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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尾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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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尾初現

惡戰之後的戰場,是一片連風聲都帶著鐵銹味的死寂。

空氣中混雜著血的腥甜,以及某種更深邃的、屬於生命徹底流逝後的空洞氣息。幾只烏鴉在低空盤旋,翅膀劃破凝滯的空氣,發出粗啞的啼叫,卻不敢輕易落下。

楊凜星踩著浸透血的泥濘,一步步走向那個還在微微抽搐的身影。

那人躺在一片狼藉裏,左胸之下有個可怕的豁口,隨著他艱難的呼吸,暗紅的血沫正一下下往外湧。他還沒死,眼睛還能轉動,渾濁的瞳孔裏映出她走近的身影——沒有勝利者的倨傲,也沒有覆仇者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

她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裙擺已沾滿汙血與泥漿。她沒有俯身,只是垂眸看著他,看著這個方才還朝她放下狠話,此刻卻連擡起手指都做不到的敵人。

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嘴唇翕動,似乎是在說些什麽:

“……你,你以為……你贏了嗎?”暗紅的血沫正一下下往外湧,這個男人居然露出了詭異的微笑,使得楊凜星不由自主地擰緊了眉心。

“永遠不可能……”

說完這句話,他胸腔裏那口拉扯風箱般的氣,徹底斷了。眼睛還半睜著,卻已沒了焦距,直直對著灰蒙蒙的天空。

楊凜星呆楞在原地,久久未能參透他最後那句話的含義。究竟是臨死前送她的虛晃一槍,還是真有未知的風暴尚未降臨。

“凜星,”不知站了多久,沈靈澤低柔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風大,先回車上吧。”

楊凜星並非是溫室的花朵,但他私心裏仍舊不願她多看一看這樣血腥的場面。

“走吧。”

二人並肩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沈靈澤不留痕跡地檢查著楊凜星渾身上下是否有受傷的痕跡,問道:“凜星,你覺得這個人就是黑衣人的首領嗎?”

楊凜星沈吟片刻,道:“我猜幕後兇手還另有其人,此人剛才還……你怎麽了?!”

兩人剛走出沒幾步,楊凜星的話才起了個頭,餘光卻猛地瞥見身側的沈靈澤身形一晃——

他毫無征兆地擡手用力按住額角,指尖發白,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楊凜星心頭驟緊,呼吸都窒住了半拍。她幾乎是在他倒下的同一瞬撲了過去,手臂險險穿過他腰間,用盡全力才將人撈住,順勢踉蹌著扶他原地坐下。

“沈靈澤!”她聲音都變了調,一只手緊緊撐住他下滑的肩膀,另一只手無措地在他身上搜尋。肩甲、側肋、後背……沾染的鮮血不知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觸手一片濕冷黏膩。

沈靈澤渾身上下都是血,而她居然現在才發現!

“沈靈澤……沈靈澤。”楊凜星不斷地呼喚著他。

“我……沒事。”半晌,沈靈澤才從那陣猝不及防的暈眩中略微緩過神來。他強忍著不適,啞聲道:“凜星,我沒事……只是突然有點暈。”

“有點暈?怎麽會?你哪裏受傷了?快告訴我!”

“我、我沒受傷,身上都是別人的血。”透過一層薄薄的紅綢,他似乎看見了楊凜星微紅的眼眶。可能是被這紅布給襯得吧……

聽到他說沒受傷,楊凜星的心安定了不少,可沈靈澤的面色看上去實在不像沒事的樣子。

沈靈澤見她仍舊愁眉不展,盡力撤出一抹笑容,“我真的沒事。”他頓了頓,繼續道:“可能是因為近幾日都心神不寧……”

心神不寧的原因,還能是因為什麽呢?

楊凜星抿了抿下唇,問道:“那你……能站起來嗎?”

沈靈澤選擇用行動回答她這個問題。

楊凜星還是不太放心,一直沒有收回搭在他腰間的手。“讓阿璃和翎光駕車吧,你回車內休息一會兒。”

沈靈澤沒有拒絕,他低低“嗯”了一聲,聲音比平時啞了些。嘴上雖說著沒事,可他自己清楚,那股說不出的、從四肢百骸湧上來的滯重與暈眩,是真的不太對勁。

不遠處,翎光正在檢查馬車部件是否完整,而玉璃先一步進了車廂安撫受驚的公主。

翎光見沈靈澤被楊凜星攙扶著走來,眸色暗了暗,表情也變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想問一句“他怎麽了?”,但猶豫了半晌還是沒能問出口。

“後面的路程讓阿璃陪你駕車吧。”

翎光先是點了下頭,隨即又看向沈靈澤,不確定道:“受傷了?”

“誰?誰受傷了?!”玉璃“嗖”的一聲探出頭來,“沈大哥,你受傷了?要不要緊?”

沈靈澤生怕眾人將過多的目光放在他身上,忙道:“只是有點頭暈,不礙事。”

“那後面我來陪三哥吧。”玉璃一屁股在馬車外圍坐了下來,“沈大哥你去車裏好好休息,讓凜星大人替你好好瞧瞧。”

沈靈澤依言坐進了車內,馬車繼續朝著昭華國的方向前進。

楊凜星坐在沈靈澤身側,手指穩穩搭在他腕間。沈靈澤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靠在車廂壁上。他沒有看自己的手腕,也沒有閉目養神,目光一直落在楊凜星臉上。從她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到她低垂時顯得格外纖長的睫毛,再到她因全神貫註而輕抿著的唇。她的指尖微涼,觸感卻清晰得仿佛直接落在他心脈上。

他看的專註,眸中的愛意幾乎要滿溢出來,連一旁作為局外人的輝夜公主,都覺得那目光燙人。可楊凜星卻在這樣炙熱的目光下怡然自得,像是早已習慣。

“似乎……並未有何不妥,確是因為過於操勞所致。”良久,楊凜星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帶著思索,“可是——”

沈靈澤眉眼含笑,輕聲道:“無有不妥就好,我聽你的好好休息就是。”說完,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少許揶揄:“楊大夫的醫術,我向來是深信不疑的。”

楊凜星聽出了他這話裏的玩笑奉承之意,眼波朝他斜斜一掠,那眼神似嗔非嗔,似惱非惱,難以言說的嬌與媚,看得沈靈澤心頭一跳。

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不清不楚、黏黏膩膩、旁若無人的眼神拉扯了好一會兒,在一旁從頭觀摩到尾的輝夜公主終於看不下去了。

“咳咳咳——”輝夜公主掩唇低咳幾聲,又欲蓋彌彰道:“我沒事,你們繼續。”

楊凜星:“……”

沈靈澤略有些不自然地側過頭去,卻又暴露了他早已艷紅的耳尖。

車廂裏再無人說話,卻有一種溫潤的安靜漫開來。

輝夜公主靠著車壁,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景色上,眼底映著漸熟的秋光。沈靈澤合眼靜坐,蒼白的臉色在平穩的呼吸中緩和了些許。楊凜星守在他身側,指尖無意識地輕撫著膝上藥囊的紋路。連角落裏的九方氏女子,那緊蹙的眉尖仿佛也在沈睡中松開了半分。

車輪規律的“轆轆”聲,成了此刻唯一的韻律,敲打在歸鄉的路上。

-

此次歸來,不知為何,楊凜星感覺綿陽城內更加冷清了。

不過才末時正中,街道上卻空無一人,本該熱鬧非凡的主幹道上,挨家挨戶的大門緊閉,就連原先定時巡邏的瀛禦軍都不知為何消失不見。偌大一個都城,十室九空,滿目蒼夷,實乃亡國前兆。

一別月餘,楊凜星一行人見到這樣的綿陽城,面上的凝重之色一覽無餘。輝夜公主更是看的心驚肉跳,不明白自己在史書上讀過的“物阜民豐、河清海晏”的昭華國境內為何會淪落至此。一想到這些都有可能是因為自己的父王,輝夜公主的面上便再也不見任何血色。

眾人七轉八繞地走到風故知的宅院,只見大門緊閉,階滿庭塞,像是許久未曾有人居住過的光景。

楊凜星當下心頭一沈,果斷上前叩了叩大門,卻無任何回應。

“怎麽沒人?”玉璃面露憂色,“不會是出什麽事兒了吧?”

“應該不會,有司祁和青訣在……”

楊凜星又重重拍了幾下門板,掌心震得發麻,木門發出沈悶的回響。就在她真要以為裏頭沒人時,一陣拖著地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終於從門內深處,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莫名地,楊凜星一口氣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重的木門被推開一條小縫,裏面的人謹慎的用一只眼睛打探著外面的情況。

“風故知!”

“……星兒?”

透過門縫確認了來人,風故知卻宛如被釘在原地了一般。忽然,他一步跨出門檻,伸出手,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近乎失態的力道,一把將楊凜星用力拽進了懷裏,手臂箍得死緊。

這舉動來得突然,輝夜公主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就朝沈靈澤臉上看去——

只見他仍舊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麽波瀾,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下顎的線條繃得極緊,右手虛握著腰間劍柄,拇指的指腹正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摩挲著劍柄上冰涼的紋路,動作很輕,卻又很沈。他整個人看上去還是那副沈穩持重的樣子,可輝夜公主就是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一股極冷的怒意,正從他每一寸繃緊的骨節裏,無聲地滲出來。

另一頭,被一把拉進懷裏的楊凜星也是怔在原地。但轉念一想,瀛禦國主在昭華國內大肆宣揚要將軒轅王的轉世作為祭品而除之,風故知定然也聽到了消息,她離開許久未歸,說不定他以為自己早就……

想到這裏,她緊繃的身體略微放松下來,輕聲道:

“風故知,我回來了。”

風故知低啞的嗓音在她耳側響起:

“星兒,你居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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