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YUJI

關燈
YUJI

“念念”從此成了俞之行給紀念的專屬昵稱,叫著叫著,還被他叫出了一股撒嬌的味道。

紀念回去之後連夜在網上查了很多和精神疾病相關的資料,但她不好意思真的帶她哥去醫院。

溫水煮青蛙般,後來,紀念就習慣了。

習慣俞之行抱她,親親,牽手睡一張床,給她灌輸哥哥和妹妹之間本來就有這種特別粘膩的類型的想法。

因為俞之行一直對他很好,而且感情在先,所以紀念接受起來意外地格外快。

和原本要避嫌的計劃背道而馳,一開始,很痛苦。

以前沒有任何指向的接觸,現在全都有了。

紀念做飯需要一邊看教程一邊關註著鍋裏油的溫度和狀態,俞之行幫她穿圍裙。

“不用低頭。”俞之行舉高需要套頭的部分,紀念被提醒後重新站直站好,俞之行放下圍裙,又繞後幫她系上後腰上的繩子。

“夏”字開頭的季節才進入第一天,就已經很熱了,蟬也早早地出來叫喚,紀念在家就只穿短袖和運動短褲,腳踩拖鞋。廚房沒有空調,俞之行貼近了、看見她衣服上悶出來的潮濕印記,帶著剛沖洗完沐浴露的香,還有紀念自己的味道,有些不自然地飛速眨了好多下眼。

“渴嗎?”

俞之行去接了杯冰水,紀念著急,嘴巴是伸過來了,身體和視線還守在竈臺那邊,夠著脖子去喝水的時候碰到了俞之行的手。

“...”

俞之行放下水杯,紀念沒有在意,只有一個人被軟軟的唇的觸感擾亂了心。

“我去上個廁所。”俞之行跟紀念報備,然後悶聲離開。

紀念第一次挑戰做大菜,麻辣小龍蝦。料都炒好了,洗刷好的龍蝦放下去很快變紅變熱,滋滋的響,拿著鍋鏟又在鍋裏鏟了兩下,她才反應過來、奇怪:

俞之行今天去洗手間的頻率怎麽格外的多?

半小時後,紀念端著小龍蝦出鍋,俞之行剛好處理完,紀念不知道要忙什麽,催促他快去接手,俞之行過去了、轉頭,就見紀念就當著他的面掀起衣角把吹風機塞進了自己肚子裏。

風被兜住,紀念上身鼓脹起來,像個氣球人,盡管她動作收斂,但隱約,因此,偶爾俞之行還是會看到她小肚子。

比起空調,這種直接、猛烈的風要舒服得多,俞之行幾次艱難移開視線,最後提議、讓紀念去了冰箱那邊。

打開冰箱門,站在那兒,效果是差不多的。

他不想再洗手了,一會兒要洗禿嚕皮。



紀念歪著頭看他,一臉不解。

“在這待一會兒,我去給你剝蝦。”俞之行挑起別的話題,沒辦法給跟她解釋為什麽,只是想起剛剛躲去洗手間的那半小時,有種進入了“賢者時間”般的對自己的厭惡。

“鍋裏放泡面?還是粉絲?”

“泡面。”

-

“哥,你拉肚子嗎?”

紀念吹夠了回去,桌上已經堆滿了一大碗剝好的蝦尾,俞之行徹底靜下來了,心無雜念,“嗯?”了一聲。

可下一秒,他剛整理好的情緒又被挑出來淩遲。

“老去廁所。”

紀念說。

“咳!!”

“!”紀念放下筷子過去給她哥拍拍,“沒事吧?”俞之行憋著,擺手,她才作罷。

麻辣小龍蝦非常成功,新鮮的蝦,肉會少些,紀念大概目測了一下,她碗裏的蝦尾數量相當可觀,坐了會兒,又忍不住誇,“哥,你手好快。”

俞之行咽下去的咳嗽又徹底爆發,咳得他肺都要吐出來了一樣。紀念慌張,這次不顧俞之行的阻攔去幫他順背了,俞之行嗆得滿臉通紅,不忘嘴硬,他只是在給嗓子撓一下癢癢,這沒什麽。

紀念只關註他的不對勁,自我檢討,想說是不是她說錯了什麽,被俞之行堅決否認攔住。

就這樣,所有日常變得有歧義般,所有言語也可以成為那方面的引子。

正值甚至都不用擦槍就會起火的年紀,俞之行無數次被類似這樣地“挑釁”,一直燉在折磨但卻又煨不壞他的爛鍋裏。

這種痛苦整整持續了兩年,兩年後,“身經百戰”的俞之行才逐漸拿回來對自己身體的主控權,不會再輕而易舉地就被紀念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勾起欲望。

紀念開始準備要考研。

帶紀念去選本子和筆的時候,看紀念認認真真翻開、對比著那些紙張,俞之行突然好奇,問紀念,“你會寫日記嗎?”

紀念在店裏仔細挑出來十來個本子,鋼筆區有一張A4紙專門擺出來供大家試筆的,上面布滿了各種字跡,還算幹凈的地方,不一會兒出現很多“1003769”和“俞之行。”

“我不怎麽寫那個。”紀念回。她記性還挺好的,而且從小她能記下來的好事兒屈指可數、專門寫日記去記那些痛苦,未免有一絲自己找罪受的意味。

俞之行聽完楞了楞,笑到,“是嗎,我倒覺得日記本來就是專門買來記下痛苦的?”

不是有句話說嗎,大腦會抹去那些痛苦的記憶,所以,作用是為了防止遺忘的記錄,當然要服務於此。

紀念又被她哥神奇的腦回路說服了,覺得竟然很有道理,不自覺地做出“喔”的口型、點了點頭。

然而,俞之行這樣說、主動問,卻根本也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和這個想法。

“我又沒有要記的?”俞之行咧開嘴,對紀念,“天天和你待在一起要怎麽痛苦。”

紀念直起腰,一時無言,試筆的動作頓了頓,躲開撓頭。

備考的日子乏味又累,俞之行看不下去,定時逼著紀念玩兒和休息,適當放松,把周邊先耍了個遍。

去找新的可以玩的地方時,俞之行隔著路一個個打量過去街邊的那些房子,想起了他和俞大勇剛到橘子縣的時候。

從唯一的客車站拎著六七個行李箱穿梭在混亂的小地方,本來過來從飛機馬不停蹄轉客車、折騰八九個小時,就已經很累了,俞之行拉著東西招手要打出租車,俞大勇卻勸:

“不用,幾步路就到了!”

幾步?那這個地方得有多小?俞之行不信,俞大勇就給他指了指,縣裏確實沒有那麽誇張的小,但住人的地方、居民區,酒店,就巴掌那樣,真的幾步路就到了,其餘剩下的全是還沒發展起來的沒改造完的農村。

兩分鐘後,他們在酒店歇下,俞之行差不多重塑了他的世界觀,原來真的有這麽近的酒店,而且放眼望去、聽俞大勇介紹,整個縣居然還只有這地方有酒店這個東西。

酒店有一天還能變成奢侈品?

他們總共在酒店住了有小半月,住了多久,俞之行就水土不服了多久。

他覺得悶得慌,有種困於籠中的悶,每天最困擾和最煩躁的事就是悶,在學校裏悶,在學校外也悶。

俞之行嘗試了用腳丈量這個小地方究竟有多小,答案是,他全程徒步,居然只用半個多小時就穿過了整個縣、走完了所有地方。

橘子縣小到讓人窒息。在這麽小的縣城,走幾步就能碰到熟悉的面孔,只要你願意,就能擁有全縣人的全部的聯系方式,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史無前例地縮小到了一種甚至是恐怖的地步。

可是在這裏,俞之行卻沒有可聯系的人,他和每個人的距離都驚人的遠。

這裏沒有會獨自一個人做任何事情的人,抱團像祖傳下來的規矩必須恪守,俞之行就是個完全的異類。

“這家人都很好,不小氣,你不喜歡弟弟嗎?”

俞之行頂著大太陽戴著耳機往外走,俞大勇則在後面追人。

他說要帶俞之行組建新的家庭,俞之行點頭,又從不同的人家門口、在不同的天氣裏,毫不猶豫選擇往外頭奔逃出走。

隔著路,俞大勇指著那些房子一一問過去,為什麽?

為什麽這家不行,為什麽那家不行,為什麽他們家也不行?

俞之行已經能背得出那些人的性格特征,背得出他們的家庭組成,小地方的悶這一刻更加無情和傷人了,俞之行只知道,萬家燈火,沒有一處屬於他的,而被拒絕之後,在這種小地方,他連個隱蔽的能躲起來好好釋放的角落都找不到,小地方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和論述,如何狡辯,都還是逃不過一個對他完全不接納的結果。

“俞之行,那你想要什麽樣的呢?!”俞大勇拉住他,俞之行心裏一空,硬撐著,裝作不在意,輕松地回了句隨便啊,他又沒有什麽要求。

山頂荒蕪,俞大勇剛要爆粗,對上他竟顯紅的眼睛,頓時沒了話說,一時被逼得啞口無言。

其實恰恰是在意。

因為在意,所以才會卸不下偽裝。



“所以,這也是為什麽你不安的原因。”俞之行望著空的信紙,“讀”完這封信最後一句。

他不確定紀念對他的態度,事關他們之間的關系走向,如果不是兩情相悅,不揣著明白裝糊塗,也許他們就會從此斷絕所有關系了。

恰恰是在意。

“對不起,念念。”俞之行自嘲一笑,明明他是哥哥。

“因為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因為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所以才會卸不下偽裝,不敢去賭可能性。

周圍靜下來,靜可聞針,氣球輕輕飄著,彎月靜靜爬升。

紀念撲了撲眼睫,眼前短暫的模糊一瞬,然後,莞爾、釋懷地一笑,這一秒前所未有的滿足和高興,渾身都暖洋洋的,像泡在清風拂吹的夏夜,疲憊後剛剛好溫柔的水面,泡在奶油、蜜罐裏。

“再講一遍。”她命令。

俞之行心領神會,也終於舒展開來。

“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誰?”

“我。”

這一晚,之後,俞之行說了無數遍。

“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