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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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民診所
再次離開警局時，已經天光大亮。
孟瑞芝站在警局門口的臺階上，望著陰沈沈的烏雲，忽然想起來他們好像約了九點去見李老師。
一夜沒睡，導致她的思維都遲緩了不少，她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面上並沒有著急之色的姜岫，她一開口，聲音略微幹澀，“好像，快到中午了。”
宋熙原本走在前面，聞言，她拿出磁環看了下時間。
已經十一點半了。
“要不，下午再去。”宋熙雙眉擰在一起，有些糾結，畢竟是他們耽誤了約定的時候。
警廳裏開著暖氣，加上裏頭人又多，丁時茂待了沒多久就覺得一陣濕熱，後背起了細密的汗，於是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灰衛衣。
出來後冷風陣陣，沒一會他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又悻悻地抖開外套攏上，他拉上拉鏈，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卡住了脖頸肉，一下子疼得他臉紅脖子粗。
然而當著眾人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喊疼，只能搓了搓冰涼的手指，佯裝雲淡風輕，“我們遲到這麽久，你找的那人不會生氣吧？”
姜岫伸手扯住他卡死的拉鏈，往下滑動，將他被卡得青紫的脖子解救出來。
“放心吧，早上的時候我就跟他說過要晚點到。”
他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樣，說完後，還無辜地聳肩，眼神輕瞥向一旁的孟瑞芝，意有所指道：“就在你專心采蘑菇的時候發的。”
孟瑞芝一楞，隨即回望過去，她揉著寒風吹得發冷的胳膊，對著姜岫疑惑地挑眉，不知道他提這個的原因。
幾個人在門口說了一陣話，等打的車輛過來後才散開，分作兩批回酒店。
經過昨晚上這一鬧劇，大夥也沒什麽心情去外面吃，於是都在一樓的餐廳對付了過去。
吃完飯後，知道姜岫跟李老師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五點之後，丁時茂就嚷嚷著要回房間補覺。
宋熙在一旁附和，她打了個哈欠，眉眼間滿是疲倦，“我也去睡會兒，四點見。”
說完，宋熙就跟著丁時茂進了電梯。
大廳裏只剩下他們五個人。
姜岫視線從遠處收回，淡淡地瞥過緊挨著孟瑞芝的娜娜，目光瞧見了孟瑞芝眼底的烏青，好心提醒她，“要不你也去補個覺？”
孟瑞芝神情恍惚地點頭，也顧不得什麽寒暄，只覺得自己渾身都頭重腳輕，記不得說了什麽，呆呆地點頭然後離開。
姜岫看著跟自己說話的人眼神逐漸渙散，眼看下一秒就要合上眼睛睡著了，他連忙伸手扶住她空餘的胳膊，擰著眉心掃視著兩人。
一個渾渾噩噩好像下一秒就要倒頭就睡，一個懵懂無知，身上還穿著混著血水和雨水的臟衣服。
讓這樣的兩個人單獨離開，他怎麽看怎麽不妥，於是一只手扶住她，一邊扭頭對著娜娜母親道：“要不你先帶她洗個澡，換身衣服？”
“哦哦，好。”娜娜母親原本就有插手的打算，她正躊躇著，見姜岫發話了，連忙點頭上手將娜娜拉回來。
娜娜見自己被拉開了，有些不情願，但她分得清好壞，知道姜岫沒有惡意，於是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兩人的身影離開。
電梯裏，孟瑞芝背靠在墻上，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
姜岫見她滿臉疲倦，也站在一側沒出聲打擾。
“你說，我們還要在這裏待幾天？”
半晌後，孟瑞芝忽然出聲詢問。
姜岫詫異地回頭，只見孟瑞芝已經睜開眼，眼神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眼中還帶著沒散去的困意。
她這麽一提醒，姜岫才發覺今天已經是他們來地下城的第三天了。
“快了，最多三天。”他一邊飛快地計算大概需要的時間，一邊回答。
孟瑞芝聽了，沒說話，她低下頭點開夏玲發來的給九月餵食的照片。
九月豆米大的眼睛註視著屏幕，看起來呆呆傻傻的一只鳥，逗得孟瑞芝忍俊不禁。
姜岫瞧見了她嘴角噙著的笑，低頭一只畫眉的照片映入眼簾，他忍不住開口，“它不啄你嗎？”
孟瑞芝誒了一聲，目光疑惑，她的視線順著姜岫往下，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腕上 忽然明了。
“放心吧，九月現在已經不會隨便啄人了。”她嘴角上揚，將磁環上夏玲和九月的合照點開放大，手臂上擡，把照片正面露出來。
“你瞧，她們相處的多好。”
說話間，電梯到了七樓，孟瑞芝收回磁環，邁腳走了出去。
等到房間門口時，她握住把手，深吸口氣後，才回頭對著一路安靜跟著她的姜岫露出笑容道：“護送成功，你可以放心了。”
姜岫也沒多說什麽，點頭之後轉身離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後，孟瑞芝才重重吐出一口氣，按下把手進門。
下午四點，一群人陸陸續續出現在大堂。
娜娜父母下來得最晚，娜娜父親背著一個黑包走在最前面，她們一家三口見大夥都到齊了，趕忙加快了腳步。
丁時茂瞅了眼大堂掛著的鐘，看著快到晚飯的時間了，他忽然腦筋一轉，對著姜岫挑眉示意，“要不一會完事了我們請李老師吃個飯？”
宋熙眼神一亮，她難得對丁時茂露出讚賞的眼神，“不錯啊，那就你訂飯店。”
丁時茂被她的話堵得一塞，隨即自然地點頭，“行啊，那我訂了。”
說著，他掏出磁環開始刷附近的酒店頁面。
娜娜媽媽見兩人推脫，臉色瞬間紅透，她窘迫地去攔丁時茂，“不用麻煩丁園長……我來訂好了。”
“沒事。”宋熙順勢攔下她的胳膊，挽著她走開，“丁園長不缺這點小錢，您就放寬心。”
丁時茂手指劃動的動作一滯，他悻悻地退回剛才瀏覽過的高級飯店頁面，咬著牙狠狠點頭，“對，我有錢。”
孟瑞芝視線掠過幾人眉間的暗潮洶湧，她低著眼眸看向娜娜媽媽一松手就挪到她身旁依站在的娜娜，伸手攏緊她敞開的外套，適時提醒道：“時候不早了。”
出門之後，孟瑞芝望著窗外鱗節次比的房屋，路邊電子屏上正在播放低價營養劑的廣告，旁邊配的宣傳詞誇張又醒目。
“這裏的營養劑……賣得很好？”她遲疑半天，嘴唇輕張。
她還記得自己最先來波斯卡的十幾天裏，只能靠著原主留給她的營養劑充饑，直到現在，一想起營養劑的味道，她都忍不住從心底裏打顫。
營養劑雖然是波斯卡星公民的食物，卻屬於灰色地帶，買賣都需要通過非法手段獲得。
上面的人也知道這個情況，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更不會像地下城這麽明目張膽的宣傳。
姜岫聽見她的話，餘光裏窗外的電子屏一閃而過，耳朵裏只剩下高昂的女聲在熱情地介紹營養劑的好處。
“現在這個時代居然還有人會買營養劑？”宋熙腦中回憶起剛才在電子屏上瞥見的淡藍色試管，忍不住唏噓。
“這裏的土壤比較特殊，種植蔬菜很麻煩，也沒有專業的養殖區，所以人們大多會選擇價值更為便宜的營養劑。”姜岫轉了個彎，駛入更寬闊的大道，語氣沈穩地解釋。
孟瑞芝眼眸微微閃爍，忽然開口問：“可我看地下城到處都是飯店和小飯館，不像你說的那麽物質貧瘠。”
姜岫眼神一動，正想開口，就見後視鏡中的女人忽地眼神一亮，她像是領悟到了什麽，語氣興奮，“波斯卡星外面的人可以隨便進出這裏，也就是說只要這裏的人和外面的人達成交易，就有了穩定的貨源對不對！”
姜岫有些詫異，她居然說的一字不漏。
宋熙正想笑她滿腦子都是生意經，剛一擡頭，就見駕駛室的姜岫目光一直流連在後視鏡上。
她嘴角的笑容猛地僵住，視線隨著後視鏡望過去，只見後座的女人滿臉興奮，口中還在不斷構想著要來地下城開店的模樣。
姜岫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偶爾還能搭上兩句。
宋熙探究的視線漸漸收回，她扭頭看向已經亮燈的地下城，玻璃窗裏露出自己昏暗的倒影，突然覺得有些事情逐漸明朗起來。
隨著夜幕的降臨，車子逐漸往下降，停在一家門口亮起燈的診所前。
“惠民診所……”孟瑞芝下了車，站在診所面前念出診所的名字。
她又看了下門口立牌上寫的治療項目，寵物口腔檢查，血凝APTT，皮下輸液……這些看上去不像是服務人類的醫療。
孟瑞芝神情有幾分糾結，她剛想問姜岫找的人靠譜嗎，但一轉身姜岫已經推開門進去了，她也只好壓下心底的懷疑跟著走進去。
丁時茂開車一直跟著他們，不過幾分鐘就跟著停了下來。
丁時茂目光只來得及看到幾人進屋的背影，他打量了下惠民診所的外觀，三米寬的一間臨街房，墻上掛滿了各種小廣告，看著特別簡陋。
他撇了撇嘴，朝車裏努努下巴，“快下去吧，姜岫他們已經到了。”
診所進門就是一整排玻璃櫃的藥品，就連背後的墻上也是整排的藥，玻璃櫃前擺著幾張凳子，再往裏，則是用白色窗簾隔開的臨時病床。
孟瑞芝匆匆瀏覽了下屋內，沒看見人，她正想開口問，就看見有人撩開簾子，笑吟吟地從裏面走出來。
李福見屋裏多出了幾個人，再仔細一看發現領頭的是姜岫，頓時吹胡子瞪眼起來，熟稔地和他說話。
“臭小子，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這不是怕你忙起來沒空看消息嗎。”姜岫順勢搭上李福的肩膀，眼神往裏面瞧了一眼，發現只有幾張空床，“今天沒人？”
李福腳勾來一把椅子坐下，他拍拍姜岫的手，示意他放開。
他的目光一一掠過餘下的幾人，在娜娜身上停留，篤定道：“就是她吧。”
娜娜見李福探究的視線朝自己看了過來，不安地往娜娜母親身後躲，眼睛卻好奇地盯著他瞧。
娜娜母親連聲對著李福說抱歉，一邊又把娜娜從身後扯出來讓他看得更仔細，“李醫生，麻煩你了。”
李福收回目光，起身帶著娜娜走到了一張空的床前，他沖著床一揮胳膊，“過來，先做個基礎檢查。”
剩下的幾人都沒有見過如何治療娜娜這種情況的例子，於是紛紛好奇地圍了上去，把病床圍了個嚴嚴實實。
娜娜母親扶著娜娜躺下後，李福看著瞬間被吞噬掉的光線，擡起頭朝站著的幾人橫了一眼，嘴一撇，“都站遠點。”
說完，他手一拉，白色的簾子順著頂上的軌道將他們全都擋在外面。
幾個吃了個閉門羹，丁時茂挫敗地摸摸鼻尖，戀戀不舍地望了一眼純白的簾子，為自己解圍道：“虧我還訂了個附近最貴的飯店。”
孟瑞芝轉身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她勾著腿踩著凳子橫桿，低著腦袋在磁環上瀏覽攝影比賽有關的帖子，聞言頭也不擡道：“丁園長破費了。”
丁時茂揣著手在診所裏晃悠，眼神不時地瞥向被擋住的簾子裏面，餘光瞧見姜岫靠在玻璃櫃前一臉自然的模樣，於是沖他擡擡下巴，問：“你不擔心啊？”
姜岫袖口上的系帶挽了一半，聞言疑惑地看著他著急的模樣，語氣仍然不疾不徐，“李老師很厲害，這方面你可以放心交給他。”
“厲害……嗎？”丁時茂眼神迅速地環顧了一下不到三十平米的簡陋診所，眼裏明晃晃地寫著你確定嗎。
孟瑞芝默默地跟著點頭，她也覺得如果不是姜岫極力推薦，她根本不會相信這個李老師能治好娜娜。
姜岫詫異地看著三人如出一轍的懷疑模樣，好笑又無奈地捂著額頭嘆息，他快速地瞧了一眼簾子裏面，用裏面的人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解釋。
“十年前李老師還是地下城總醫院的主治醫師，當時他的號算是千金難求，可惜後來因為某些理念與院長不合才辭職出來單幹。”
“既然這麽厲害，那我們來的時候這裏一個病人也沒有。”宋熙掃了一眼門庭冷落的診所，提出疑問。
“這個嘛……”說到這，姜岫頗有些不好意思，他伸出手指撓了撓臉頰，見大夥實在好奇，才又開口。
“是因為李老師的性格有些古怪，簡單來說就是他說話比較直，經常得罪人，久而久之，就沒人來找他看病了。”
“哦……”丁時茂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他正想說什麽，就聽見“唰”地一聲，李福突然拉開了門簾，他也連忙閉嘴。
李福拿著病例單走了出來，身後娜娜起身移到床邊，還沒有來得及穿鞋。
幾個人連忙圍上去，丁時茂嘴最快，“怎麽樣？可以治嗎？”
李福把病例單隨意擱在玻璃櫃上，他雙手抱在胸前，氣定神閑地朝著眾人微笑，“小問題，這種病例在地下城常見得很，放我這兩個月包管治好。”
他剛說完，丁時茂立馬在腦子裏算了下時間，接著他眉眼一喜，來得及！
娜娜父母扶著娜娜出來時剛好聽見這一句，立即沖到李福跟前道謝。
娜娜父親把背上的包解下來，拉開三分之二的拉鏈，向李福露出裏面的東西，“一點小心意，李醫生千萬要收下。”
孟瑞芝離得近，稍微一扭頭就能看清裏面的東西，花花綠綠的紙幣捆在一起，看起來有十來捆。
她眉毛一挑，眼神向上一擡，笑吟吟的眸子正撞進對面男人的眼裏，空氣凝滯一瞬。
姜岫也看見了包裏的錢，眼神晦暗地擡手推了回去，聲音啞了些，“李老師不收錢的。”
娜娜父親一驚，又愧疚又感激地把背包拉鏈合上，局促地搓搓手，手足無措道：“李醫生果然是醫者仁心……”
孟瑞芝見兩個人一直小心翼翼的模樣，忽然高聲道：“李醫生既然不收錢，那麽一定要讓我們請你吃頓飯。”
她這麽一說，正好解了娜娜父母不安的心意，他們連連點頭，“對對對，李醫生一定要吃頓飯。”
李福還有些遲疑，畢竟他的原則上不和病人家屬有過度的接觸。
姜岫看出來他的遲疑，上前一步推道：“我和李老師也好久沒見了，不如趁這個機會聊聊？”
李福眉頭這才松了幾分，他糾結著點頭，笑道：“你倒是很久沒過來了，現在在哪工作？”
猛地被長輩問起工作，姜岫忽然生出了點不好意思，他飛快地掃了眼一旁看過來的孟瑞芝，才回答，“在一家植物園。”
“可以啊！”李福一聽，臉上頗高興，“哪家植物園這麽有福氣，你小子可不輕易肯去某個地方。”
姜岫目光移了過來，在她臉上旋了幾圈，自然道：“齊麟山植物園，園長也在這裏。”
孟瑞芝見提到自己，擡臉露出一抹得體的笑，沖著李醫生點了點頭。
李福像這才註意到她似的，眼神落到她身上難掩其中的驚艷，幾次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提出一句，“年少有為啊。”
孟瑞芝溫婉地笑了笑，對於這個稱讚不做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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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瑞芝站在警局門口的臺階上，望著陰沈沈的烏雲，忽然想起來他們好像約了九點去見李老師。
一夜沒睡，導致她的思維都遲緩了不少，她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面上並沒有著急之色的姜岫，她一開口，聲音略微幹澀，“好像，快到中午了。”
宋熙原本走在前面，聞言，她拿出磁環看了下時間。
已經十一點半了。
“要不，下午再去。”宋熙雙眉擰在一起，有些糾結，畢竟是他們耽誤了約定的時候。
警廳裏開著暖氣，加上裏頭人又多，丁時茂待了沒多久就覺得一陣濕熱，後背起了細密的汗，於是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灰衛衣。
出來後冷風陣陣，沒一會他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又悻悻地抖開外套攏上，他拉上拉鏈，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卡住了脖頸肉，一下子疼得他臉紅脖子粗。
然而當著眾人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喊疼，只能搓了搓冰涼的手指，佯裝雲淡風輕，“我們遲到這麽久，你找的那人不會生氣吧？”
姜岫伸手扯住他卡死的拉鏈，往下滑動，將他被卡得青紫的脖子解救出來。
“放心吧，早上的時候我就跟他說過要晚點到。”
他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樣，說完後，還無辜地聳肩，眼神輕瞥向一旁的孟瑞芝，意有所指道：“就在你專心采蘑菇的時候發的。”
孟瑞芝一楞，隨即回望過去，她揉著寒風吹得發冷的胳膊，對著姜岫疑惑地挑眉，不知道他提這個的原因。
幾個人在門口說了一陣話，等打的車輛過來後才散開，分作兩批回酒店。
經過昨晚上這一鬧劇，大夥也沒什麽心情去外面吃，於是都在一樓的餐廳對付了過去。
吃完飯後，知道姜岫跟李老師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五點之後，丁時茂就嚷嚷著要回房間補覺。
宋熙在一旁附和，她打了個哈欠，眉眼間滿是疲倦，“我也去睡會兒，四點見。”
說完，宋熙就跟著丁時茂進了電梯。
大廳裏只剩下他們五個人。
姜岫視線從遠處收回，淡淡地瞥過緊挨著孟瑞芝的娜娜，目光瞧見了孟瑞芝眼底的烏青，好心提醒她，“要不你也去補個覺？”
孟瑞芝神情恍惚地點頭，也顧不得什麽寒暄，只覺得自己渾身都頭重腳輕，記不得說了什麽，呆呆地點頭然後離開。
姜岫看著跟自己說話的人眼神逐漸渙散，眼看下一秒就要合上眼睛睡著了，他連忙伸手扶住她空餘的胳膊，擰著眉心掃視著兩人。
一個渾渾噩噩好像下一秒就要倒頭就睡，一個懵懂無知，身上還穿著混著血水和雨水的臟衣服。
讓這樣的兩個人單獨離開，他怎麽看怎麽不妥，於是一只手扶住她，一邊扭頭對著娜娜母親道：“要不你先帶她洗個澡，換身衣服？”
“哦哦，好。”娜娜母親原本就有插手的打算，她正躊躇著，見姜岫發話了，連忙點頭上手將娜娜拉回來。
娜娜見自己被拉開了，有些不情願，但她分得清好壞，知道姜岫沒有惡意，於是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兩人的身影離開。
電梯裏，孟瑞芝背靠在墻上，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
姜岫見她滿臉疲倦，也站在一側沒出聲打擾。
“你說，我們還要在這裏待幾天？”
半晌後，孟瑞芝忽然出聲詢問。
姜岫詫異地回頭，只見孟瑞芝已經睜開眼，眼神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眼中還帶著沒散去的困意。
她這麽一提醒，姜岫才發覺今天已經是他們來地下城的第三天了。
“快了，最多三天。”他一邊飛快地計算大概需要的時間，一邊回答。
孟瑞芝聽了，沒說話，她低下頭點開夏玲發來的給九月餵食的照片。
九月豆米大的眼睛註視著屏幕，看起來呆呆傻傻的一只鳥，逗得孟瑞芝忍俊不禁。
姜岫瞧見了她嘴角噙著的笑，低頭一只畫眉的照片映入眼簾，他忍不住開口，“它不啄你嗎？”
孟瑞芝誒了一聲，目光疑惑，她的視線順著姜岫往下，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腕上 忽然明了。
“放心吧，九月現在已經不會隨便啄人了。”她嘴角上揚，將磁環上夏玲和九月的合照點開放大，手臂上擡，把照片正面露出來。
“你瞧，她們相處的多好。”
說話間，電梯到了七樓，孟瑞芝收回磁環，邁腳走了出去。
等到房間門口時，她握住把手，深吸口氣後，才回頭對著一路安靜跟著她的姜岫露出笑容道：“護送成功，你可以放心了。”
姜岫也沒多說什麽，點頭之後轉身離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後，孟瑞芝才重重吐出一口氣，按下把手進門。
下午四點，一群人陸陸續續出現在大堂。
娜娜父母下來得最晚，娜娜父親背著一個黑包走在最前面，她們一家三口見大夥都到齊了，趕忙加快了腳步。
丁時茂瞅了眼大堂掛著的鐘，看著快到晚飯的時間了，他忽然腦筋一轉，對著姜岫挑眉示意，“要不一會完事了我們請李老師吃個飯？”
宋熙眼神一亮，她難得對丁時茂露出讚賞的眼神，“不錯啊，那就你訂飯店。”
丁時茂被她的話堵得一塞，隨即自然地點頭，“行啊，那我訂了。”
說著，他掏出磁環開始刷附近的酒店頁面。
娜娜媽媽見兩人推脫，臉色瞬間紅透，她窘迫地去攔丁時茂，“不用麻煩丁園長……我來訂好了。”
“沒事。”宋熙順勢攔下她的胳膊，挽著她走開，“丁園長不缺這點小錢，您就放寬心。”
丁時茂手指劃動的動作一滯，他悻悻地退回剛才瀏覽過的高級飯店頁面，咬著牙狠狠點頭，“對，我有錢。”
孟瑞芝視線掠過幾人眉間的暗潮洶湧，她低著眼眸看向娜娜媽媽一松手就挪到她身旁依站在的娜娜，伸手攏緊她敞開的外套，適時提醒道：“時候不早了。”
出門之後，孟瑞芝望著窗外鱗節次比的房屋，路邊電子屏上正在播放低價營養劑的廣告，旁邊配的宣傳詞誇張又醒目。
“這裏的營養劑……賣得很好？”她遲疑半天，嘴唇輕張。
她還記得自己最先來波斯卡的十幾天裏，只能靠著原主留給她的營養劑充饑，直到現在，一想起營養劑的味道，她都忍不住從心底裏打顫。
營養劑雖然是波斯卡星公民的食物，卻屬於灰色地帶，買賣都需要通過非法手段獲得。
上面的人也知道這個情況，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更不會像地下城這麽明目張膽的宣傳。
姜岫聽見她的話，餘光裏窗外的電子屏一閃而過，耳朵裏只剩下高昂的女聲在熱情地介紹營養劑的好處。
“現在這個時代居然還有人會買營養劑？”宋熙腦中回憶起剛才在電子屏上瞥見的淡藍色試管，忍不住唏噓。
“這裏的土壤比較特殊，種植蔬菜很麻煩，也沒有專業的養殖區，所以人們大多會選擇價值更為便宜的營養劑。”姜岫轉了個彎，駛入更寬闊的大道，語氣沈穩地解釋。
孟瑞芝眼眸微微閃爍，忽然開口問：“可我看地下城到處都是飯店和小飯館，不像你說的那麽物質貧瘠。”
姜岫眼神一動，正想開口，就見後視鏡中的女人忽地眼神一亮，她像是領悟到了什麽，語氣興奮，“波斯卡星外面的人可以隨便進出這裏，也就是說只要這裏的人和外面的人達成交易，就有了穩定的貨源對不對！”
姜岫有些詫異，她居然說的一字不漏。
宋熙正想笑她滿腦子都是生意經，剛一擡頭，就見駕駛室的姜岫目光一直流連在後視鏡上。
她嘴角的笑容猛地僵住，視線隨著後視鏡望過去，只見後座的女人滿臉興奮，口中還在不斷構想著要來地下城開店的模樣。
姜岫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偶爾還能搭上兩句。
宋熙探究的視線漸漸收回，她扭頭看向已經亮燈的地下城，玻璃窗裏露出自己昏暗的倒影，突然覺得有些事情逐漸明朗起來。
隨著夜幕的降臨，車子逐漸往下降，停在一家門口亮起燈的診所前。
“惠民診所……”孟瑞芝下了車，站在診所面前念出診所的名字。
她又看了下門口立牌上寫的治療項目，寵物口腔檢查，血凝APTT，皮下輸液……這些看上去不像是服務人類的醫療。
孟瑞芝神情有幾分糾結，她剛想問姜岫找的人靠譜嗎，但一轉身姜岫已經推開門進去了，她也只好壓下心底的懷疑跟著走進去。
丁時茂開車一直跟著他們，不過幾分鐘就跟著停了下來。
丁時茂目光只來得及看到幾人進屋的背影，他打量了下惠民診所的外觀，三米寬的一間臨街房，墻上掛滿了各種小廣告，看著特別簡陋。
他撇了撇嘴，朝車裏努努下巴，“快下去吧，姜岫他們已經到了。”
診所進門就是一整排玻璃櫃的藥品，就連背後的墻上也是整排的藥，玻璃櫃前擺著幾張凳子，再往裏，則是用白色窗簾隔開的臨時病床。
孟瑞芝匆匆瀏覽了下屋內，沒看見人，她正想開口問，就看見有人撩開簾子，笑吟吟地從裏面走出來。
李福見屋裏多出了幾個人，再仔細一看發現領頭的是姜岫，頓時吹胡子瞪眼起來，熟稔地和他說話。
“臭小子，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這不是怕你忙起來沒空看消息嗎。”姜岫順勢搭上李福的肩膀，眼神往裏面瞧了一眼，發現只有幾張空床，“今天沒人？”
李福腳勾來一把椅子坐下，他拍拍姜岫的手，示意他放開。
他的目光一一掠過餘下的幾人，在娜娜身上停留，篤定道：“就是她吧。”
娜娜見李福探究的視線朝自己看了過來，不安地往娜娜母親身後躲，眼睛卻好奇地盯著他瞧。
娜娜母親連聲對著李福說抱歉，一邊又把娜娜從身後扯出來讓他看得更仔細，“李醫生，麻煩你了。”
李福收回目光，起身帶著娜娜走到了一張空的床前，他沖著床一揮胳膊，“過來，先做個基礎檢查。”
剩下的幾人都沒有見過如何治療娜娜這種情況的例子，於是紛紛好奇地圍了上去，把病床圍了個嚴嚴實實。
娜娜母親扶著娜娜躺下後，李福看著瞬間被吞噬掉的光線，擡起頭朝站著的幾人橫了一眼，嘴一撇，“都站遠點。”
說完，他手一拉，白色的簾子順著頂上的軌道將他們全都擋在外面。
幾個吃了個閉門羹，丁時茂挫敗地摸摸鼻尖，戀戀不舍地望了一眼純白的簾子，為自己解圍道：“虧我還訂了個附近最貴的飯店。”
孟瑞芝轉身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她勾著腿踩著凳子橫桿，低著腦袋在磁環上瀏覽攝影比賽有關的帖子，聞言頭也不擡道：“丁園長破費了。”
丁時茂揣著手在診所裏晃悠，眼神不時地瞥向被擋住的簾子裏面，餘光瞧見姜岫靠在玻璃櫃前一臉自然的模樣，於是沖他擡擡下巴，問：“你不擔心啊？”
姜岫袖口上的系帶挽了一半，聞言疑惑地看著他著急的模樣，語氣仍然不疾不徐，“李老師很厲害，這方面你可以放心交給他。”
“厲害……嗎？”丁時茂眼神迅速地環顧了一下不到三十平米的簡陋診所，眼裏明晃晃地寫著你確定嗎。
孟瑞芝默默地跟著點頭，她也覺得如果不是姜岫極力推薦，她根本不會相信這個李老師能治好娜娜。
姜岫詫異地看著三人如出一轍的懷疑模樣，好笑又無奈地捂著額頭嘆息，他快速地瞧了一眼簾子裏面，用裏面的人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解釋。
“十年前李老師還是地下城總醫院的主治醫師，當時他的號算是千金難求，可惜後來因為某些理念與院長不合才辭職出來單幹。”
“既然這麽厲害，那我們來的時候這裏一個病人也沒有。”宋熙掃了一眼門庭冷落的診所，提出疑問。
“這個嘛……”說到這，姜岫頗有些不好意思，他伸出手指撓了撓臉頰，見大夥實在好奇，才又開口。
“是因為李老師的性格有些古怪，簡單來說就是他說話比較直，經常得罪人，久而久之，就沒人來找他看病了。”
“哦……”丁時茂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他正想說什麽，就聽見“唰”地一聲，李福突然拉開了門簾，他也連忙閉嘴。
李福拿著病例單走了出來，身後娜娜起身移到床邊，還沒有來得及穿鞋。
幾個人連忙圍上去，丁時茂嘴最快，“怎麽樣？可以治嗎？”
李福把病例單隨意擱在玻璃櫃上，他雙手抱在胸前，氣定神閑地朝著眾人微笑，“小問題，這種病例在地下城常見得很，放我這兩個月包管治好。”
他剛說完，丁時茂立馬在腦子裏算了下時間，接著他眉眼一喜，來得及！
娜娜父母扶著娜娜出來時剛好聽見這一句，立即沖到李福跟前道謝。
娜娜父親把背上的包解下來，拉開三分之二的拉鏈，向李福露出裏面的東西，“一點小心意，李醫生千萬要收下。”
孟瑞芝離得近，稍微一扭頭就能看清裏面的東西，花花綠綠的紙幣捆在一起，看起來有十來捆。
她眉毛一挑，眼神向上一擡，笑吟吟的眸子正撞進對面男人的眼裏，空氣凝滯一瞬。
姜岫也看見了包裏的錢，眼神晦暗地擡手推了回去，聲音啞了些，“李老師不收錢的。”
娜娜父親一驚，又愧疚又感激地把背包拉鏈合上，局促地搓搓手，手足無措道：“李醫生果然是醫者仁心……”
孟瑞芝見兩個人一直小心翼翼的模樣，忽然高聲道：“李醫生既然不收錢，那麽一定要讓我們請你吃頓飯。”
她這麽一說，正好解了娜娜父母不安的心意，他們連連點頭，“對對對，李醫生一定要吃頓飯。”
李福還有些遲疑，畢竟他的原則上不和病人家屬有過度的接觸。
姜岫看出來他的遲疑，上前一步推道：“我和李老師也好久沒見了，不如趁這個機會聊聊？”
李福眉頭這才松了幾分，他糾結著點頭，笑道：“你倒是很久沒過來了，現在在哪工作？”
猛地被長輩問起工作，姜岫忽然生出了點不好意思，他飛快地掃了眼一旁看過來的孟瑞芝，才回答，“在一家植物園。”
“可以啊！”李福一聽，臉上頗高興，“哪家植物園這麽有福氣，你小子可不輕易肯去某個地方。”
姜岫目光移了過來，在她臉上旋了幾圈，自然道：“齊麟山植物園，園長也在這裏。”
孟瑞芝見提到自己，擡臉露出一抹得體的笑，沖著李醫生點了點頭。
李福像這才註意到她似的，眼神落到她身上難掩其中的驚艷，幾次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提出一句，“年少有為啊。”
孟瑞芝溫婉地笑了笑，對於這個稱讚不做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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