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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惟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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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惟危

雖然這是在夢中,被殺了也不一定會死,大概率是回到現實,但被人在暗處突然用利器抵住脖子,楊凜星還是驚出一層薄汗。

“閣下是?”

“三哥!”

楊凜星和玉璃同時出聲,短短兩個字就讓楊凜星瞬間反應過來,身後偷襲她的人居然是翎光。

“你是誰?”翎光現在的聲音要比千年後更加冷酷無情,楊凜星卻倍感心安,瞬間放松下來。

“她是被王妃在宮外救回來的。”玉璃替她答道。

身後靜默了一會兒,又問道:“你接近王妃、誆騙我弟弟出宮,有何目的?”

楊凜星猛吸一口氣,打商量道:“可否先把刀拿開再說話?”說完,她頓了頓,補充道:“我不過一介女流,孤身在此。若真有異動,你隨時也能制住,不是麽?”

“對啊,哥哥,你不要這樣——”玉璃記著楊凜星給他帶燒雞的好,打起圓場:“是王妃讓她過來的,你快把東西收回去……”

沈默。

良久,翎光終於將利器給收回,頸間的壓迫感徹底消失了。

楊凜星趕緊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好,沒出血,但肯定是破皮了,摸上去刺刺的疼。

她面上不動如山,只是心裏在“回去後就找他算賬”的名單上默默加上了翎光的名字。

她轉過身,看見一名玄衣青年立於數步之外,手中短刃已收。他面容冷峻,看向楊凜星的眼神中帶著未散的審視。

“既是王妃所允,”他開口,聲調平板,“便請早些離開。玉璃尚在禁足,不宜久留。”

反了天了還命令起她來了!楊凜星咬著牙扯出一抹微笑,心道走就走,我還不樂意呆呢。

誰知玉璃一聽要趕她走竟不樂意,嚷道:“不行,你不許走,你方才還說要陪我玩兒的!”

“玉璃!”

“你走開!”這個年紀的玉璃一旦鬧氣脾氣來那是真魔丸轉世,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你每次一回來就找我麻煩,從來都不陪我!現在好不容易有人陪我,你還要趕她走!你走,你該幹嘛幹嘛去,不要來管我!”

翎光聞言被他氣的不輕,臉上的肌肉直抖,話也說不利索,“你——”

“我什麽,你們幹什麽從來都不帶我也不告訴我,我憑什麽都聽你們的!”

這樣吵下去真是沒完沒了。楊凜星當機立斷,一步橫插進兩人中間,擡手打了個響亮的暫停手勢:“停——!”

屋內霎時一靜。

翎光站在原地,胸口還在起伏。他越想越氣,覺得都是眼前這女人惹的禍,伸手就要把她拎起來扔出去。

玉璃哪肯讓他得逞?他雖然年紀小個頭低,但他剛吃飽正一身的牛勁沒處使呢!立刻撲上去攔。兩個人你來我往,毫不相讓,竟把楊凜星當成了活靶子般搶來奪去。

楊凜星被推搡得頭暈目眩,奮力想從夾縫中掙脫出來,往邊上躲。不知是誰使的力氣突然大了些,又或是她自己突圍過猛——總之,她整個人驟然向後倒去!

後背猛地撞上什麽東西,疼得她眼前發黑,呲牙咧嘴。慌亂中她隨手往旁邊一扶,只聽“哢”的一聲脆響——

在三人呆若木雞的目光中,殿內左側的一處墻壁發出“噔噔噔”非常有節奏感的聲響,一道不知通向何處的密道頓時出現在眾人眼前。

……

楊凜星看了看密道,又瞟了瞟翎光和玉璃,用眼神詢問道:“進?還是不進?”

“當然要進!”玉璃怎麽可能錯過這種探險的好機會?他本來就憋得無聊,當機立斷地朝密道走去。

楊凜星正欲跟上,翎光驟然回過神來喝止道:“不可!”

然而並沒有人把他的話當回事,楊凜星和玉璃已經先後走進了密道裏。

翎光呆楞一瞬,最終還是選擇咬牙跟了上去。

密道很長,光線也暗,卻絲毫沒有影響玉璃興奮的感:“會通向哪裏呢?會不會是什麽好玩兒的地方?”

楊凜星也很好奇,只有翎光眉心緊蹙——他向來守規矩,這密道軒轅王從未與他們提起過,想來是不願讓他們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走在最前方的玉璃突然停住了腳步,楊凜星猝不及防的撞了上去。

“……怎麽突然停下?”楊凜星捂著撞疼的鼻子悶聲道。

翎光上前一步,沈聲道:“有血腥味兒。”

楊凜星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得一跳——倒不是因為她自己聞到了什麽,她一個凡人的鼻子,哪有那麽靈光?純粹是被翎光這鬼魅般毫無預兆的出聲給嚇的。她斜眼瞥了他一下,心裏直犯嘀咕:這家夥什麽時候跟上來的,走路都沒聲音。

至於“血腥味”……這三個字落到耳中,非但沒讓她生出半分懼意,眼底反而慢慢凝起一層冰。現如今,死在她手上的人,難道還少麽?這個念頭悄無聲息地劃過心頭,她唇角無意識地勾了一下,逸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冷笑。

只不過在這種地方出現血腥未免太過反常,她頓時收起了玩鬧的心思,只想快點下去一探究竟。

不知又走了多久,終於看到前方出現了一點光亮,空氣中迎面撲來一股寒流,冷得人心顫顫。

有了方才那一段插曲,楊凜星排到了隊伍的最後方。她正圈著雙臂磨擦身體來抵禦這突如其來的低溫,就看到最前方的玉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那亮處奔了過去。

緊接著,翎光同樣是身形一晃,跟了上去。

楊凜星當即心下一沈,顧不得身上那點冷意,慌忙跟上。等跑到出口附近時,那股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幾乎要把她溺斃。還未等眼睛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玉璃聲嘶力竭的吶喊聲就先跑進了她的耳朵。

“二哥哥!怎麽會這樣,二哥哥——!”

青訣怎麽了?楊凜星心下大急。她咬緊牙關,奮力想睜大眼睛看清,可滿室刺骨的白光如同冰冷的針,紮得她眼眶生疼,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幾乎是踉蹌著、手腳並用才撲了過去。

等終於跌到近前,雙眼也總算適應了這片慘白的光暈,看清冰臺上景象的剎那——

她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比這冰庫的溫度還要冷上千百倍。

青訣……如果沒有玉璃那聲“二哥”的話,楊凜星根本就認不出來這座冰面上躺著的是青訣。他渾身上下、從額頭到腳踝,纏裹得密不透風。臉上、胸口、腹部、胳膊、雙腿、乃至雙腳上都密布著大小不一的傷口。傷口顯然已經被人處理,還特意將人帶到了溫度如此低下的冷庫,可那層疊的紗布之下,仍有新鮮的、溫熱的血,正一絲絲、一縷縷地滲出,觸目驚心。

“怎麽會這樣,這究竟是誰幹的!”玉璃悲痛欲絕,雙眸染上了血色。翎光亦是驚慌到說不出話來,他幾次伸手想要去觸摸眼前的人,卻發現根本無從下手。青訣的這具身體幾乎算得上是支離破碎。

楊凜星強忍著心中的那股陣痛,走上前去,輕輕觸碰了一下青訣右手的拇指——那是他少有沒被紗布包裹的地方了。

青訣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原本緊閉的唇瓣微張,緩慢卻又沈重地呼吸起來。

“你們怎麽會在這兒?”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擾了沈浸在悲痛中的三人,楊凜星回頭望去的瞬間,玉璃和翎光已齊齊跪地。

“吾王。”

軒轅王沈靜又極具威嚴的目光在眼前三人的面上一一掃過,最終未作任何解釋,直接下達了驅逐令:

“離開這裏。”

翎光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已起身,垂首便要退下。玉璃卻猛地擡起頭,眼眶裏蓄滿的淚水終於滾落,聲音帶著倔強的哽咽:“王,我二哥他為何會這樣,您——”

話未說完,便被翎光急切的低喝截斷:“玉璃!住口!王,玉璃年幼無知,口不擇言,請您恕罪!”

玉璃渾身一顫,死死咬住下唇,將後半截話和嗚咽一起咽了回去,只留下肩膀微微的抖動。

楊凜星沒有參與到他們的對話裏,她像個無聲的旁觀者,看著軒轅王深深凝視著跪伏在地的二人。那目光沈重如山,壓得滿室冰寒都仿佛凝滯。最終,他極長、極緩地嘆了口氣,那張威嚴沈靜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與深重的、無可奈何的疲憊。

“阿璃。”他一手一個,搭在他們頭頂,“翎光。”

“聽我的話,先出去,好嗎?我保證,他不會有事。”

他寬厚的手掌帶著沈甸甸的溫度,分別壓在玉璃微顫的發頂和翎光緊繃的肩頸。那聲“我保證”在冰寒的空氣裏落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玉璃吸了吸鼻子,擡頭看向軒轅王,眼眶通紅,但終究沒再出聲。翎光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是。”

軒轅王收回手,目光轉向冰臺上無聲無息的青訣,側影在寒霧中顯得凝重。“去吧。”他聲音很輕,卻已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翎光站起身,伸手去拉玉璃。玉璃最後看了一眼冰臺上渾身裹滿紗布的二哥,被翎光半扶半拉地帶出了冰室。

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冰室內,只剩下軒轅王、楊凜星,以及昏迷不醒的青訣。

寒氣似乎更濃了。

軒轅王沒有讓楊凜星出去,至此,某些情況在她心中瞬間明了了。

“是誰做的?”她聽見自己強撐的聲音。

軒轅王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回答。半晌,他才開口,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幹的問題:“後來……你們過得好嗎?”

問題來得突兀,讓楊凜星陷入了沈默。

楊凜星思索著這個問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好嗎?跟著她南奔北走,顛沛流離,刀尖舔血。不好嗎?相識以來,他們彼此陪伴,無需言說的信任與默契,堅實存在的羈絆,每一次真心流露的笑容與喜悅……真實、刻骨又難忘。

“……算不上好。”她最終開口,聲音幹澀,“但……也不算壞。”

軒轅王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猛然間,楊凜星好像找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是誰會把青訣傷成這樣呢?會是軒轅王和王妃嗎?會是玉璃和青訣嗎?會是還沒露面的司祁嗎?會是……她自己嗎?

都不會。

那還能有誰呢?

不管是誰,無非就是人罷了。只要是人,那人是誰又有什麽區別呢?

為何軒轅王對玉璃問題避而不答?為何他臉上會浮現出那樣深重的無奈呢?

女媧娘娘賜下神兵,予他平定亂世、開創盛景的使命與力量。他這一生,嘔心瀝血,征伐四方,哪一步不是為了這天下千千萬萬、面目模糊的人呢?

那人呢?

這答案如此簡單,又如此荒謬而殘酷。

楊凜星覺得自己心裏流了血,可這冷庫太冷了,所以血結成了冰,一根一根,倒紮回自己的身體裏。

“那你要怎麽做呢?”楊凜星的聲音很輕。她在問軒轅王,也是在問她自己。

軒轅王的目光如同亙古不化的冰川,靜靜落在她臉上。他沒有移開視線,聲音低沈平穩,沒有半分猶疑:

“你不用問我這個問題。”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的選擇就是我的選擇。”

放手去做吧。

-

楊凜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的那座冰窖,在她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站在了軒轅王妃的門前,叩響了門板。

門開了,軒轅王妃溫婉恬靜的面容出現在她面前,楊凜星頓時感到一陣舒心。

“早知你要來,我讓菊生她們多備些吃食了。”王妃聲音輕柔,側身讓她進來。

楊凜星沈默地跟在她身後,一眼便瞧見她放在一旁的繡品和桌面上未動幾口的晚膳。

“王妃還未用膳?”她腳步一頓。

“沒什麽胃口。”王妃笑了笑,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

楊凜星心頭一動,上前一步:“可是身上不適?讓我替您瞧瞧脈象可好?”

王妃微微一怔,隨即從容地伸出右手腕,擱在案邊鋪著的軟巾上,“也好。”

楊凜星指尖輕搭上去,凝神細辨。脈息往來流利,如珠走盤,應指圓滑……這分明是……

她倏然擡眸,看向王妃,眼中盡是驚愕與確認:“王妃,您這是……”

“噓。”王妃將一根纖指輕輕抵在唇邊,絕美的眸子裏漾開一抹光,混合著巨大喜悅、無限溫柔、期待與羞澀。“你可是第一個知曉的人。”

“王……還不知道?”楊凜星壓低了聲音。

王妃收回手,輕輕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目光飄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語氣柔和卻堅定:“他近來……諸事纏身。等過了這一陣,再說不遲。”

楊凜星心情覆雜。

良久,她聽見自己輕輕地說:“……恭喜你們。”

很幸運,自己能親口為他們送上祝福。

頓了一頓,她移開目光,看向那盞跳動的燭火:“王妃,我……要走了。”

“去哪?”王妃放下剛剛拿起的繡品,擡眼看她,眸子裏是毫不掩飾的關切,“什麽時候走?”

“明日一早。”楊凜星聲音很平靜。等她睡一覺再醒來,就該從這場漫長的“夢”裏離開了。

“這麽急。”王妃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追問緣由。

楊凜星忽然很認真的說道:“王妃,你和王,還有你們的孩子,還有玉璃他們,都會平安的。”

王妃怔了怔,眼裏漾開暖意,沒有說“謝”,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楊凜星的手背。

“去歇著吧。”她柔聲道,“明日……我不送了。但你以後的路,要好好的。”

楊凜星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充盈著淡淡暖香與生命希望的屋子,轉身走入殿外清涼的夜色中。

明日夢醒,她將回到屬於自己的時空與戰場。

今日已成歷史,明日才是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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