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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之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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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之環

沈靈澤跪倒在地,渾身顫抖,發瘋般地將那些沈重的、帶著血腥氣的鐵鏈從楊凜星身上扯開、扔遠。鐵鏈移開,底下掩埋的傷痕再無遮掩。數道青紫色凹陷的勒痕,如同醜陋的烙印,刻印在她原本白皙纖細的脖頸、手腕和腳踝上。

這還不夠。

他的目光死死定在她脖頸右側——那裏除了駭人的勒痕,還有幾道皮肉翻卷的傷口,卻又不像是被利器所傷,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浸濕了她散亂的衣領和身下的塵土,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凜星……”沈靈澤無聲的低喚她的名字,用強烈的意志力鼓動自己去為她處理傷口。

楊凜星雙目緊閉,睫毛簌簌不安地顫動。驟然擺脫那股窒息感,冰涼的新鮮空氣湧入肺葉,引發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嗆咳,這使得血流的更快更多了。

沈靈澤趕緊拿出隨身攜帶的止血粉,灑在傷口上。才驚鴻一瞥已令他心膽俱裂,此刻借著慘淡月光細看,更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他目光顫抖下移,落在楊凜星的十指之上,不出意料地看見了滿手幹涸的血跡,指甲斷裂,指縫中甚至還夾雜著些許皮肉——脖子上的傷,是她自己生生用手指抓撓出來的。

因為她沒有辦法了。她被困住了手腳,扼住了咽喉,她只能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用這樣的方式換來與靈獸之間的共鳴。

這樣的真相,令沈靈澤的心都要碎了。

天空中突然烏雲密布,本就不甚明亮的月光消失的無影無蹤,窄巷中頓時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就在他們前方一個身位的距離,玉璃已經和那群來歷不明的真兇陷入了死鬥。沈靈澤確認好楊凜星身上再無其它傷口,便將她輕放在相對安全的墻邊。

他站起身。

“鋥——”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在絕對的黑暗中凜然響起。他抽出了腰間的孤闕劍。

他提著劍,一步一步,沈穩地、冰冷地,朝著前方那片殺機沸騰的黑暗走去。腳下踩過碎石和血跡,每一步,都讓周身的氣息凝實一分,肅殺一分。

他沒有任何放過這群人的理由。

沈靈澤的身影沒入前方黑暗的瞬間,局勢頃刻間便發生了逆轉。

沈靈澤的劍路簡潔到近乎枯燥,沒有任何冗餘的弧度或虛招,每一次出劍都像經過了最精密的計算。劍鋒所至的每一處,都只能聽見一聲□□被貫穿的悶響,隨後地面上就又多一具溫熱的屍體。

劍鋒染血,順著凹槽滴落,在他腳邊綻開一朵朵潮濕的暗花。他踏過這些尚帶餘溫的痕跡,步伐穩定得近乎刻板,朝著巷子深處推進。阻攔在他面前的障礙——無論是人還是兵器,都被他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清掃。

受到血液沖刷的窄巷,連空氣都變得腥稠和粘膩,當最後一名擋在前路的殺手被他和玉璃聯手解決時,他的面前出現了一道筆直的人影。

沈靈澤沒有停頓,連呼吸都未曾調整,手裏的劍毫無保留的朝著他的核心刺去。

管你是誰?除了她,這裏的人都該死,包括他自己。

劍鋒刺入黑暗,沒有預想中穿透血肉的阻力,也沒有金鐵格擋的震響。那片陰影仿佛只是空氣。

但沈靈澤的瞳孔卻在劍勢用盡的剎那,驟然收縮。他的劍尖,停在了一點冰冷的硬物之前。兩點鋒銳,在絕對的黑暗中,以微不可察的距離,靜靜相對。

陰影中的人,以完全同步、分毫不差的速度與精準,遞出了自己的劍,穩穩抵住了他這凝聚了全部心念與殺意的一擊。

直到此時,一聲極輕、幾乎散在風裏的嗤笑,才從陰影中飄出。

也就在同時,一聲微弱卻極度熟悉的呼喚聲穿透所有雜音,自身後那面墻邊,氣若游絲地傳來:

“等……等等……”

烏雲毫無預兆地散去了。清輝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皎潔、冷冽,如同水銀瀉地,瞬間將這狹窄的一隅照得通透雪亮。月光落在潮濕的碎石上、飛濺的血跡上、斷裂的兵刃上上,也落在每一個活著或死了的人臉上,讓一切陰暗與藏匿都無處遁形。

在看清眼前人容貌的一瞬間,沈靈澤又一次體驗了什麽叫遍體生寒。他脊背發毛,額角冷汗直流,連握劍的手指都僵了僵。

“……是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冷意。

那人甚至沒有完全從陰影中走出,只是月光足夠照亮他半張側臉。他聞言,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緊張,只有一種近乎無聊的松弛。

“是我,”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又如何呢?”

話音未落,沈靈澤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只覺對方手腕以某種詭異的角度極輕微地一翻,手中的孤闕竟不受控制地被帶偏了方向,劍尖“嗤”一聲劃入一旁的石壁,濺起幾點火星。

而對方那柄看似隨意的劍,卻在同一時刻,借著這交錯而過的力道,以沈靈澤完全意想不到的軌跡和速度,繞過他的阻攔,徑直刺向後方倚在墻邊、氣息奄奄的楊凜星。

沈靈澤和玉璃幾乎是同時回身一躍,不惜將後背空門完全暴露給可怕的敵人,只為能搶在那奪命一劍之前救下她。

他們的動作不可謂不快,卻仍是慢於那劍鋒半拍。千鈞一發之際,三枚烏黑的菱形暗釘,毫無征兆地從斜上方的屋檐陰影中激射而出,角度極其刁鉆。

只聽“叮!叮!叮!”三聲幾乎連成一片的清脆交擊聲炸響。那柄原本軌跡狠辣刁鉆的長劍,被這三枚暗釘恰到好處的力道連續撞擊,劍身劇烈震顫,軌跡逐漸偏離。

劍尖擦著楊凜星淩亂的衣角劃過,“奪”地一聲,深深刺入她身側僅半寸之遙的墻壁,碎石迸濺。

沈靈澤和玉璃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與此同時,翎光踏月而下,站定於他們中間。

長劍的落地像是某種停戰宣告,沒有人再試圖拿起武器,四人的目光同時看向一處。

“呵。”那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無比清晰的嘲弄輕笑,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即將被審判的慌亂和恐懼,“挺好。都到齊了。”

在眾人警惕與仇視的目光中,他緩緩走出了原地的陰影,月光一寸寸爬過他的衣袍、肩線,最後落在他臉上。他明明和所有人一樣腳踩平地,此刻緩步走出的姿態,卻無端給人一種上神走下神壇、垂目憐憫眾生的錯覺。

在雙方僅剩三步之遙的地方,他停了下來,臉上還帶著所有人都熟悉的微笑,只是那雙眸子裏再沒有了往日的溫度。

楊凜星閉了閉眼,隱藏掉所有可能暴露她脆弱的情緒,扶著墻走上前來,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為什麽?”

為什麽是你,風故知。

窄巷中變得無比靜謐,就連呼吸聲都被所有人刻意放低。他們都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風故知卻連看都未曾看她一眼,明明早在前兩分鐘前嗎,他還那麽想殺她,如今卻對她視若無睹,轉而把目光落在了沈靈澤身上:

“阿澤,你的劍術精進了不少。”他無視沈靈澤驟然僵硬的表情,繼續點評道:“只可惜,你還是沒能改掉曾經的壞毛病,我早說過,你劍意過正,你的敵人卻不會如你這般,正義凜然。”

說完,他宛如一個對孩子失望的老父親,頗為無奈搖了搖頭,嘆息道:“所以啊,你方才註定會輸給我。”

沈靈澤面色慘白地站在原地,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心中所猜到的那個事實,“你……你是……”

風故知同樣沒打算回答他。目光輕飄飄地移開,落在了仍齜著獠牙玉璃和周身戾氣翻騰的翎光身上,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三呼一息,氣沈丹田。如此狂躁不堪,你們可是想又昏睡幾月?”

這平淡的一句話,卻像一道冰冷的枷鎖,瞬間箍住了玉璃和翎光狂暴的靈識。

沈靈澤眼睜睜看著玉璃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那對駭人的獠牙緩緩收攏,眼中猩紅如潮水般急速退卻,翎光雖唯有太大的顯露,但眉心卻逐漸舒展。不過幾息之間,方才還狂暴不可一世的靈獸,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戾氣,回到了往日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風故知十分滿意地頷首,仿佛是隨手扶正了一處礙眼的擺件。他這才終於,將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墻邊氣息奄奄的楊凜星身上。

“嗯……”他拖長了尾音,像是遇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問題,甚至帶著點思索的困擾,“星兒,你……”

他頓了頓,似乎真的在努力回憶。

“你方才……問我什麽來著?”

月光照著他平靜無波的臉,那神情純然得近乎無辜。

“哦!”他輕輕一擊掌,恍然道,“我想起來了。‘為什麽’。”

他重覆著這三個字,自己似乎也很苦惱,眉頭微蹙,目光投向月空,仿佛在向某個不存在的人或神尋求答案。

“為什麽……為什麽呢?”

巷子裏死一般寂靜,只有他自言自語般的低喃在回蕩。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不達眼底,沒有包含任何情緒。

“其實沒有為什麽。”他看向楊凜星,眼神清澈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只是,我很無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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