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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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籠罩、白茫茫的一片。
紀念刪掉宋芙芙給她的錄像、強撐著鎮定待到收工。
晚上，去為秦沁接風、順便拜托她些事情，和她一起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才請假跑到這山林裏。
野草和苔蘚遍地野蠻生長，石塊下偶爾爬過幾只小蟲。
這個無名的山林裏，大半植被都被綿延厚實的霧從中淹沒了，裏面飛出來兩只拖著長尾巴的鳥，紀念才差點都沒看見，要不是聽它們在頭頂叫了兩聲，就一直心不在焉地也路過它們。
她仰頭，長尾巴的鳥卻只露出短短幾秒，紀念只能看到棉花糖一樣的白色，兩只眼睛逐漸失焦。
從昨天，看完錄像後、到現在，紀念都盡量避開俞之行，一直隱約很懵，不敢相信。
因為有秦沁在，紀念不僅如了願、還做得很合情合理似的，俞之行一丁點兒也沒有懷疑，也沒撒嬌鬧著要一起，很快就放了她去和秦沁相聚。
誰知道，這其中其實有哪裏不對...
恰恰就是因為這其中有哪裏不對。
一開始，紀念叫秦沁過來只是為了讓她能多學些，也完全沒想到還能這樣。
紀念特意找了個她能自己獨處的地方。她喜歡戶外、尤其是這種沒有其他人的自然環境，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覺得在這裏、不用向外做出任何回應。
宋芙芙肩碰著她肩，默默等她看完倍速後的錄像，然後偏頭，仿佛瞬間帶了放大鏡顯微鏡一樣，科研般專註地盯著她的反應。
紀念頓時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勒住了脖子，喘不過氣，說不出話，只能一味地身體發紅、發燙。
無言中，宋芙芙卻已經確認了，然後挑起一抹她說不清意味的笑。
紀念那一秒有種被人強行掀翻了老巢一樣的窘迫，有種在審判庭、被綁去了十字架，就快被當眾燒死了一樣的窘迫。
只有做了有悖真理、違背人性的事，才會被綁去那個十字形的架子。
據說，有時，十字架上被捆的人自己也會懊悔她犯下了滔天的錯。
紀念有點不能接受。
她對俞之行竟然抱有超越兄妹情之外的感情這件事，讓紀念很驚訝、也很緊繃。
紀念急需一個能自己好好獨處一陣的空間，所以把今天的拍攝任務暫時交給了秦沁，昨晚才急迫和盡量仔細地教過對方該做什麽...秦沁臨危受命，幾乎是手忙腳亂。
...
又往前了幾步，紀念找到一個角落。
平緩幹燥的地面上，躺倒了一截樹幹、旁邊還有個比較新的圓樹樁，正適合她坐下。
紀念去坐下，微微佝僂著腰背，手心抱住她兩條腿的膝蓋，靜靜地不說話。
她這根樹樁周圍的草蘚們，明顯比她來時路過的那些要多得很多了，紀念腳邊深綠纏繞的草蘚鼓出一個小山包形狀、空隙中，泥黃色蘑菇的傘蓋強撐著打開。
除了那一個“小山包”，還有很多個類似的“小山包”。
在那些草蘚下，到處都是僥幸躲過人、沒有被采摘走的蘑菇。
紀念就這麽在樹樁上坐了很久，一言不發。
久到她慢慢變得也像個長在這兒的蘑菇，就在雨後、從樹樁上長出來的，今早上她甚至忘記了梳開的頭發就是那些困住她的草蘚。
有誰能知道蘑菇的心情？
八點之後，太陽升起來，那些一直像是靜止、死態的霧，被陽光照射後終於開始消散，山林裏也吹起風。
紀念肚子餓得“咕咕”叫，下山去找吃的，又從她來時走的那條小路、踩著她自己的腳印折返回去。
山腳下有一家便利店，剛巧開門，買了兩個面包，紀念又躲回樹樁，準備繼續發呆度過時間，可惜這時候秦沁發了條消息給紀念，請紀念幫她看分鏡修改的部分可不可行。
“改的不多，就是兩個地方...”秦沁在語音簡單描述了一下，又在圖片中把修改的東西勾畫出來。
今天的戲，是“秀秀”的又一個不幸，紀念重組劇組之後，把新劇本的所有內容全都背下來了，一看圖片就能對應上，腦海裏瞬間跳出相應的畫面。
“秀秀”受“李成京”照顧、感受到一絲溫暖後，萌生了向“李成京”傾訴自己遭遇的想法，但此前，她早就有在網絡上搜索、看過很多相關的新聞報道。
“秀秀”縮在自己的房間裏，找到和自己一樣被侵害過的女孩子們，滿懷希望地打開那些新聞報道的評論區，希望能從中得到有用的東西，哪怕沒有，也叫她看看大家對強.奸犯的痛惡、看看大家對受害者的可憐，起碼讓她心裏好受些、就好像她得到了很多人的安慰一樣。
可是當她打開之後，任何自己想看的都沒有看見。
沒有幫助、沒有如何解決，沒有痛惡和可憐，有的只是對新聞報道的質疑、對受害者的無端揣測。
“真的假的？”
“誰叫她大半夜還要出去呢？”
“回樓上，糾正，不是出去，是回來，半夜才下班回來，不就是KTV或者酒吧裏上班的那種女生嗎？懂的都懂。”
“秀秀”被嚇到了，所以她即使對“李成京”有好感，即使渴望被可憐被安慰，但她還是害怕踏出那一步，糾結要不要去做，萬一做了、結果比不去做還差呢？
這個橋段，紀念設計的分鏡是男女主一人一個角度、鏡頭，來回切，分別拍他們兩個人三段反應，秦沁覺得是不是給男主的太多了，沒必要？
紀念回覆，沒關系，因為要讓大家註意到“李成京”，他身上也藏著秘密，劇本重寫後，他不再只是一個女主喜歡的人而已了，“李成京”的存在也不再是為了去讓俞之行賣肉。
秦沁：“好的老師！那就不改！”
秦沁：“頭痛好點了嗎？我來劇組之後，大家基本都跟我問了一遍，尤其是咱們組裏的男主角，他是俞之行吧？我在我室友手機壁紙上看見過！”
紀念：“......”
“頭痛”是她請假的借口，紀念除了心理上有負擔，其他地方沒毛病，身體更是健康。
學生時代的時候，紀念因為一直吃食堂的特惠套餐，總是以碳水為主、追求填飽肚子，營養不良，升入高三那一年在重壓下爆發，隨時隨地掉頭發、長痘痘，還有失眠。
那會兒，才是真的頭痛。
沒有緣由的那種頭痛，紀念不管吃幾包頭痛粉都壓不下去那種痛，除了頭痛粉，別的藥紀念買不起了，所以就忍著，也沒有去問診、怕問了就得買藥。
她當它是和腱鞘炎、青春痘一樣的東西，雖然會困惱她一段時間，但總會好，不用治也不用管，管了更嚴重，結果歪打正著，後來知道，她是緊張性頭痛，確實是一種因為壓力太大才會頭痛的癥狀，和腱鞘炎青春痘一樣，可以不治而愈。
只需要擺脫她的壓力。
俞之行進圈之後，初期的收入，大多都是拿去養紀念，還好幾次專門帶紀念去配中藥調理身體，堅持叮囑她調整，這麽多年過去了，紀念早就脫胎換骨。
紀念：“嗯。”
“我沒事，再休息會兒。你室友喜歡俞之行，你可以幫她要俞之行的簽名、送給她。”
“但是記得說是抽獎得的，也沒必要在朋友同學面前提到你在劇組的事。”
“我知道的老師！這點人情世故，我還是懂的，畢竟都跟著你快一年了！”秦沁秒回了條語音給紀念。
紀念繼續打字，敲出兩排，要點下“發送”前，樹樁後跳出一只小松鼠，叼著的鵝蛋樣的明黃色蘑菇掉落，小松鼠急忙跳到紀念鞋邊去撿，紀念感受到、屏住呼吸，生怕嚇到它。
等小松鼠安心撿回食物，叼好又跳著離開，紀念下意識一直盯著、出神，再反應過來看手機、突然又覺得不合適，想了想把那些字全刪了。
她都已經說那麽多了，沒必要再說。
何況秦沁都說了，她知道這些“人情世故”的。
紀念停手，盯著手機屏幕，盯著她和秦沁的對話裏，“俞之行”那三個字。
直面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紀念想，她應該是真的把俞之行當親哥看待的，這一點還是沒有改變。
血脈下的喜歡應該只能埋在地底，和暗戀一樣，否則一旦見光…
妹妹怎麽能對哥哥有超越親情的情感呢？
就是因為紀念真的把俞之行當親哥看待了，才會不能接受自己，仔細想想紀念自己都想笑，作為妹妹可以不擇手段想辦法把俞之行留在身邊，換成另一種情感，卻一下全都不行了，別說是把俞之行留在身邊，現在紀念都不敢面對他。
紀念垂下腦袋、掐了掐指尖，想的越多，腦子就越混亂，覺得她這種狀態莫名還挺像“秀秀”的：被一種虛無、根本不存在，不需要恐懼的東西束縛住了。
她和俞之行又沒有親緣關系，趙麗麗和俞大勇又鬧翻了，除非他們之後覆合領證，不然紀念有哪一點需要顧忌？
喜歡就喜歡了，會如何？能這樣？
人總是在局限自己，自己給自己枷鎖和困局，就像“秀秀”今天明明都要去死了，可結束自己的生命前，還是會因為她離開時關門太大聲，因此擔心自己在父母眼裏的形象又扣了幾分、不夠完美，不符合一個“好女兒”的標準。
“秀秀”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沒來得及拉住門把手，門外的風太大了，而且吹起來之前絲毫沒有任何征兆。
聽見門“砰！” 的一聲砸回去，“秀秀”整個人抖了一下，眼淚也差點奪眶而出。
之所以想到自殺，是因為“秀秀”在去報警的過程中被撞見了，對方是班裏的混混，畢業之後直接加入□□的那種人，“秀秀”和警方描述、對方特意找機會偷聽，搞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蹲在警局外找到“秀秀”。
他去小學初中的必經之路上威脅人和搶錢，剛蹲完出來、人不痛快，攔下“秀秀”之後問她強.奸犯被抓到沒，沒抓到的話，反正“秀秀”已經被上過了，再給他用用又如何？
“秀秀”的第一反應是跑，轉身往派出所那邊跑，然後她逃脫了，對方又進了一次局子，可是他是“秀秀”的同班同學，知道很多“秀秀”的事。
包括“秀秀”曾經和女生們一起秘密討論過性.愛到底舒不舒服。
生物課本上，有一節課講到男女性別差異下身體的不同，同學們從書本、知識裏學習人的生殖器官，他說“秀秀”看到男生的那裏眼睛都直了，約了男人去做，沒嘗到好的，才汙蔑人強.奸。
消息散布在網上，很快“秀秀”就收到了各種類似於“都怪你自己好色”的攻擊，撐不住了。
“秀秀”也懷疑是她的問題，她認同那些攻擊她的言論。
-
如果有人因為她和俞之行的關系攻擊她，紀念肯定暫時也會認同。
直到她把“喜歡自己哥哥”的事劃出她的道德禁區範圍外。
紀念覺得自己太軸了，這和每個人的出身、性格太有關系，畢竟如果是俞之行的話，他根本不會認為自己出格，俞之行在發現自己喜歡上了自己的妹妹後，只會慶幸、得意他喜歡的是自己的妹妹。
既然是妹妹，那就把他的喜歡定義為親情，用親情掩蓋，只享受，不負責。
直到紀念和別人結合，不，哪怕紀念和別人結合，俞之行還是可以一直喜歡，只要掙脫了自己給自己的束縛、接納自己的這一點出格，就可以一直喜歡。
擁有得多的人，會更有寬容心和接納力，反之，則會對自己更加苛刻，有錢人心安理得地做著違反亂紀的事、絲毫不會有心理負擔，從不怪罪自己，什麽都沒有的人，一點小事出乎了意料，都會壓力山大，向內消耗。
紀念還記得，她六歲的時候，去幫趙麗麗買塑料袋裝的豆漿，在拿回家的路上塑料袋因為質量問題自己壞了，豆漿流了一地，紀念當時就覺得她完蛋了、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很差勁的人。
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的挫敗，還讓她憋出一股邪火，為了懲罰自己的失敗，紀念用壞掉的塑料袋栓住自己的脖子，抓住兩端、用力往兩邊拽..
“......”
紀念想得太多，累了。
剛吃下去的面包一點作用都沒有，紀念肚子又開始“咕嚕咕嚕”地叫，而且腸道像是幹涸的田地，蠕動起來仿佛有一種正在一塊塊裂開的痛。
早上不吃，比晚上不吃嚴重至少兩倍，紀念又下山...這次在山腳下瘋狂加價、打了個車。
網約車勻速往城裏開，紀念坐在後座餓出了幻覺，跟著車在轉盤轉圈兒時，眼一閉，轉盤變成了飯店的超大旋轉餐桌，放滿了各種份量超小、但一看就很昂貴的菜。
...
“魚子醬是什麽味道？”
“可食用金，真的是金嗎？”
紀念蹲在門口，等著俞之行在手電筒的光下找出鑰匙，租給他們房子的房東打完牌回來，遠遠地看見，沖他們擡下巴：“哎？”
“這不讀大學那倆兄妹嗎？周五沒課？這就又回家了？”
紀念馬上規矩地站起來，顯得尊敬對方或是客氣禮貌，俞之行動了動耳朵，一臉欣喜地回頭：“陳叔！”
“打牌贏了沒？正好，過來幫我開門。”俞之行讓開。
房東笑罵他是個沒大沒小的，還裝是自己輸牌了沒心情，不給開。
俞之行指責：“哇，你自己沒技術，輸就輸了嘛，那也怪不著我們不是，不給我們開門明天輸更多哦！”
“臭小子！你會不會說話！”房東抽了他一巴掌，然後去開門，罵罵咧咧，“能不能跟你妹學學？你妹多乖！你自己看看！”
俞之行不置可否，紀念突然被點名，有些扭捏地窘迫，往黑暗裏藏，弱弱開口：“陳叔叔，我們的鑰匙是在我去偷別人貓的路上弄丟的。”
“......”
房東頓了頓，一臉見了鬼的樣子。
他打開了門，俞之行就不客氣了，拉著紀念進去關門送客。
“哥...”紀念尷尬得扣手，俞之行敲敲她的腦袋，笑笑，“不是沒偷到嗎，難受什麽？”
“還送了人一堆貓糧和貓條，也道歉了，拍視頻而已，沒有壞的結局出現就是沒做過壞事兒知道嗎，開心一點。”俞之行說。
“而且我看你去準備要做壞事的時候很高興啊？”
紀念紅臉、然後用手捂住。
俞之行教她做網絡博主，幫她註冊了賬號，策劃的第一條視頻是“假裝去偷路人的貓、看他們是什麽反應？”，光看標題就很吸引人，紀念假裝要去偷貓，實際上是去給貓主人送禮物、提醒他們遛寵物也要註意看護，觀察周圍。
俞之行總是很容易做出這些看起來壞、但其實說不上壞，甚至還有一點好的事情。
為了幫紀念起號，他還帶紀念去吃飯，請了好幾個人，花了一大筆錢，但結果拉關系失敗了，紀念心疼，覺得不值當，那麽多錢。
俞之行叫她不要擔心，他自有辦法。
-
“你好，你到了，下車點是這裏吧？”
紀念被叫回神。
...
下了車，紀念直奔面館兒，吃到飽才騰出精神。
她以為，俞之行的“自有辦法”，是有辦法讓那些人回心轉意，給她的賬號引流，沒想到俞之行的有辦法是有辦法不讓紀念心疼他白花了那麽多錢。
——辦法是給紀念花更多錢，花到那一頓的數十倍，六位數。
這樣，相比下來，那頓請吃飯的錢就不算什麽了，紀念就不會心疼了。
...她哥是個鬼才。
紀念吃飽喝足，在面館兒坐了會兒。
又打了個車。
開往劇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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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很厲害，但直接把整個劇組直接丟給她，一整天，對她來說，還是太過分了。
紀念回去幫忙。
即使回去要面對俞之行，紀念也要回去。
車停下，紀念下車前還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對俞之行有了新的看法，第一次作為他的暗戀者，要怎麽和他相處？
紀念沒想得通。
“慢走！”司機師傅一腳油門，又從紀念的目的地：離劇組還有直線500米距離的地方火速離開了。
紀念一轉身撞進俞之行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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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籠罩、白茫茫的一片。
紀念刪掉宋芙芙給她的錄像、強撐著鎮定待到收工。
晚上，去為秦沁接風、順便拜托她些事情，和她一起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才請假跑到這山林裏。
野草和苔蘚遍地野蠻生長，石塊下偶爾爬過幾只小蟲。
這個無名的山林裏，大半植被都被綿延厚實的霧從中淹沒了，裏面飛出來兩只拖著長尾巴的鳥，紀念才差點都沒看見，要不是聽它們在頭頂叫了兩聲，就一直心不在焉地也路過它們。
她仰頭，長尾巴的鳥卻只露出短短幾秒，紀念只能看到棉花糖一樣的白色，兩只眼睛逐漸失焦。
從昨天，看完錄像後、到現在，紀念都盡量避開俞之行，一直隱約很懵，不敢相信。
因為有秦沁在，紀念不僅如了願、還做得很合情合理似的，俞之行一丁點兒也沒有懷疑，也沒撒嬌鬧著要一起，很快就放了她去和秦沁相聚。
誰知道，這其中其實有哪裏不對...
恰恰就是因為這其中有哪裏不對。
一開始，紀念叫秦沁過來只是為了讓她能多學些，也完全沒想到還能這樣。
紀念特意找了個她能自己獨處的地方。她喜歡戶外、尤其是這種沒有其他人的自然環境，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覺得在這裏、不用向外做出任何回應。
宋芙芙肩碰著她肩，默默等她看完倍速後的錄像，然後偏頭，仿佛瞬間帶了放大鏡顯微鏡一樣，科研般專註地盯著她的反應。
紀念頓時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勒住了脖子，喘不過氣，說不出話，只能一味地身體發紅、發燙。
無言中，宋芙芙卻已經確認了，然後挑起一抹她說不清意味的笑。
紀念那一秒有種被人強行掀翻了老巢一樣的窘迫，有種在審判庭、被綁去了十字架，就快被當眾燒死了一樣的窘迫。
只有做了有悖真理、違背人性的事，才會被綁去那個十字形的架子。
據說，有時，十字架上被捆的人自己也會懊悔她犯下了滔天的錯。
紀念有點不能接受。
她對俞之行竟然抱有超越兄妹情之外的感情這件事，讓紀念很驚訝、也很緊繃。
紀念急需一個能自己好好獨處一陣的空間，所以把今天的拍攝任務暫時交給了秦沁，昨晚才急迫和盡量仔細地教過對方該做什麽...秦沁臨危受命，幾乎是手忙腳亂。
...
又往前了幾步，紀念找到一個角落。
平緩幹燥的地面上，躺倒了一截樹幹、旁邊還有個比較新的圓樹樁，正適合她坐下。
紀念去坐下，微微佝僂著腰背，手心抱住她兩條腿的膝蓋，靜靜地不說話。
她這根樹樁周圍的草蘚們，明顯比她來時路過的那些要多得很多了，紀念腳邊深綠纏繞的草蘚鼓出一個小山包形狀、空隙中，泥黃色蘑菇的傘蓋強撐著打開。
除了那一個“小山包”，還有很多個類似的“小山包”。
在那些草蘚下，到處都是僥幸躲過人、沒有被采摘走的蘑菇。
紀念就這麽在樹樁上坐了很久，一言不發。
久到她慢慢變得也像個長在這兒的蘑菇，就在雨後、從樹樁上長出來的，今早上她甚至忘記了梳開的頭發就是那些困住她的草蘚。
有誰能知道蘑菇的心情？
八點之後，太陽升起來，那些一直像是靜止、死態的霧，被陽光照射後終於開始消散，山林裏也吹起風。
紀念肚子餓得“咕咕”叫，下山去找吃的，又從她來時走的那條小路、踩著她自己的腳印折返回去。
山腳下有一家便利店，剛巧開門，買了兩個面包，紀念又躲回樹樁，準備繼續發呆度過時間，可惜這時候秦沁發了條消息給紀念，請紀念幫她看分鏡修改的部分可不可行。
“改的不多，就是兩個地方...”秦沁在語音簡單描述了一下，又在圖片中把修改的東西勾畫出來。
今天的戲，是“秀秀”的又一個不幸，紀念重組劇組之後，把新劇本的所有內容全都背下來了，一看圖片就能對應上，腦海裏瞬間跳出相應的畫面。
“秀秀”受“李成京”照顧、感受到一絲溫暖後，萌生了向“李成京”傾訴自己遭遇的想法，但此前，她早就有在網絡上搜索、看過很多相關的新聞報道。
“秀秀”縮在自己的房間裏，找到和自己一樣被侵害過的女孩子們，滿懷希望地打開那些新聞報道的評論區，希望能從中得到有用的東西，哪怕沒有，也叫她看看大家對強.奸犯的痛惡、看看大家對受害者的可憐，起碼讓她心裏好受些、就好像她得到了很多人的安慰一樣。
可是當她打開之後，任何自己想看的都沒有看見。
沒有幫助、沒有如何解決，沒有痛惡和可憐，有的只是對新聞報道的質疑、對受害者的無端揣測。
“真的假的？”
“誰叫她大半夜還要出去呢？”
“回樓上，糾正，不是出去，是回來，半夜才下班回來，不就是KTV或者酒吧裏上班的那種女生嗎？懂的都懂。”
“秀秀”被嚇到了，所以她即使對“李成京”有好感，即使渴望被可憐被安慰，但她還是害怕踏出那一步，糾結要不要去做，萬一做了、結果比不去做還差呢？
這個橋段，紀念設計的分鏡是男女主一人一個角度、鏡頭，來回切，分別拍他們兩個人三段反應，秦沁覺得是不是給男主的太多了，沒必要？
紀念回覆，沒關系，因為要讓大家註意到“李成京”，他身上也藏著秘密，劇本重寫後，他不再只是一個女主喜歡的人而已了，“李成京”的存在也不再是為了去讓俞之行賣肉。
秦沁：“好的老師！那就不改！”
秦沁：“頭痛好點了嗎？我來劇組之後，大家基本都跟我問了一遍，尤其是咱們組裏的男主角，他是俞之行吧？我在我室友手機壁紙上看見過！”
紀念：“......”
“頭痛”是她請假的借口，紀念除了心理上有負擔，其他地方沒毛病，身體更是健康。
學生時代的時候，紀念因為一直吃食堂的特惠套餐，總是以碳水為主、追求填飽肚子，營養不良，升入高三那一年在重壓下爆發，隨時隨地掉頭發、長痘痘，還有失眠。
那會兒，才是真的頭痛。
沒有緣由的那種頭痛，紀念不管吃幾包頭痛粉都壓不下去那種痛，除了頭痛粉，別的藥紀念買不起了，所以就忍著，也沒有去問診、怕問了就得買藥。
她當它是和腱鞘炎、青春痘一樣的東西，雖然會困惱她一段時間，但總會好，不用治也不用管，管了更嚴重，結果歪打正著，後來知道，她是緊張性頭痛，確實是一種因為壓力太大才會頭痛的癥狀，和腱鞘炎青春痘一樣，可以不治而愈。
只需要擺脫她的壓力。
俞之行進圈之後，初期的收入，大多都是拿去養紀念，還好幾次專門帶紀念去配中藥調理身體，堅持叮囑她調整，這麽多年過去了，紀念早就脫胎換骨。
紀念：“嗯。”
“我沒事，再休息會兒。你室友喜歡俞之行，你可以幫她要俞之行的簽名、送給她。”
“但是記得說是抽獎得的，也沒必要在朋友同學面前提到你在劇組的事。”
“我知道的老師！這點人情世故，我還是懂的，畢竟都跟著你快一年了！”秦沁秒回了條語音給紀念。
紀念繼續打字，敲出兩排，要點下“發送”前，樹樁後跳出一只小松鼠，叼著的鵝蛋樣的明黃色蘑菇掉落，小松鼠急忙跳到紀念鞋邊去撿，紀念感受到、屏住呼吸，生怕嚇到它。
等小松鼠安心撿回食物，叼好又跳著離開，紀念下意識一直盯著、出神，再反應過來看手機、突然又覺得不合適，想了想把那些字全刪了。
她都已經說那麽多了，沒必要再說。
何況秦沁都說了，她知道這些“人情世故”的。
紀念停手，盯著手機屏幕，盯著她和秦沁的對話裏，“俞之行”那三個字。
直面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紀念想，她應該是真的把俞之行當親哥看待的，這一點還是沒有改變。
血脈下的喜歡應該只能埋在地底，和暗戀一樣，否則一旦見光…
妹妹怎麽能對哥哥有超越親情的情感呢？
就是因為紀念真的把俞之行當親哥看待了，才會不能接受自己，仔細想想紀念自己都想笑，作為妹妹可以不擇手段想辦法把俞之行留在身邊，換成另一種情感，卻一下全都不行了，別說是把俞之行留在身邊，現在紀念都不敢面對他。
紀念垂下腦袋、掐了掐指尖，想的越多，腦子就越混亂，覺得她這種狀態莫名還挺像“秀秀”的：被一種虛無、根本不存在，不需要恐懼的東西束縛住了。
她和俞之行又沒有親緣關系，趙麗麗和俞大勇又鬧翻了，除非他們之後覆合領證，不然紀念有哪一點需要顧忌？
喜歡就喜歡了，會如何？能這樣？
人總是在局限自己，自己給自己枷鎖和困局，就像“秀秀”今天明明都要去死了，可結束自己的生命前，還是會因為她離開時關門太大聲，因此擔心自己在父母眼裏的形象又扣了幾分、不夠完美，不符合一個“好女兒”的標準。
“秀秀”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沒來得及拉住門把手，門外的風太大了，而且吹起來之前絲毫沒有任何征兆。
聽見門“砰！” 的一聲砸回去，“秀秀”整個人抖了一下，眼淚也差點奪眶而出。
之所以想到自殺，是因為“秀秀”在去報警的過程中被撞見了，對方是班裏的混混，畢業之後直接加入□□的那種人，“秀秀”和警方描述、對方特意找機會偷聽，搞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蹲在警局外找到“秀秀”。
他去小學初中的必經之路上威脅人和搶錢，剛蹲完出來、人不痛快，攔下“秀秀”之後問她強.奸犯被抓到沒，沒抓到的話，反正“秀秀”已經被上過了，再給他用用又如何？
“秀秀”的第一反應是跑，轉身往派出所那邊跑，然後她逃脫了，對方又進了一次局子，可是他是“秀秀”的同班同學，知道很多“秀秀”的事。
包括“秀秀”曾經和女生們一起秘密討論過性.愛到底舒不舒服。
生物課本上，有一節課講到男女性別差異下身體的不同，同學們從書本、知識裏學習人的生殖器官，他說“秀秀”看到男生的那裏眼睛都直了，約了男人去做，沒嘗到好的，才汙蔑人強.奸。
消息散布在網上，很快“秀秀”就收到了各種類似於“都怪你自己好色”的攻擊，撐不住了。
“秀秀”也懷疑是她的問題，她認同那些攻擊她的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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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因為她和俞之行的關系攻擊她，紀念肯定暫時也會認同。
直到她把“喜歡自己哥哥”的事劃出她的道德禁區範圍外。
紀念覺得自己太軸了，這和每個人的出身、性格太有關系，畢竟如果是俞之行的話，他根本不會認為自己出格，俞之行在發現自己喜歡上了自己的妹妹後，只會慶幸、得意他喜歡的是自己的妹妹。
既然是妹妹，那就把他的喜歡定義為親情，用親情掩蓋，只享受，不負責。
直到紀念和別人結合，不，哪怕紀念和別人結合，俞之行還是可以一直喜歡，只要掙脫了自己給自己的束縛、接納自己的這一點出格，就可以一直喜歡。
擁有得多的人，會更有寬容心和接納力，反之，則會對自己更加苛刻，有錢人心安理得地做著違反亂紀的事、絲毫不會有心理負擔，從不怪罪自己，什麽都沒有的人，一點小事出乎了意料，都會壓力山大，向內消耗。
紀念還記得，她六歲的時候，去幫趙麗麗買塑料袋裝的豆漿，在拿回家的路上塑料袋因為質量問題自己壞了，豆漿流了一地，紀念當時就覺得她完蛋了、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很差勁的人。
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的挫敗，還讓她憋出一股邪火，為了懲罰自己的失敗，紀念用壞掉的塑料袋栓住自己的脖子，抓住兩端、用力往兩邊拽..
“......”
紀念想得太多，累了。
剛吃下去的面包一點作用都沒有，紀念肚子又開始“咕嚕咕嚕”地叫，而且腸道像是幹涸的田地，蠕動起來仿佛有一種正在一塊塊裂開的痛。
早上不吃，比晚上不吃嚴重至少兩倍，紀念又下山...這次在山腳下瘋狂加價、打了個車。
網約車勻速往城裏開，紀念坐在後座餓出了幻覺，跟著車在轉盤轉圈兒時，眼一閉，轉盤變成了飯店的超大旋轉餐桌，放滿了各種份量超小、但一看就很昂貴的菜。
...
“魚子醬是什麽味道？”
“可食用金，真的是金嗎？”
紀念蹲在門口，等著俞之行在手電筒的光下找出鑰匙，租給他們房子的房東打完牌回來，遠遠地看見，沖他們擡下巴：“哎？”
“這不讀大學那倆兄妹嗎？周五沒課？這就又回家了？”
紀念馬上規矩地站起來，顯得尊敬對方或是客氣禮貌，俞之行動了動耳朵，一臉欣喜地回頭：“陳叔！”
“打牌贏了沒？正好，過來幫我開門。”俞之行讓開。
房東笑罵他是個沒大沒小的，還裝是自己輸牌了沒心情，不給開。
俞之行指責：“哇，你自己沒技術，輸就輸了嘛，那也怪不著我們不是，不給我們開門明天輸更多哦！”
“臭小子！你會不會說話！”房東抽了他一巴掌，然後去開門，罵罵咧咧，“能不能跟你妹學學？你妹多乖！你自己看看！”
俞之行不置可否，紀念突然被點名，有些扭捏地窘迫，往黑暗裏藏，弱弱開口：“陳叔叔，我們的鑰匙是在我去偷別人貓的路上弄丟的。”
“......”
房東頓了頓，一臉見了鬼的樣子。
他打開了門，俞之行就不客氣了，拉著紀念進去關門送客。
“哥...”紀念尷尬得扣手，俞之行敲敲她的腦袋，笑笑，“不是沒偷到嗎，難受什麽？”
“還送了人一堆貓糧和貓條，也道歉了，拍視頻而已，沒有壞的結局出現就是沒做過壞事兒知道嗎，開心一點。”俞之行說。
“而且我看你去準備要做壞事的時候很高興啊？”
紀念紅臉、然後用手捂住。
俞之行教她做網絡博主，幫她註冊了賬號，策劃的第一條視頻是“假裝去偷路人的貓、看他們是什麽反應？”，光看標題就很吸引人，紀念假裝要去偷貓，實際上是去給貓主人送禮物、提醒他們遛寵物也要註意看護，觀察周圍。
俞之行總是很容易做出這些看起來壞、但其實說不上壞，甚至還有一點好的事情。
為了幫紀念起號，他還帶紀念去吃飯，請了好幾個人，花了一大筆錢，但結果拉關系失敗了，紀念心疼，覺得不值當，那麽多錢。
俞之行叫她不要擔心，他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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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到了，下車點是這裏吧？”
紀念被叫回神。
...
下了車，紀念直奔面館兒，吃到飽才騰出精神。
她以為，俞之行的“自有辦法”，是有辦法讓那些人回心轉意，給她的賬號引流，沒想到俞之行的有辦法是有辦法不讓紀念心疼他白花了那麽多錢。
——辦法是給紀念花更多錢，花到那一頓的數十倍，六位數。
這樣，相比下來，那頓請吃飯的錢就不算什麽了，紀念就不會心疼了。
...她哥是個鬼才。
紀念吃飽喝足，在面館兒坐了會兒。
又打了個車。
開往劇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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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很厲害，但直接把整個劇組直接丟給她，一整天，對她來說，還是太過分了。
紀念回去幫忙。
即使回去要面對俞之行，紀念也要回去。
車停下，紀念下車前還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對俞之行有了新的看法，第一次作為他的暗戀者，要怎麽和他相處？
紀念沒想得通。
“慢走！”司機師傅一腳油門，又從紀念的目的地：離劇組還有直線500米距離的地方火速離開了。
紀念一轉身撞進俞之行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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