒轅王的轉世又如何?總歸是沒有坐上那個位置,單憑幾把神器就想立地稱王,號令天下?哪有那麽容易。更何況眼下,她連神器也沒有了。

溫孤家主和有娀彩不同,她和有娀彩是共歷生死患難結下的情誼,阿彩即便知道危險也會幫她盡力一試,溫孤小姐……可就不會了。

這也是人之常情。

神廟內一時間陷入了沈寂,只餘火堆柴薪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楊凜星與沈靈澤各自垂眸,沈浸在紛繁的思緒中。

恰在此時,廟外一陣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吹得他們身側那扇本就破舊的木窗“嘎吱——嘎吱——” 地劇烈搖晃起來。

沈靈澤被這聲響驚動,下意識擡眸朝窗外望去,竟看見窗外不遠處,靜靜立著一棵臘梅樹。

昨夜剛下過大雪,此刻那臘梅樹的枝幹與花蕊上,仍覆著一層晶瑩厚重的雪粒子,壓得枝頭微微垂下了頭,顯出幾分不堪重負的柔韌。

寒風再次卷過。

枝頭的雪粒子被風簌簌吹落,紛紛揚揚,在黯淡的天光下閃著細碎的冷光。而那臘梅的枝條,仿佛卸下了重擔,隨著風雪微微顫動,隨即緩緩地、頑強地挺起了些許。

“墻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沈靈澤看著這在棵在百花雕零的寒冬主動綻放的梅樹,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楊凜星的身影。

孤獨,卻又充滿力量。

他將目光收回,落在身前沈思的少女身上,用眼神將她的身形、五官、神態一一描繪,越是這般,越是心頭不舍。

倏然,他身體一僵,視線落在她發髻上的一處,那裏少了一樣東西——風故知昨日為她戴上的那根琉璃簪。

她是何時取下的?是收起來了嗎?還是扔了?沈靈澤呆呆地望著那空了的地方,望地失神。

直到楊凜星註意到他面色有異,出聲詢問,他這才回過了神。

“你怎麽了?”

“我、我是在想……”沈靈澤遲疑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凜星,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也有可能有他的手筆?”

“這是必然的。”楊凜星凝望了他片刻,淡然道:“你別忘了他真正的身份是神使,我若猜的沒錯的話,昭華國現如今變得這般烏煙瘴氣,他功不可沒。”

“你是說……”

楊凜星沈重地點了點頭:“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敢肯定我們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跟他脫不了關系。”她眉頭緊鎖,實在想不透,風故知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難道真的只是沒來由的四處發瘋嗎?這怎麽可能。

“沈靈澤,”楊凜星忽然擡眸,語氣斬釘截鐵,“我要去王都。”

沈靈澤看向她:“你是想親自去查清真相?”

“不錯。”楊凜星頷首,目光決然,“我們留在此地,已無任何用處。”若這個國家的根基已然腐朽,那麽她再怎樣四處奔波撲救枝葉的明火,不過都是徒勞。唯有直面那腐爛的根源,方能了斷一切。

“你想何時出發?”

“不急。”楊凜星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說不準,會有人來專門請我們過去。”

-

七日後,一隊約三十餘騎的人馬從王都長途跋涉而來,風塵仆仆地抵達了綿陽城,卻被整個城中的百姓悍然拒之門外。

為首的是一名面容肅穆的中年將領,手舉一枚鎏金令牌,對著城樓上值守的民兵高聲道:“王都使節奉旨前來,速開城門!”

然而,綿陽城的大門非但沒有因這枚令牌而殷勤敞開,反而是從城樓上砸下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子,將領急勒韁繩避開,面上滿是震驚之色。此舉不為攻擊,只為羞辱和洩憤。

城樓上,沈默的民兵們緊握手中簡陋的矛戈,更多的人從城墻垛口後默默現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還帶著近日來重建家園的塵土與疲憊。他們的眼神齊齊望向城下,裏面沒有敬畏,只有一片沈甸甸的、冰冷的審視。

一如當日,他們對綿陽城乃至整個南方部族身陷囫圇的漠視一般。

將領眉頭一皺,再次提氣,聲音更添威嚴:“我等奉王命,特來迎請軒轅王轉世回鑾王都!爾等速速開門迎駕,不得延誤!”

他以為,“王命”兩個字足以撼動這座邊陲小城。

可惜他錯了。

城樓上,一位被眾人隱隱推在前方的老者上前一步,他胡須花白,聲音卻洪亮清晰,帶著歷經劫難後的滄桑與堅定:

“大人!您說的‘王命’,是哪個王的命?是那個坐擁千裏河山,卻在我們被瀛禦狗賊屠戮時未曾發一兵一卒的王?還是那個在我們重建家園、茍延殘喘時,不聞不問的王?”

老者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層層壓抑的漣漪。城墻上的人群騷動起來,低低的議論聲、憤懣的喘息聲匯成一片沈重的嗡鳴。

另一名壯碩的漢子忍不住吼道:“我們這裏只有救了我們全城性命的軒轅王!聽不懂你口中的什麽勞什子王命!休要打她的主意!給我滾出去!”

“對!軒轅王不能跟你們走!”

“王都早不管我們死活了!”

“我們要擁護軒轅王,自立門戶!”

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齊,最後匯聚成浪潮般反覆的吶喊:

“對!自立門戶!”

“留下軒轅王!”

“綿陽城不答應!”

將領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身後的騎士們也面面相覷,手不自覺按上了刀柄。他們執行過無數任務,見過恭順,見過畏懼,卻從未見過如此悍然統一、發自每一個平民百姓骨子裏的抗拒——針對他們身後所代表的整個昭華王族。

將領在心裏反覆衡量,實在拿不定主意,便策馬來到了身後的馬車面前。

馬車簾幕微微一動,一只保養得宜、戴著玉戒的手將其掀開一道縫隙。

將領壓低了嗓音,恭敬道:“神使大人,情形不對。民意沸騰,若強行闖入,恐激成大變。您看這……”

車內靜默一息,隨即傳來一聲輕蔑的低笑。

“急什麽。”他停頓了一下,最後的話語輕如嘆息,“進不去,那就讓她親自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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