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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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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VIP]

章節簡介:或許我不該來。(現任與前男友的修羅場)

鏡中的女孩直楞楞地看著前方, 光從背影就能猜出風容月貌,身上的肌膚白嫩得能出水,脖頸間的點點胭脂紅異常顯眼。

晏酒抿了抿明艷的紅唇, 逃避般地用美妝蛋將遮瑕液均勻地塗抹在脖頸上,意圖遮擋紅痕。

一頓操作之後,遠些看紅痕已經看不清了,但若是離得近了依舊能看出靡麗的痕跡, 晏酒的臉上洇上一片紅,低垂著眉眼看不清她的心事。

昨夜陳聿初磁性的嗓音沈而緩地說:“Goodnight kiss.”

標準的英式發音清晰地落入她的耳廓,甚至比那個吻更讓人不知道怎麽接。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 也打斷了晏酒混亂的思緒, 蔥白的手指摸上光滑如鏡的屏幕, 是項天姣的消息。

項天姣:【要我來接你嗎?】

晏酒收回思緒,看向墻上的華麗壁鐘, 指尖在屏幕輕點。

【不用了, 我自己打車去。謝謝。】

項天姣:【ok】

晏酒不再想其他事情, 在繁覆的衣物中選擇了一件白色襯衫,外頭疊加了一件套頭衛衣和淺藍色短裙, 她俯身靠近鏡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樓的時候, 雍美如正在花園草地上陪平安玩丟球游戲。聽到晏酒的腳步聲, 平安連球都丟了直奔她而來, 但又在面前硬生生停住腳步沒有往她小腿上扒拉。

雍美如溫和的視線轉向晏酒, “平安真的很乖。”

晏酒俯下身子摸了摸平安的頭,從雍美如手裏接過零食餵給平安, 眼裏泛過一絲心疼, “流浪過的小狗都非常懂事。”

正因為平安流浪過經不起折騰, 所以之前她一直想著給平安找到最合適的領養人。還好現在她自己領養了平安,以後一定會讓平安獲得平穩。

恰好的溫暖太陽光下,是無比溫馨的畫面。

雍美如理解地笑笑,“平安很好,小酒你也很好。”

乍然被這麽誇,晏酒有些不好意思,“奶奶,我今天同學聚會,不回來吃晚飯了。”

雍美如:“別擔心我,雖然我年紀大了,也有自己的樂子。這裏這麽多人陪著我呢。聿初知道嗎?”

聽到陳聿初的名字,晏酒心虛地往脖頸望了一眼,卻發現她這個角度是無法看清什麽的。

反倒是讓雍美如好奇地往她那多瞧了兩眼,想起晏酒吃午飯的時候還穿著高領,只需一想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到了她這樣的年紀,只要是往好的方向發展,她總是很會做一個適時耳聾眼瞎的人。

所以她什麽都沒戳破,而是把平安喚到身邊,溫聲說:“快去吧,小酒。讓司機送你。”

車後座上,旁邊的建築風景全都一掠而過。

溫熙的光打在晏酒瓷白的臉上,籠著柔和的光暈,平靜而溫柔。她想起雍美如說的話,纖細手指輕點手機屏幕,翻開和陳聿初的對話框。

打下幾個字,【今晚我不回家吃了。】

想了想,話裏有些冷漠疏離,細指微動又將它全部刪去。

改成【今晚同學聚會,不回家吃。你會回家和奶奶一起吃嗎?】

這句又像是在問陳聿初的行蹤。幾秒後,消息還未發送。

晏酒最終刪了後面那句,改成了

【今晚同學聚會,不回家吃。】

屏幕逐漸暗下去,好一會兒都不見重新亮起。

晏酒將手機重新收進包裏。

同學聚會地點定在一家新開的會所裏。

純白色的鞋踏在地面,晏酒拿起包,對司機說:“不用等我。”

項天姣已經在門口等她,看到她下車,馬上揮手招呼:“小酒,我在這裏。”

晏酒快步走到她面前,項天姣先給了她一個擁抱,調侃道:“專屬司機?這車好像是限量的?你老公家世不錯哦。”

晏酒沒仔細看司機開的是什麽車,聞言點了點項天姣的眉心,故意嘟起嘴,“見面第一句話不是想我?我可傷心了。”

“看你過得還不錯,我就放心了。”項天姣直直盯著晏酒,漂亮的眸子裏有很多話想說,終究是沒有說。

她挽起晏酒的手,“想死你啦!”

晏酒隨她一起去三樓的包廂,早有同學到了,正在跟著班長調整音樂和布置房間。

並不是刻意,但她很自然地梭巡了一圈。

秦嶸還沒來。

“砰”的一聲,充氣禮花在她們面前綻放出很多閃片。

“校花,我們都在等你呢!”

晏酒嚇得後退了一步,一雙手扶住了她,待她站穩後又很快禮節性地松開,在她耳根輕聲落下一句:“小心。”

熟悉的聲音依舊如往昔般清澗,晏酒攥著指尖,忍住了沒有回頭。

本科同學並不知道他們談過戀愛的事情,各自打著打呼,唯有項天姣擔憂地看著她。

晏酒向她傳遞安心的眼神。

這是半年來再次見到秦嶸,她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兩人再見面的場景,沒想到是在此時此地的同學聚會,那麽多相熟的人。

吃飯的時候,晏酒和項天姣坐在一起。

秦嶸坐在他們對面,他的模樣消瘦了許多,下頜線的輪廓更加明顯,清雋的臉頰透出一種頹廢的冷白。不可避免的,他們的眼神會撞上,秦嶸總是先避開。

飯間有人提起晏酒與秦嶸上的同一所研究生。

便有人打趣:“校花和校草緣分不淺,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同學。怎麽沒有擦出愛情的火花?俊男靚女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給外國人養養眼。”

“秦嶸還是單身吧,現在也還有機會。”

秦嶸瘦削的臉龐先紅了起來,他正想要說些什麽,項天姣先舉起杯站了起來,不滿地哼了一聲:“光說校花校草,怎麽忘了我也和他們同校。該不是覺得我醜所以不配吧。”

“哪能啊!”班長路文昊也跟著站了起來,將酒杯倒滿,“敬你們三個一杯當是賠罪。”

項天姣撇嘴,“你用一杯酒敬我們三個,可真精明。”

路文昊忙疊聲道歉:“我的錯我的錯,我自罰三杯。”

項天姣漂亮的臉蛋輕點下頜,“這還差不多。”

路文昊敬酒,晏酒和秦嶸自然也要站起來。時隔半年,秦嶸終於得以光明正大地看看晏酒,看她過得好不好。他的眼裏不敢流露得太直白,只看她一眼艷麗無暇的顏色,便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他所有的心思。

是他親手放棄的,他此生最愛的人。

他們之間早就沒有了退路。

從小獨自撫育他長大的母親站在21層的樓頂跪著問他,選她還是選晏酒。

他沒得選。

在分手的日子裏,他沒有一天不在思念晏酒,他恨自己,也很自己的母親。秦嶸垂下的眼眸裏蓄滿了痛苦,修長指節用力地捏著玻璃杯,近乎發白。

像是要麻醉自己一般,秦嶸將玻璃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借著空杯的時刻,他又看了一眼晏酒。

晏酒酒量不太行,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每次都喝得極為緩慢。晶瑩的酒液順著剔透的玻璃杯滑入她的口腔。她的唇角在燈光的映照下像是在發光。

秦嶸很想替她喝這一杯,但他不能。就算分手,他也想永遠地保護她,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們曾經在一起,不能讓她成為別人茶餘飯談後的資料。

他低下眸,耳邊聽見同學好奇的詢問聲。

“晏校花,現在有沒有男朋友,沒有的話我可要追你了。”

秦嶸聽見熟悉的清甜嗓音在他的耳廓深處不斷回蕩,“我結婚了。”

他的心臟好像空了一塊,每次風吹過都生疼。可他什麽都不能做,只能又為自己倒了滿杯的酒。聽著身邊的同學繼續聊天。

“那實在是可惜。”

“可惜什麽呀,晏酒的老公肯定很出色,是不是?”

“以前一直不太敢追晏酒同學,現在自己創業混得還可以,沒想到晏同學早就名花有主。”

“你小子還搞純愛是不是?這麽優秀又漂亮的姑娘肯定很多人追啊。別的不說,光是我一個籃球隊的就好多人問我要過晏酒手機號碼。那我哪能給啊。”

“以前讀書的日子可真單純啊。”

晏酒只是友好地笑笑並不講話,話題最終也就轉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學藝術不太好就業,很多同學都轉了其他行業。有做廣告策劃的,還有做插畫的,也有自己創業或是繼承家業的。同學裏有鄄城本地人,也有外地的人,天南地北聚集到一起,有非常多的話聊,氣氛很好。

飯後,有人想玩真心話大冒險,被項天姣否決了。

這種游戲太容易滋生暧昧與危險。她可真怕抽到秦嶸和晏酒,那可就太糟糕了。有些事情,開始和過程雖然美好,但是既然已經結束那就完全翻篇。在英國的時候,他們三個人常常在一起玩,她見證了他們愛情的開始和所有美好時刻,也見證了他們的結束。悲嘆、遺憾,但人還是要往前看。

於是大家開始唱歌,為表公平,每人都要唱一首。五音不全的人開始鬼哭狼嚎,想方設法讓其他人代自己唱。

路文昊酒一喝多,人逐漸亢奮起來,雙手比了個×,大聲嚎著:“不可以不可以!人人都要參與!快去點歌,否則也和我一樣自罰三杯!”

“路哥,你喝了三杯就要拖我們下水啊。”

“只要你不怕,我就敢唱。”

“我怕什麽,再難聽我都接得住。”

輪到晏酒時,她唱了一首《最初的夢想》,此時見到這些同學多少有點感慨。

其實最初的時候她對藝術完全沒有興趣,她當時看了一部醫療電視劇,非常想當醫生。可是晏弘盛認為做醫生很累又賺不到多少錢,而藝術雖不能創造經濟價值,卻可以提升晏酒的名氣讓她擠入名流圈。

最終,晏弘盛成功了。

晏酒就是他親手打造的藝術品。

也許晏酒沒那麽想當醫生,當時只是一時興起罷了。她只是不想要按部就班地生活,不想要遵循父親的意願。

剛到英國時,晏酒感到很痛苦,學的東西她並不喜歡。周圍全都是陌生的膚色,她只認識項天姣,但她們不是同一個專業。

就在這時候,秦嶸出現了。他穿著一襲白襯衫走到她面前問她:“我可以坐你旁邊的位置嗎?”

晏酒認出他,他們是同班同學,學校還有人排名了校花校草,他們兩個的名字常被拿出來一塊說。只是她與他從未交集。

在那一天之後,也許是因為人在異鄉的孤獨或是其他什麽,他們逐漸相熟起來,他們會一起吃火鍋,吃不慣白人菜就開始研究做飯。

說是一起研究,實際都是秦嶸做的。

他把她照顧得很好。

晏酒又一次向晏弘盛提出想要轉專業時,他們又大吵了一架,她獨自去了一個很安靜的地方。

秦嶸找了大半天,才找到晏酒。那一天,他向她告白了。

包裏響起震動聲,晏酒蔥白的手指輕點屏幕。

陳聿初:【玩得開心。】

她的思緒收回,杏色的瞳孔裏不自覺溢出笑,略施粉黛的臉上明艷動人,她輕敲屏幕回覆。

晏酒:【好。】

晏酒沒再唱歌,和項天姣以及幾個以前要好的女同學聊天。

玩到九點左右,陸陸續續有人提出要回家。大家都喝了酒,不約而同拿起手機聯系家人、代駕或是司機。

項天姣捏了捏晏酒的手,附在她耳邊說:“等會送送我唄,讓我也坐坐你的車。”

晏酒溫婉含笑,眼裏蘊藏了一汪秋水,纖指微動給司機發消息和定位,話音輕而溫柔,“知道啦。”

不一會兒,同學們都走得差不多。

只剩下她、項天姣、秦嶸和路文昊。

晏酒的睫毛顫了顫,濡濕的紅唇剛啟,秦嶸先她一步說:“我們先下去吧。”

出了電梯,路文昊接起電話。

“老同學們,我的代駕來了。秦嶸,你要不要和我一塊走,順道送送你。”

秦嶸:“我打的車也快到了。”

路文昊:“那有空再聚,我先走一步。”

走到會所外,才發現大雨倏然而至,雨順著風飄打在臺階,路文昊冒著雨往外走,晏酒她們又回到大廳。靡靡霧氣沾在玻璃門上,朦朦朧朧的三道身影站立著。

靜了半晌,項天姣才猶豫地說:“你們要不要聊一聊?”

她並不是在這種情況下還想撮合他們,只是他們分手得並不愉快,兩邊都是她的朋友,她想要他們解開芥蒂。

晏酒望著玻璃門上剔透的水珠,眼睛不舒服地眨了下,沒有言語。

恍然間,她想起了分手那天秦嶸和她說的話。

“小酒,我可以為你放棄一切,但是不可以讓我媽跪著求我。”

又有什麽好說的呢,也許真應了那句,彼此各有難處。

直到今日她再見到秦嶸,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釋懷了。

秦嶸傷害了她,但他自己也並不好過。看得出來,他的狀態很頹唐,沒了從前少年的意氣風發。清雋的臉上清理得很潔凈,連一點胡茬的痕跡都沒有,可原本純粹的淺瞳裏滿是痛苦。

秦嶸也沒有說話。他知道說再多也沒有用。本想通過項天姣領養晏酒的小狗,就當做他們之間唯一的連結。

可是項天姣又告訴他說平安不需要找領養人。

他想,他和晏酒是真的結束了。

玻璃門受到感應開了,晏酒下意識地擡頭,視線裏只有一個身影攜著潮濕的雨氣而來。

踩著牛津皮鞋的筆直長腿走得慢條斯理,一身剪裁得體的純黑色西裝極為正式,紐扣系到最頂端,燈光勾描著他俊美的輪廓,身姿挺拔如雪山,透著難以言喻的矜貴。

磅礴的雨在他身後響徹,靠近了看他的臉上粘連了些許雨絲,修長的身姿站在晏酒面前裹挾著屬於他的檀香氣息,她的手心裏也生了幾分潮濕。

質地考究的皮鞋停下,陳聿初略低了點頜,黑眸裏染了幾分不明的情緒,聲線低沈溫潤,“太太。”

暈染了些許酒意的精致臉龐上露出笑容,她沒想到陳聿初會親自來接她,眼尾浮上薄紅,聲線清甜帶了點嗲氣,“你怎麽來了?”

“來接太太。”陳聿初斯文地看著她,卻又似乎語帶深意。

他微微俯下身,整理她綢緞般的烏黑卷發,將鬢角的一撮碎發別到耳後,視線在襯衫領口頓了幾秒。衣鬢摩擦間,纖柔脖頸處的紅痕若隱若現,早已無法遮擋有心人的窺探。

晏酒的呼吸有些發潮,睫毛顫了幾下,深呼一口氣後為陳聿初介紹:“這是我的同學,項天姣、秦嶸,也是我的好朋友。”

陳聿初沒有忽略晏酒提到秦嶸的名字時略微的停頓,俊美的側臉輪廓深了一些,薄唇輕輕扯動,“我姓陳,是晏酒的先生。”

他聽過秦嶸的名字。在結婚之前,晏酒從小到大的所有經歷全都濃縮成文檔,由助理交給他。她的感情經歷很單純,只有一位在讀研究生時的男朋友,就是秦嶸。

分手的原因並不是感情不和,而是晏弘盛棒打鴛鴦。秦嶸在單親家庭長大,由母親撫養,他母親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並不希望他因為感情的事情而鬧得前途盡毀。雙方家長都不同意,兩人的感情自然結束。

他的視線掃過項天姣和秦嶸,紳士地頷首打招呼,英俊的面容明明是溫和得體的,秦嶸卻感到背後一陣發涼,直滲進骨子裏的寒意。

社交場上,只說自己的姓而不透露自己的名字與背景,一般被認為是一種傲慢無禮的行徑。但放在面前這位如精心雕刻的玉一般矜貴傲然的男人身上,卻讓人覺得理所應當。

好似這樣如雪山般的男人本應如此疏冷,帶著與生俱來的貴氣。

項天姣覦著三人各異的神情,咳嗽了一聲,很有分寸地說:“晏酒,既然你老公來了,那你們就先走吧。我和秦嶸一塊。”

秦嶸看著眼前長身玉立的男人,陳聿初的神態很松弛,並不避諱他的註視與打量,側眸極淡地掃向他,那雙眼睛像蘊著深海一般冷清。

只一眼,秦嶸便知道對方已經認出他。

也許他全都知道了,知道晏酒與他的過去,知道他們怎麽相識,怎麽在一起,又是為什麽而分手。

想到這些,秦嶸的心裏湧起一股恐懼。

“姣姣,你不是說...”

晏酒的話還沒說完,陳聿初俯下身擋住她的視線,細長溫熱的指腹摩挲她孱弱的脖頸,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氣聲說:“這裏好像有什麽。”

什麽東西?

晏酒被猝然靠近的人臉嚇了一跳,等反應過來陳聿初說的是她認真遮掩過的吻痕時,心跳漏了半拍,殷紅的眼皮半垂也沒了心思再問項天姣要不要搭他們的車。

她的目光閃爍了幾分,清透的皮膚蘊著無暇的明艷,聲線溫柔,“那我們先走了。”

“再見。”

秦嶸貪婪地望著晏酒的背影,只有在此刻他才能如此光明正大地看她。幾秒後,他克制地收回了目光,問身邊的人,“她會幸福嗎?”

身材窈窕的晏酒站在西裝革履的男人身邊,兩人顯得異常般配。玻璃門自動感應打開,陳聿初伸出手扶在晏酒的腰間,在她不解的眼神中輕而易舉地將她抱起。

晏酒細弱蚊嚀的聲線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伸出手圈住陳聿初。

他們沒有任何距離地貼在一起,晏酒已經分不清彼此身上的氣息,是醇香的酒、檀木香還是潮濕的雨氣。

司機在身後為他們撐開雨傘,傘骨發出“砰”的一聲響,又驟又急的雨滴沈沈落在傘面上,發出悶而好聽的聲音。

沈沈的呼吸從她的頭頂落下,快要燙化她,晏酒不自在地埋進陳聿初的肩窩。他走得很平穩,耳廓裏傳來他胸膛強勁的跳動聲,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鼓脹的肌肉線條。

晏酒被抱到後座的時候,沒有沾到一點雨水,連裸露的小腿都被保護得很好。指尖不經意間觸摸到陳聿初手掌的夯起的青筋,她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杏色的瞳孔裏卻沾染了潮濕的桃色。

陳聿初慢條斯理地坐下,手工剪裁的深色西裝輪廓精致優雅,垂順的西褲褶痕都熨燙得恰到好處,唯有褲腳上的一點淤泥破壞了整體的和諧。

晏酒沈靜的目光盤踞在陳聿初身上,遞給他一張濕紙巾,“你怎麽來接我了?”

陳聿初修長的指腹擦過她的掌心,接過濕紙巾動作優雅地擦拭,看著晏酒因喝酒而酡紅的臉頰,音色薄涼,“或許我不該來。”

晏酒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陳聿初說的是她和秦嶸,靡醉的眼瞳清明了大半,纖細的手臂瑟縮了一下。

原來陳聿初全都知道可剛才什麽都沒有表現出來,即使是在現在他說得依然很克制,英俊的臉上還是那副溫潤有禮的模樣,沒有直接質問為什麽他們都會在一起。

仿佛是剛才進門帶進的雨氣,車廂內都是一片寒冷的濕意。晏酒的眼睫末端顫了顫,她沒辦法解釋,因為陳聿初甚至沒有問她。

可又有什麽好解釋的呢?

難道因為她和秦嶸談過戀愛,她就要一輩子都不見秦嶸。他們分手之後也是同學,總會有各種場合可能遇見。她要因此與同學斷了所有關系,不再見面嗎?

車廂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晏酒盯著短裙的裙擺,因陳聿初抱她上車的緣故,她的衣物和肌膚全都是幹燥的,可她卻覺得心臟莫名潮濕了一大片。她擡眸看向窗外,玻璃窗上是斑駁的雨水,遮擋了視線,粉色的嘴唇動了動,還是什麽都沒說。

車停了,雨還在下。

夜色纏繞著雨氣,司機為晏酒打開門,她接過他手中的傘,任憑雨滴在黑色的傘面上,走在沈重的雨裏。地上蓄積著的雨水濺在她細嫩的小腿上,如同在精美的瓷器上劃了一道難看的傷痕。

陳聿初凜然沈靜的面容沒有變化,直到晏酒的背影徹底消失,又過了一會,才不疾不徐地吩咐司機:“去錦樓。”

平日裏都是老劉為陳聿初開車,今天老劉請假。他有點摸不著頭腦,先生明明已經到家,怎麽又要出去。他看著陳聿初沈淡深邃的臉色,不敢多問,應了聲:“好。”

傭人接過晏酒手中的傘,雍美如從端坐的沙發上回頭,快速地站了起來,“哎喲喲,孩子,怎麽弄的,有些淋濕了。聿初呢?他說在你附近開會,正好接你一塊回家。他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回來呢?”

晏酒不知道該怎麽向奶奶解釋,“他...”

只說了一個字,便說不下去。

還好現在大家的關註點都在她身上,於英慧遞給她一塊潤濕過的毛巾,心疼地說:“快擦擦。”

雍美如點了點頭,“擦好後上去洗個熱水澡,頭發一定要吹幹了再睡覺。”

她們溫柔關切的聲音讓晏酒有股想哭的沖動,她壓下眼裏的熱意,無端咽了咽嗓子,不想讓她們看見自己的窘迫,婉轉好聽的聲音響起:“我去洗澡。”

“好,快去吧。”

雍美如看著晏酒緩緩走上樓,筆直的長腿略微打顫,眼裏閃過一絲擔憂,長到這歲數經了那麽多事,晏酒雖然極力克制隱瞞,但她哪有什麽不知道的,這兩個孩子之間一定是出了什麽事。

她立刻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陳聿初。

開口直接教訓,“陳聿初,滾回來。”

整個陳家乃至鄄城,也只有雍美如會這麽和陳聿初說話,他薄薄的眼皮甚至沒有掀起,天空突然打了一聲響雷,閃電倏然劃過黝黑的天際,那一瞬間的光照亮了陳聿初俊美的臉頰,他眼底的情緒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只那一瞬間,很快那點情緒就消失了。

他慢條斯理地掀起薄唇,薄唇溢出低沈的音節,“奶奶,我還有工作。”

雍美如壓根不信他的話,直截了當地說:“你得回來,不管有多重要的工作。”

陳聿初撳掉電話,“知道了。”

“知道他個頭。”雍美如沒忍住說了句臟話,和於英慧抱怨:“這麽大的人了還不讓我省心,還騙我說工作。大半夜的什麽工作非要他去操勞,我看他呀就是想逃避。”

於英慧安慰:“至少說明在先生心裏,小酒還是很重要的。讓他們冷靜冷靜也好。年輕人戀愛哪有不鬧脾氣的。”

雍美如摸了摸胸膛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行吧。”

手機的屏幕亮了一會自然地滅了。

車開到錦樓門口停下,門廊處的保安看到陳聿初的車,一只手打電話通知經理,另一只手自覺地拿起雨傘等在車旁。

黑色牛津鞋踏到潮濕的地面,微暗的光裏,俊美的男人臉上沒什麽表情,棱角鋒利猶如磐石一般,有幾分疏冷的距離感。

保安堆起笑臉卻不敢直視陳聿初,直到瞥見王經理站在門口,他才松了一口氣,收了傘退回自己的位置。

王經理旁邊還站著一個人,那人戴著一副金絲掛脖眼鏡,長相美到幾乎是男生女相,臉上掛著玩味的笑意。

“這狂風驟雨能把陳先生這樣的稀客吹來,也算是不枉一場。”

是錦樓的幕後老板,商玉。

陳聿初將沾了雨水的西裝外套脫下,丟給商玉。

被蒙住半張臉的商玉倒也不生氣,慢條斯理地將頭上的西裝遞給王經理,吩咐他準備些吃的喝的,而後才神態悠閑地踱步跟上陳聿初,商玉笑起來幾近妖怪,帶著惑人的意味,“好哥哥,你這是在哪裏受委屈了?”

陳聿初襯衫下的肌肉線條流暢,側眸極為冷淡地說:“說人話。”

商玉這才收斂,癟了癟嘴,沒好氣地說:“只許盛靜瑤叫你哥哥,我這個發小就叫不得了?”

陳聿初沒理會商玉的這句調侃,盛家籌謀盛靜瑤嫁進陳家的事情從來都不是秘密,他雲淡風輕地問:“雲洄呢?”

商玉:“在樓上。”

繞過蜿蜒的木雕樓梯,陳聿初徑自上了二樓最深處的房間。溫雲洄穿著一身香雲紗黑色唐裝,看到來人,頷了頷首,手很穩地倒了一杯茶,茶杯散發著裊裊的熱氣,他慢條斯理地往前一推,非常紳士、沈穩地開口:“聿初,喝茶。”

商玉先陳聿初一步大大咧咧地在沙發上坐下,很快姿勢松弛地半躺著,美麗又慵懶地擡眸,“剛剛著急接老婆,現在竟然舍得回來?”

陳聿初已經坐下來,端起茶淺啜一口,看一眼被雨水打得斑駁陸離的窗戶,玉質的指節摩挲著茶杯,不露聲色地說:“事還沒說完。”

商玉沒所謂地說:“就你那個弟弟,爛泥扶不上墻的玩意,也不知道你家老爺子怎麽想的,早該把家交給你了。”

溫雲洄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他們之前談的正是城西那塊地的事,大體方向已經定下,不至於要陳聿初再跑回來一趟。

分明就是拿這事當借口。

但溫雲洄是什麽人,他說話做事最穩當不過,遇事謀定而後動,遠比商玉想的多,他和陳聿初又十分默契,也不拆穿他,而是將視線落在窗外,“這風雨的勢頭來得又急又兇猛,今晚不妨睡在這裏。現在還不算太晚,打電話給你奶奶告訴她一聲,別讓老人家擔心。”

溫雲洄真正想說的自然不是雍美如,只是借雍美如給陳聿初一個臺階,讓他給晏酒打個電話。

他話說到這裏,商玉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在陳聿初比往日更冷淡的臉上梭巡,不可置信地朝溫雲洄無聲吐出了三個字:“不會吧。”

商玉認識陳聿初多年,知道他不是外界所說的不顧親情的狠心人,一直都是陳柏川挑釁過頭。但陳聿初這些年,面對如過江之鯽的追求愛慕者,一向果斷,他像是天生少了情絲一樣,是一個天生的領袖者。

半年前,陳聿初一領完證就去了國外。

光憑這點,商玉就斷定陳聿初對他的新婚妻子沒有任何感覺。如今溫雲洄的這句話可算是讓他徹底懵了。

溫雲洄根本不給商玉任何反饋,好似從沒說過話,商玉心裏就跟被蚊子咬了一般癢得慌,他不時拿眼看陳聿初。

陳聿初閑閑回看他一眼,修長指骨落在表帶上,解開腕表隨手放置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慢條斯理地抿一口茶,鋒利的喉結滾動,淡淡開口:“不必。”

商玉見狀知道沒有辦法直接從陳聿初那裏得到答案,漂亮纖長的睫毛眨了眨,腦子裏閃過一個想法,試探性地問:“那還要不要晏宏盛參與這次項目?”

宛若帶著凜冽寒風的聲線傳來:“一切照常。”

商玉這回是真看不明白了,但他識趣地沒有再問。

三人又盤了一會細節,推演各方勢力的反應。中間的時候,經理上來了一趟,送來夜宵、水果和酒。

酒是商玉要的,錦樓裏有他的私人酒窖,往常三人裏只有他會喝酒,另外兩位非商務場合更愛喝茶。

聊得差不多,商玉正準備拿起酒杯時,一只白皙修長的手臂橫在他面前,先了他一步。

修長指骨捏著剔透的玻璃杯,透過紅色的酒液,漆黑如鴉羽的眼睫垂落下一片陰影,陳聿初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分明,俊美的臉頰微揚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頜線。

白色襯衫領口微敞,紅色酒液順著喉嚨蜿蜒而下,鋒利的喉結連下咽的動作都有流暢的性感,墨色的瞳底蘊起一陣煩躁,他往外望去。

窗外的雨勢不減,依舊磅礴,風吹得猛烈,帶著摧枯拉朽之勢,豆大的雨珠被甩濺到窗欞,經過特殊處理過的玻璃窗上疾速地落下一滴又一滴的雨,根本數不清,窗前聚起了一大片的霧氣,隱隱綽綽能看到盤桓紮根在土地裏的巨樹枝椏劇烈晃動。

一道驚雷撕破天際,照亮床上蜷縮著的人,她的臉慘白沒有血色,漂亮的眉形無法抑制地往中間聚攏,潔白的牙齒咬著嘴皮,似乎很難抑制地發出一聲叮嚀。

晏酒整個人縮成一個弓形,綢緞般的黑發混亂地散在床單上,露出孱弱白皙的脖頸,她的手心按壓著小腹,微弱的力量阻止不了身體的疼痛,沁出的汗珠從額間滑落到柔軟的床被。

胃病又犯了,晏酒從高中就斷斷續續有的毛病,高中時不敢告訴家長只能硬生生忍著。到了英國,在秦嶸和項天嬌的陪同下一起去看醫生,才知道各項指標沒什麽問題,是心理上的毛病。

她只要一緊張就會胃痛,沒有什麽藥能治,只能平常保持良好的心態。

每當這時候,晏酒總會意識到不管在外人看來自己的脾氣多麽好,實際上她並不是真的波瀾不驚。

她只是在忍。

晏酒的一只手伸出杯被子,開始四處摸索,黑夜裏出現一道亮光,她咬著牙解鎖,翻開軟件。

等到手指觸摸到那個名字時,她卻忽然頓住了。

要和陳聿初解釋原本就沒有的東西,還是解釋已經過去的事情。

陳聿初連問都不問她,就這樣宣判了她。

這一路以來,她忍了太久太久。

可是她真的太累了。

她選擇不了任何事情,她的人生一直在被擺布,順著所有人都期望的方向走去,卻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是否願意。

明明她並沒有做錯。她和秦嶸已經全部都結束了。

被子裏出現斷斷續續嗚咽的聲音,眼淚從白皙的臉頰上流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晏酒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哭得口幹舌燥,她邊抽噎邊摸索著想要拿床邊的水杯,可是手一抖,骨瓷杯在木地板上怦然碎開。

她想去撿,人也跟著一腳踩空。

“嘶,痛。”

眼前倏然一片亮光,晏酒下意識閉上眼,剛想走動耳廓就傳來熟悉的清冽嗓音,“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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