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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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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峙

楊凜星坐在溫孤眠對面,氣定神閑的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李耀既已伏誅,還望家主早日兌現許諾。”

在她剛剛得到丹心,派人送往有娀氏的那個晚上,溫孤眠便找上門了,坦誠地告訴她送藥人已經到了她手中。

溫孤眠沒大方到可以心甘情願地將寶藥讓給自己丈夫小妾生的女兒,而楊凜星則是非要救下有娀夫人不可。一來二去,楊凜星將自己在忘憂閣觀察到的事情告訴了溫孤眠,作為交換,她放送藥人前往有娀氏。

“我助你救出證人,你坐上家主之位後,要庇護伽淡村。”這便是她們之間的兩個交易。

溫孤眠盯著楊凜星年輕、姣好的容顏,心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答應的事自不會忘。”溫孤眠冷淡道,“只是我沒想到,你竟真有這麽大的本事。”

楊凜星笑了笑,不置可否。

溫孤眠突然岔開了話題:“你同那位沈公子的夫妻關系,是作假吧?”

楊凜星大方承認:“是。”

原本她與沈靈澤假扮夫妻就是為了能在溫孤府借住,如今她與溫孤眠作為同盟,助她奪了大權,料想她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把自己給趕出去。

楊凜星想的很簡單,誰料溫孤眠卻平淡的甩出一聲驚雷:

“你可願嫁我兒為妻?”

哈?

楊凜星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錯愕的時刻,臉上的表情可以說是相當精彩。

溫孤眠道:“你若嫁我兒為妻,未來就是這整個東境的女主人。”

這句話聽上去很是誘人了。

但很顯然,楊凜星並沒有任何興趣,“恕我直言,家主只是想給自己的兒子找位賢內助吧。”

“不錯。”溫孤眠也是坦蕩:“楊小姐才智過人,有膽有謀,同時又兼具美貌……我相信,你定能有拿住我兒的手段。”

這位溫孤小姐說出來的話實在讓人分辨不出是在誇還是在損,楊凜星也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了。

少頃,她道:“我拒絕。”

溫孤眠挑眉道:“楊小姐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不。”楊凜星嘆了口氣,幽幽道:“我是不想年紀輕輕就帶那麽大個兒子。”

溫孤眠:“……”

“楊小姐難道也是那等對愛情有不切實際幻想的女人?”溫孤眠冷笑一聲,嗤道:“若真是如此,竟是我看錯人了。”

這回輪到楊凜星靜默了。事實上作為一個現代人,她甚至要比溫孤眠更早認清男人的真面目。她從來沒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幻想,但這不代表她要隨意獻祭自己的婚姻。

溫孤眠見她不答話,還以為她是被自己說中了心思,“我兒雖不成器,但到底是溫孤氏唯一的獨子。你嫁給他,榮華富貴,錦衣玉食,權力無邊……楊小姐,你還年輕,尚且不明白這些東西對於一個女人來講有多重要。”

說完,她似乎想起了什麽,繼續道:“男人的皮相生的再好也是無用,有些人看著光風霽月、朗朗君子,背地裏,卻是黑心下作的陰暗小人!”

她這話說的咬牙切齒,楊凜星本能的認為她是在暗諷李耀,可轉念一想,她似乎又是在借著李耀提醒她不要被沈靈澤的外表所迷惑。

畢竟沈靈澤雖然常年佩劍,武藝高超,可第一眼看過去誰都會覺得他是名風華濁世的貴公子。楊凜星猜想,現在的沈靈澤在外形上或許同當年的李耀是有相似之處的。

也難怪溫孤眠不停的對她旁敲側擊。

她微笑道:“多謝家主一番肺腑之言。”

溫孤眠道:“你還是不願?”

楊凜星不答反問:“若我嫁給溫孤小公子,溫孤氏可願讓我做家主?”

“砰!”溫孤眠一巴拍在臺面上,震得茶水四溢,她危險的瞇起眸子,冷聲道:“你竟然敢打這等主意?”

楊凜星輕松的聳了聳肩,對溫孤眠的怒火並不意外。

當年溫孤氏就是因為將掌家之權送到一外姓人手中,這才惹出了這麽多是非。眼下溫孤眠剛剛重奪大權,她就敢當面提出未來要掌控溫孤氏,無疑是一種挑釁了。

“家主不必動怒,我對溫孤氏無意。”楊凜星道,“我這人並沒有太大的志向,一日三餐,一方小院,三五好友,足矣。若要成親,必是要選同我心心相映,榮辱與共之人。”

若是沒有,那獨身一人也挺好。

溫孤眠盯著楊凜星看了許久,喃喃道:“心心相映,榮辱與共……”

“呵”最終,她露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容,“也罷。既然如此,我也不強求。”

楊凜星順勢道:“我們預備三日後離開東境,還望家主幫我們準備一些東西。”

青冥城繁華無比,物價也高,她們的積蓄所剩無幾。

那一千兩黃金折算後,被楊凜星分成了許多份,有的送往了伽淡村,有的送去了那些囚徒的家中,有的送往了慈祐樘……至於她們自己,半分都沒剩下。

溫孤眠道:“眼下時局動蕩,你們想去往何處?”

“南部。”楊凜星想了想,若無意外,最後的靈獸應該就在南方部族的某個地方。

“南部?”溫孤眠不讚同的皺起眉心,“南部大旱不斷,又緊鄰瀛禦國,多年來邊境屢遭進犯……南方部族的人擠破頭都想從那個地方逃出來,你們偏要過去做什麽?”

這個問題楊凜星沒辦法回答她,只好保持沈默。

好在溫孤眠也不是那等死纏爛打之人,她剛剛掌權,李耀留下的一大堆爛攤子還等著她去解決,她也沒那麽多功夫管她們的事。

“你有需要盡管告訴陳嬤嬤。”

楊凜星咧嘴一笑:“多謝家主。”

恰在談話收梢之際,一道急促的身影踉蹌而入,竟是溫孤詠。

他與平日那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判若兩人——眼眶通紅,烏青深重,連衣衫發髻都透著一股潦草,儼然是徹夜未眠的頹唐。

溫孤眠見狀面色慍怒,斥道:“你這身模樣打扮成何體統!”

溫孤詠對母親的憤怒與責問置若罔聞,他亦步亦趨的走向溫孤眠,用他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眸盯著她。

溫孤眠被他看的心裏有些發毛,冷聲道:“看著我作甚?你……”

“是真的嗎?”溫孤眠輕聲道。

溫孤眠頓了頓,幾欲張嘴都沒能說出話來。

“我問你是真的嗎!”他的聲音驟然拔高,頗有股不聽到答案誓不罷休的意味。

陳嬤嬤眼見氣氛不妙,趕緊上前來勸解道:“詠哥兒這是打哪兒回來的?是不是累了,先去屋裏歇歇腳吧……”

“嬤嬤,”溫孤眠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你先下去。”

陳嬤嬤都下去了,楊凜星自然也沒有留在這裏的必要。她迅速起身離開,將此地留給這對母子。

“為什麽?”溫孤詠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更深重的絕望,“我不明白……母親,為什麽您要這樣說父親?為什麽您總是……那麽討厭他?他明明……他明明一直都在努力得到您的認可啊!”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積壓多年的困惑與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在他過往的認知裏,父親李耀或許能力平庸,或許不得母親歡心,但他始終是溫孤家的家主,是維系這個家族表面平衡的人。他無法將記憶中那個會對母親露出討好笑容、會耐心教導自己處理族務的父親,與傳言中那個囚禁無辜、手段殘忍的惡魔聯系起來。

溫孤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認可?”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在笑,卻比哭更讓人心寒,“你告訴我,我該如何認可一個將溫孤氏數百年清譽踩在腳下,用無辜者的鮮血和骸骨來堆砌他權力高臺的人?”

“不是的!父親他不會……”

“他不會?”溫孤眠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厲,“那你告訴我,忘憂閣地下三層那幾十個被割去舌頭、打斷手腳的囚徒是從何而來?那些被他當作玩物隨意賞弄、最終不堪受辱自盡而亡的人又該如何解釋?那些被他當作禮物送往各部族權貴床榻之上的少年男女,他們的冤屈又該向誰訴說?!”

她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溫孤詠驟然蒼白的臉。

“你以為他這些年是如何讓溫孤氏在各方勢力間周旋的?靠的是祖輩留下的餘蔭?還是他李耀那點可笑的手段?”她的聲音裏帶著刻骨的諷刺,“他靠的是賄賂,是脅迫,是將我們溫孤氏最珍視的‘風骨’碾碎了,去迎合那些骯臟的欲望!”

溫孤詠踉蹌著後退一步,搖著頭,仿佛這樣就能驅散那些可怕的字眼。“我……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聽說過……”

“你當然不知道!”溫孤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痛心,“因為我,因為族中尚存一絲良知的老臣,都在盡力替你遮擋這些汙穢!我以為能將你隔絕在這片泥沼之外,讓你至少……至少能像個真正的溫孤氏子孫那樣,光明正大地活著!”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可現在,你告訴我,你要為了維護這樣一個披著人皮的禽獸,來質問你的母親,為何‘討厭’他?”

溫孤詠徹底僵在原地,母親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將他過往的認知切割得支離破碎。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父親偶爾流露的陰鷙眼神、府中莫名消失的下人、母親日益冰冷的側臉……此刻都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無法接受,卻又不得不面對的血淋淋的真相。

“所以……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了,父親他是濫權殘害百姓的惡人,而母親您……您……”豆大的淚珠從溫孤詠的眸子裏滑落,他顫抖著,用盡渾身的力氣去壓下心中那份無語言表的痛苦。

“您不愛父親,也不愛我。”他終於說出了十幾年來縈繞在他心頭的猜測,“原來我只是您用來與他爭權的籌碼,原來您真的不愛我。”

所以我做什麽你都不會滿意,我送的花,也被你隨意丟棄。

溫孤眠怔楞的看著這個淚流滿面的兒子,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將他擁入懷中的沖動。

但直到最後,她都留在原地,沒能踏出一步。

我恨你,因為你是他的兒子。

可我也愛你,因為你也是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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