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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伉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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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伉儷

沈香錦被,暖帳生煙。

楊凜星覺得自己快有一個世紀都沒睡過這樣好的覺了。意識從混沌中浮起時,觸到的不是熟悉的營帳粗布或戰場硝煙,而是幾乎將她溺斃的柔軟與溫暖。

她茫然地眨眨眼,望著頭頂陌生的青灰色帳頂。身下是蓬松厚實的被褥,空氣中浮動著清幽的暖香,混著一點皂角的幹凈氣息。屋子不大,陳設也簡單,但每一樣東西都擺在最妥帖的位置,連窗臺上幾簇曬幹的野菊花,都擺成了勻稱的弧度。地板光潔,一塵不染。

此地陌生,卻奇異地讓她原本緊繃數日的神經松弛下來。她甚至愜意地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頭發出細微的輕響,慵懶地想再縮回這難得的安寧裏。

“這怕不是又在夢裏呢,”她翻了個身,臉頰蹭著柔軟的枕面,迷迷糊糊地想,“反正也是在做夢,我多睡一會兒不過分吧……”

可惜,這屋的原主人沒給她睡回籠覺的機會。輕微的“吱呀”聲,門被極輕地推開了,有名女子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

至於為什麽她閉著眼還能判斷是女子呢?——倒也不是因為她有什麽透視眼,只是她覺得,能將這樣一間簡陋的小屋收拾的如此妥帖、潔凈,連窗臺上曬幹的野菊花都擺成勻稱的小簇,空氣裏浮動的清氣也蘊著一股子細致的耐心——這般柔韌周全的工夫,多半是女子的手筆。

既如此,也沒有裝睡的必要,楊凜星緩緩撐坐起身,錦被滑落肩頭。

然後,她對上了一雙眼睛。

溫潤,明亮,像盛著初春化凍的溪水,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只是平靜地望著你,便仿佛能滌去所有焦躁與塵埃。

楊凜星的心跳,在那一剎那,漏了一拍。

眼前的女子已不止是“容貌姣好”所能形容。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肌膚瑩白如玉,竟無一絲瑕疵。她未施粉黛,青絲只用一支簡單的木簪松松綰起,身上是一襲半舊的月白襦裙,沒有任何多餘佩飾,卻幹凈得如同雨後初霽的天空。

美,卻不止於皮相。更難得的是她周身縈繞的那種氣質——溫婉,沈靜,像歷經風雨後愈發溫潤的古玉,又像深谷幽蘭,獨自芬芳,不與世爭。僅僅是被她這樣註視著,楊凜星便覺先前連日奔波的疲憊與血腥氣,都被無聲地撫平了些許。

女子見她坐起,唇角彎起一抹極溫柔的弧度,“你醒了?”

楊凜星早已看呆了,只木訥地點了點頭。

女子溫柔一笑,正想要說點什麽,屋外卻傳來了不大不小的動靜:

“我說的都是真的……”

“王妃真的把一個人藏在屋子裏!”

“您不信您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王妃?

聽到這兩個字,楊凜星當下心頭一緊,她猛然擡頭,如大夢初醒般望向了眼前的女子:

“你就是軒……”

“夫人。”

屋外響起了清晰的叩門聲,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恰恰截斷了楊凜星未出口的後幾個字。

“我要進來了。”

話音未落,木門已被推開,發出一聲比方才急促得多的“吱呀”聲。

光影交錯間,一道更為挺拔、帶著隱然威儀的身影,踏入屋內。

這個人,楊凜星認識。那張面孔,曾無數次出現在昭華國流傳的古畫拓片上,出現在耄耋老者口耳相傳的故事裏,更曾無數次,在她自己血脈深處的夢境中模糊浮現——正是那位活在萬民心中、萬古長存的軒轅王。

此刻,他不再是傳說中冰冷的神像或遙不可及的圖騰。他步履沈穩,徑直走向自己的王妃,目光專註地落在她身上,甚至未曾分給床榻上的楊凜星半分註意。王妃的身影恰到好處地擋在中間,楊凜星只能從縫隙間窺見軒轅王玄色衣袍的一角,以及王妃微微繃緊的脊背。

然後,她聽見了一句與那威嚴身影全然不符的、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聞的話語。聲音裏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撒嬌的委屈與控訴:

“夫人今日……又沒來接我呢。”

楊凜星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般語氣,竟出自軒轅王之口?

她看不見軒轅王此刻的神情,卻清晰地看到,背對著自己的王妃,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嬌艷的緋紅,如同雪地點上了朱砂。

王妃的聲音依舊溫婉,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顫與無奈,低聲回應道:“書房是留給你和幕僚們議事的地方,我怎好日日都去。”

“那也不能日日都不去呀。”軒轅王的聲音靠近了些,語氣裏的那點委屈未散,卻多了不容置疑的認真,“三日裏要去兩日,五日裏要去四日,十日裏要去九日……”他捏了捏自家王妃的手掌心,故作氣惱道:“可算上今日,夫人都有快半月沒來了……”

王妃被他撓的手心裏冒著絲絲癢意,卻又實在無法抽出,只得輕輕推了他一下,聲音更低了,帶著羞赧:“……別胡說,有外人在呢。”

直到此時,軒轅王的目光似乎才終於越過王妃的肩頭,落在了楊凜星身上。

那目光沈靜、深邃,帶著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儀,卻又奇異地不讓人感到壓迫,仿佛只是在審視一件與己相關、卻又尚需考量的舊物。

楊凜星深吸一口氣,沒有躲閃,徑直迎上了那道目光,這種感覺陌生得令她心悸。

從前的無數個夢境裏,她永遠被困在“上帝視角”——像一個透明的幽魂,飄蕩在早已定格的時光畫卷之外,看著軒轅王與王妃的悲歡離合,看著王朝的興衰起落。她看得清每一處細節,卻觸不到一片衣角,發不出半點聲響。歷史是凝固的琥珀,她是被隔絕在外的觀者。

而此刻,第一次,琥珀融化了。

那目光實實在在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帶著重量,帶著溫度,帶著屬於“當下”的鮮活審視。她能感覺到自己胸腔內心臟的鼓動,能聞到空氣中清幽的暖香,甚至能察覺到王妃因羞澀而微微側身時帶起的細微氣流。

她不再是一個無聲的旁觀者。

她在這裏。被看見,被感知,成為了這段正在發生的“歷史”中,一個突兀卻真實存在的變量。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因這前所未有的“實感”而略顯幹澀,卻異常清晰地在安靜的屋內響起,“晚輩楊凜星,見過……軒轅王,王妃。”

“你怎知我便是軒轅王?”

糟了,忘了這茬了。楊凜星在心底暗罵自己得意忘形——眼前二人並未言明身份,自己方才那句“見過軒轅王”,簡直是明晃晃地把“我有問題”刻在了腦門上。

她面上未露太多慌亂,只是恰到好處地垂下眼睫,做出幾分被上位者威儀所懾、又強作鎮定的模樣,語氣恭敬而謹慎地回道:“晚輩……方才在蘇醒之際,神思尚未清明,隱約聽見屋外有人爭執,其中提及‘王妃’二字。”她略作停頓,仿佛在努力回憶,“後又聞叩門聲與‘夫人’之稱……再觀二位氣度風華,迥異常人。在這亂世之中,能居於此地,令仆從如此敬畏,又有‘王妃’相伴的……晚輩鬥膽揣測,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軒轅王與王妃了。”

說罷,她微微擡眼,目光清澈坦蕩,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軒轅王的目光裏並未有任何的審視與懷疑,表情也平和自然,方才那句話仿佛就像是飯後閑談。

王妃趁此機會,終於輕輕將手抽回,轉而側身面向楊凜星,溫聲道:“這位凜星姑娘,我昨日見她昏迷在路邊荒野,周身無一人看顧,氣息微弱,實在不忍,便讓阿嬤將她帶了回來。”

她話音未落,身側的軒轅王卻已自然而然地又貼近半步,目光專註地落在王妃微紅的側臉上,伸出手,再次輕輕覆上她剛剛抽離的手背,動作熟稔而堅定。

“你看,”他輕聲道,仿佛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我便知道,我的王妃,是這天下第一心軟、第一良善之人。”

王妃:“……”

楊凜星:“……”

楊凜星忍不住在內心咆哮:“這是在幹嘛?老天奶,這是在幹嘛呀!?這裏還有人的好不好!!!”

這話說得太過鄭重,太過直白,仿佛在供奉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饒是聽過無數次了的王妃也禁不住,連脖頸都泛起了粉色,終於忍不住擡眼飛快地嗔了他一眼,那眼神裏亮晶晶的,漾著水光。

“我早知道是玉璃那臭小子胡謅我呢。”軒轅王神色一變,立馬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頗有種“子不教父之過”的嚴父形象,“夫人莫惱,等我忙完手頭的事就去收拾他。”

說完,他眼神向角落裏的暗處快速瞥了一眼,仿佛有團模糊的影子微微一縮。

楊凜星面上低眉順目,作壁上觀狀,心底卻早已拆了無數遍臺:“還‘早知道’?方才闖進來時那架勢,怕是連‘胡謅’的內容都信了七八分,急得火燒眉毛了吧?”

王妃聞言微訝,擡眸看他:“你們……還未商議完麽?”

“尚未。”軒轅王眉眼彎彎,答得從從容容,絲毫未提及自己方才聽完玉璃那通添油加醋的“王妃藏人”匯報後,是如何將一屋子正爭論到關鍵處的幕僚撂下,步履生風直撲後院這茬兒。

“那我先過去了。”他口中這般說著,腳下卻像生了根。先是慢條斯理地攏了攏本已齊整的外袍襟口,又擡手正了正並無歪斜的玉冠,再煞有介事地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一番動作行雲流水又刻意萬分,如此反反覆覆又、裝模做樣的逗留一番,發現自家王妃還是沒有任何要送他一送的意思,當即耷拉下臉來,最終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悻悻然轉身離去了。

只是走到門邊,一只腳已邁出門檻時,他又忽地頓住,側過半張臉,悶聲囑咐道:“……今日散議後,夫人定要來接我啊。”

話音未落,人已匆匆消失在門外光影裏,只餘門扉輕輕晃動,似還縈繞著一點未散盡的、孩子氣般的委屈。

知道再也看不見自家夫君的背影,王妃這才轉過身來,面上紅暈未褪,聲音裏帶了些許的羞窘與局促:“凜星姑娘,讓你見笑了。”

楊凜星見狀,連忙從榻上起身,規規矩矩站好,誠惶誠恐地擺手:“不不不,王妃言重了!是晚輩貿然叨擾,壞了二位清凈。王與王妃……情深意篤,鶼鰈同心,實乃世間佳偶典範,晚輩唯有感佩。”

心裏卻是:“我上輩子居然是這麽個戀愛腦!”

王妃好不容易消散些的紅潮似乎又覆湧上了些,她低眉垂眼,羞澀的笑了一笑,看的楊凜星心腸都軟了。

少頃,王妃擡起纖手,以袖掩唇,低低輕咳了一聲,似是借此平覆心緒。隨即,她轉過身,目光精準地投向屋內一處光線昏暗的角落,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溫婉:

“他人都走遠了,你還要藏到幾時?還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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