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利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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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利刺
躁動的情感
27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自己變得很奇怪的呢？
從上幼兒園開始, 他身邊就總是圍滿同學。他一直覺得是自己人緣好，直到後來有個他願意和對方分享自己新買的機車，自認為關系很好的朋友, 忽然悄悄遞給他一顆糖, 一臉害羞地問他能不能給尤羨好。
仿佛是一個無形的開關, 自那以後便總有同學將自己愛吃的小餅幹、喜歡的玩具車、折的小星星給他，叫他替他們轉送。
他這才意識到，圍在他身邊的那些人, 原來都是為了能認識尤羨好才來和他一塊玩的。
就這麽被上了一課，於是上小學後, 他就總冷酷地繃著臉，一副拽得生人勿近的模樣。
這招確實有效，加之長大了些, 兩人之間總有摩擦, 他們青梅竹馬卻不和的事人盡皆知，在眾人眼裏, 兩人完全屬於相看兩厭的死對頭, 就更沒有類似的情況再發生了。
在陳見渝印象裏，尤羨好雖然似乎是從小就長得漂亮、樂觀開朗、聲音甜美、討長輩喜歡。
但她也嬌蠻任性, 極其以自我為中心。一邊嬌氣，一邊還橫得不行, 尤其愛對他頤指氣使，所有人都得順著她的意哄著她，要不然就耍性子鬧脾氣。
他天天和尤羨好在一起，再清楚不過她本性有多糟糕。
然而某日, 他和尤羨好打賭輸了, 說好第二天要給她帶牛奶卻沒買。他不過跟她拌了兩句嘴, 尤羨好就生了氣，放學都不跟他一塊走了。
他喊她名字她也不搭理，拿後腦勺對著他，提聲裝作一副和同學相聊甚歡的模樣，路過他時還故意揚著下巴哼了聲。
就在這時，他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好可愛”。
他幾乎以為是錯覺，偏過頭，才發現一個陌生的男同學也不知在旁邊看了多久，現在目光都還追隨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著什麽去要聯系方式的話會被拒絕嗎之類的話。
陳見渝這輩子沒想過可愛這個詞還可以用在發脾氣的尤羨好身上，一身雞皮疙瘩。
他不可思議地問他：“哪裏可愛了？”
男生這才註意到他。他似乎並不認識他，打量他一眼，像他才是古怪的那個，“就是很可愛啊。”
“你不覺得她生起氣來故意的那些小動作很可愛嗎？不管是跺腳還是叉腰，就像在撒嬌。”
“很像小兔子，”男生想了想，和他分享，“我家的兔子生氣了就這樣，還會拿屁股對著我。”
“……”
撒嬌？可愛？兔子？
陳見渝荒謬至極，無法理解，“她是在生氣——”
男生打斷他：“我剛剛都聽見了，她是因為你沒給她買牛奶才生氣的。”
“那是因為她要的牛奶賣完了，”陳見渝不想背這個黑鍋，“而且只是因為我沒給她買牛奶就生氣，不是很無理取鬧嗎？”
“‘無理’的人明明是你，”他說，“不管怎麽樣，都是你答應她了但沒做到，她不開心很正常啊。”
男生說完，又沒忍住，問他：“她叫什麽名字？”
他下意識防禦，“幹什麽？”
男生臉頰頓時浮上紅暈，說話還有些扭捏起來，“就是想認識——哎你！”
陳見渝沒聽完，扭頭就走。
那時六年級。
剛剛六年級的陳見渝第一次知道，一直以來他討厭的尤羨好的模樣，在別人那竟會是可愛。
一定是他們沒和尤羨好朝夕相處。
沒有經歷過被她先搶占了喜歡的零食，不需要被她纏著玩無聊的過家家，更沒有過三天兩頭被人告狀挨批——
他這麽給自己洗腦著。
當晚回去還做了噩夢。
夢裏的尤羨好長出一對兔耳朵，質問他為什麽不給她買牛奶，他說兔子是不能喝牛奶的。
兔子形態的尤羨好卻被他惹惱，瞳孔都變成了紅色，還越長越大，變作了一只巨型兔，踩一步地震一步，最後還拿屁股對著他，小短尾巴比他臉都大，幾乎把他圍堵得喘不過氣。
快要窒息時，陳見渝唰地睜開了眼，一身冷汗，以至往後連續幾天都沒敢和她對視。
後來就上了初中。
尤羨好起初學舞只是興趣，尤姝偶爾會在周末請老師來教學，但知曉她這項才藝的老師總會派她去參加學校裏大大小小的比賽或是演出。
也許是得到的正反饋多了，尤羨好喜歡上了這種站在聚光燈下受人喜愛的感覺。
於是她開始正經入門。
大約是跳舞的緣故，她開始很快地抽條，脊背變得薄而挺拔，四肢逐漸呈現出修長流暢的線條，腰身也悄悄纖細柔軟，個頭迅速拔高到了他肩頭，還因此被選為班裏的領操員。
明明剛升學，大家應該都還沒那麽互相熟悉，她的名字卻愈發頻繁地充斥在他耳側。
課間做操時同學的交頭接耳裏。
下課結伴而行的飲水間裏。
飯後小賣部的隊伍中。
甚至是廁所。
還被他聽見不認識的人私下閑聊，玩笑般語氣輕浮地說什麽打賭，他和那人擦肩時捕捉到熟悉的名字，反應一瞬，想抓人時，卻因忽然響起的上課鈴被那人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她的存在好像無孔不入。
說不上來的煩悶不知持續了多久，陰雲數日籠在頭頂，偏偏在這時，他撞見了尤羨好的被表白現場。
一個有些眼熟的男生緊張地將粉色的情書遞到了女孩手裏。
定睛一看，不日前擦肩的面孔和面前的人重疊，無意聽見的對話忽而閃現腦海。
無端的惱火頓湧，等回過神時，那封信已經到了自己手裏，被撕開了一個口。
他瞥了眼信，擡眸掠過驚愕的女孩，最後目光冷冷看向僵住的那人。
他聽見自己嗤笑了聲，意味不明地念了兩句信的內容，修長指骨緊得泛白，心頭躁惱愈盛。
她是不是什麽人什麽信都會收？
知道對方心懷的什麽鬼胎嗎就接下了？
“這就是你看人的眼光嗎？”
他冷嘲一聲，面無表情地將信丟回那人懷裏，眼底毫無笑意，扯著唇沈沈睨對方一眼，嗓音暗藏警告：“你不會以為她是什麽脾氣很好的乖乖女吧？”
明明是替她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尤羨好卻睜大黑眸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羞惱地罵他是不是瘋了。
兩人還因此冷戰了一周。
學校裏說他們不對付的風聲更甚。他對此滿不在乎，事實如此。
他們認識了太久，幾乎融存於彼此的人生。
可奇怪的是。
不知從何開始，四目相對時他會不自在地挪開眼，被質問時會胡亂扯開對話。
甚至是在聽到從她口中出現的其他異性時，他會排他地豎起利刺。
就如同當初他鬼使神差地被她的身姿吸引，卻被她逮個正著。於是他本能否認自己被她牽動著視線，胡扯了句是在對比。
又如同三人一同回家時，聽到她時不時提及陳知恪，他煩悶地說了句你話怎麽這麽多，又在突兀的寂靜下一滯，在她莫名的視線下補了句吵到我聽歌了。
他像一節脫軌的列車，反常的過度關註叫他煩躁不安。
他不受控地說出些以為能回到正軌的，實際卻可能無形之中給人帶來傷害的話。
……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自己變得很奇怪的呢？
腦海如同膠卷般播放著兩人往日相處的細碎片段。
出生那天和他對視上的懵懂笑臉；
三歲前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咿咿呀呀地叫哥哥；
小學告知他要開始跳芭蕾時高高揚起的腦袋；
升高一那年暑假紅著眼眶大吵一架後的冷戰；
決心轉美術時踮腳湊上來的盈盈笑靨……
最後，是此刻身側杏眼圓睜脖頸泛紅，委屈又氣惱的小臉。
她從小到大的音容笑貌逐漸重疊。
陳見渝神情恍惚一瞬。
耳邊仿佛變作批鬥大會，尤羨好一句接一句，樁樁件件如數家珍，男人沈寂許久。
眼見她情緒越說越高漲。
他終於開口：“……對不起。”
“……”
尤羨好情緒驟止，驀地一靜。
幾秒後，她側過身，緩緩擡起手背貼上他的額頭，眼神仿佛白日見鬼，“你沒發燒吧。”
“……”
陳見渝像是忍了忍才平覆下情緒，聲音微微能聽出切齒，一字一頓：“你擋我視線了。”
尤羨好連忙縮手，看他的眼神依舊詭異，幾秒後還是沒忍住，遲疑問：“……真的沒被什麽奇怪的東西附身？”
“沒有，”陳見渝面無表情，“你要不想聽我撤回。”
尤羨好睜睜眼睛看他，控訴：“你怎麽能這樣！一點都不誠心！”
她說完，緊接著又道：“你對我的傷害多了去了，只要我們三個走一塊，你張口閉口就是祝今照，只說一次對不起，我原諒你都算仁慈——”
“？”
“你停一下，”陳見渝越聽越不對勁，“……什麽叫我張口閉口就是祝今照？”
“難道不是嗎？”尤羨好給他掰手指，“嫌我性格不如祝今照好的是不是你？說我芭蕾跳得沒祝今照好的是不是你？我做什麽都要提一嘴祝今照的是不是你？”
“……”
“我承認我確實無意間說過一些傷害了你的話，”陳見渝心平氣和道，“但最後那句我不承認。”
他在紅綠燈前踩下剎車，轉頭盯著她，“我閑著無聊天天提她幹什麽？”
當然是你喜歡她，所以覺得她哪哪都比她好啊。
尤羨好差點脫口而出，剛張唇冒出一個音，又猛地想起來，他沒能跟祝今照在一起，說不準是自己當初在祝今照那說他有字母癖好，叫祝今照對他敬而遠之造成的。
而現在祝今照還有了男朋友。
雖然上回看他似乎已經釋然了，但讓她再提這件事，陳見渝萬一全聯系起來了，難免心裏有怨恨吧。
尤羨好及時改口，雙臂抱胸：“反正我印象裏就是這樣！你就是要我和祝今照學——”
陳見渝深吸一口氣，“那你再好好想想，我是什麽場景下和你說的這些話？”
“你在路上跟她一聊起來就不看路，有多少次是我把你拽回來才免於出事的？”
“我把你撈回來說你兩句，讓你看路，學學祝今照，”他似乎氣笑了，“一句話你就只記後半句，不記前半句。”
“說你兩句你還不樂意，拿手肘撞我，我制止你，你又擡腿打我。”
“我承認我當時脫口說你能不能有個女孩樣這句話是沒經腦子，很冒犯，”他緩緩將她的記憶喚醒，“但你那天穿的是裙子。”
“我……”
尤羨好陡然安靜下來。
遙遠的回憶隨他沈沈的話語仿佛逐漸清晰，那些被她無意識模糊的碎片如拼圖拼合，女孩懵然一眨眼。
她忽然有些懷疑自己。
她深深刻在腦海裏的那些碎片，真的是客觀的嗎？記憶裏陳見渝說過的那些話，真的有這麽頻繁嗎？
還是因為她太過在意，才無意識地放大了這些情緒？
因為太在意，所以這麽多年都耿耿於懷，無形之中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憶裏加深了那些負面情緒，最後哪怕忘記了彼時的情形，也仍清晰地記得那些委屈和不甘。
尤羨好不自覺耷下腦袋，似乎陷入了某種思緒。
陳見渝垂睫看著她，女孩一點沒了剛剛的氣焰，小臉茫然，眼睫輕顫。
他喉結滾了滾，終於還是長長地吐出口氣，低啞地出了聲：“……對不起。”
尤羨好楞楞擡頭。
“我以前確實不夠成熟，也看不清自己。”
“或許其中有些誤會存在，但那些話確確實實是從我口中說出來的，對你的傷害也是真的。”
青春期那些隱秘躁動的情感，自欺欺人的掙紮，言不由衷的抗拒，失控的拉鋸和反噬。
“所以……”
“對不起，”他再重覆，盯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瞳孔裏倒映出的自己，“真心的。”
-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陳見渝居然學會反思了？”
姜盼月咬了口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炸開，她幸福地瞇上眼。餘光裏，身前趴在桌上捧著臉的女孩，既沒有明顯開心，也沒有多餘不悅，倒像是在苦思，也不知在游神想什麽。
“他的道歉沒道到你心坎上嗎？”姜盼月咽下嘴裏的西瓜，不解她此刻耷拉的模樣，“你怎麽這個反應？”
尤羨好毫無預兆又想起他說那些話時看向自己的眼神。
到底該怎麽形容呢？
情緒很沈，像是想宣洩什麽她讀不懂的感情，叫她茫然不解，心臟卻又無端慌亂。
“我……”
女孩動動唇，不自覺緩緩坐直身，手輕放在胸口，手指不自覺摩挲起無意碰到的東西。
姜盼月的視線忽然被她的手指吸引，盯著她撫摸著的那枚鉆一頓。
正要開口問什麽。
桌上的手機震了震。
她回過神，拿過手機，看了眼亮起的屏幕消息。
“……駱汀雨？”姜盼月點進對方發來的消息，“她給我發消息幹什……生日趴？”
姜盼月看錯般揉了揉眼睛，“她沒發錯人？”
“應該沒發錯。”尤羨好慢吞吞道。
姜盼月擡眼，看見她也低著頭在看手機，像是倏然意識到什麽。
如同證實了她的猜測，尤羨好把手機攤到她面前，“她也給我發了。”
“我不是在做夢吧？”
姜盼月匪夷所思，“一會是陳見渝主動道歉，一會又是駱汀雨邀請我們兩個去她的生日會……她不會想整什麽幺蛾子吧？”
尤羨好拿回手機，盯著屏幕上的短信看了半晌，忽問：“那你要去嗎？”
“我不想去！”
姜盼月回得果斷，可下一瞬又像蔫了的茄子，“但我家最近好像跟駱家在談什麽合作，我八成躲不掉。”
“那我陪你。”尤羨好很快接口。
姜盼月眼睛瞬間亮了，立馬蹭到她旁邊，嗚嗚地埋進她肩窩，“大義！舍身陪姐妹。”
尤羨好癢得笑著推她，“行了，哪有這麽嚴重。”
“誰不知道她最討厭的人是你，她邀請你絕對沒好事，你還願意陪我去，怎麽不算大義？”姜盼月擡起腦袋，言之鑿鑿，義憤填膺，“我還記得她上次和陳見渝——”
話音未落。
尤羨好抵在她身前的手機又一震。
姜盼月低頭，看見自己剛剛提到的那人好巧不巧出現在了屏幕上。
Chen：【[截圖]】
Chen：【你去不去？】
姜盼月坐直了身，在一旁感慨：“……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尤羨好眨眨眼，點開陳見渝的對話框。
正要打：去。
還沒發送，屏幕上又冒出來一條消息。
Chen：【我最近抓著你學車，你可以沒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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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自己變得很奇怪的呢？
從上幼兒園開始, 他身邊就總是圍滿同學。他一直覺得是自己人緣好，直到後來有個他願意和對方分享自己新買的機車，自認為關系很好的朋友, 忽然悄悄遞給他一顆糖, 一臉害羞地問他能不能給尤羨好。
仿佛是一個無形的開關, 自那以後便總有同學將自己愛吃的小餅幹、喜歡的玩具車、折的小星星給他，叫他替他們轉送。
他這才意識到，圍在他身邊的那些人, 原來都是為了能認識尤羨好才來和他一塊玩的。
就這麽被上了一課，於是上小學後, 他就總冷酷地繃著臉，一副拽得生人勿近的模樣。
這招確實有效，加之長大了些, 兩人之間總有摩擦, 他們青梅竹馬卻不和的事人盡皆知，在眾人眼裏, 兩人完全屬於相看兩厭的死對頭, 就更沒有類似的情況再發生了。
在陳見渝印象裏，尤羨好雖然似乎是從小就長得漂亮、樂觀開朗、聲音甜美、討長輩喜歡。
但她也嬌蠻任性, 極其以自我為中心。一邊嬌氣，一邊還橫得不行, 尤其愛對他頤指氣使，所有人都得順著她的意哄著她，要不然就耍性子鬧脾氣。
他天天和尤羨好在一起，再清楚不過她本性有多糟糕。
然而某日, 他和尤羨好打賭輸了, 說好第二天要給她帶牛奶卻沒買。他不過跟她拌了兩句嘴, 尤羨好就生了氣，放學都不跟他一塊走了。
他喊她名字她也不搭理，拿後腦勺對著他，提聲裝作一副和同學相聊甚歡的模樣，路過他時還故意揚著下巴哼了聲。
就在這時，他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好可愛”。
他幾乎以為是錯覺，偏過頭，才發現一個陌生的男同學也不知在旁邊看了多久，現在目光都還追隨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著什麽去要聯系方式的話會被拒絕嗎之類的話。
陳見渝這輩子沒想過可愛這個詞還可以用在發脾氣的尤羨好身上，一身雞皮疙瘩。
他不可思議地問他：“哪裏可愛了？”
男生這才註意到他。他似乎並不認識他，打量他一眼，像他才是古怪的那個，“就是很可愛啊。”
“你不覺得她生起氣來故意的那些小動作很可愛嗎？不管是跺腳還是叉腰，就像在撒嬌。”
“很像小兔子，”男生想了想，和他分享，“我家的兔子生氣了就這樣，還會拿屁股對著我。”
“……”
撒嬌？可愛？兔子？
陳見渝荒謬至極，無法理解，“她是在生氣——”
男生打斷他：“我剛剛都聽見了，她是因為你沒給她買牛奶才生氣的。”
“那是因為她要的牛奶賣完了，”陳見渝不想背這個黑鍋，“而且只是因為我沒給她買牛奶就生氣，不是很無理取鬧嗎？”
“‘無理’的人明明是你，”他說，“不管怎麽樣，都是你答應她了但沒做到，她不開心很正常啊。”
男生說完，又沒忍住，問他：“她叫什麽名字？”
他下意識防禦，“幹什麽？”
男生臉頰頓時浮上紅暈，說話還有些扭捏起來，“就是想認識——哎你！”
陳見渝沒聽完，扭頭就走。
那時六年級。
剛剛六年級的陳見渝第一次知道，一直以來他討厭的尤羨好的模樣，在別人那竟會是可愛。
一定是他們沒和尤羨好朝夕相處。
沒有經歷過被她先搶占了喜歡的零食，不需要被她纏著玩無聊的過家家，更沒有過三天兩頭被人告狀挨批——
他這麽給自己洗腦著。
當晚回去還做了噩夢。
夢裏的尤羨好長出一對兔耳朵，質問他為什麽不給她買牛奶，他說兔子是不能喝牛奶的。
兔子形態的尤羨好卻被他惹惱，瞳孔都變成了紅色，還越長越大，變作了一只巨型兔，踩一步地震一步，最後還拿屁股對著他，小短尾巴比他臉都大，幾乎把他圍堵得喘不過氣。
快要窒息時，陳見渝唰地睜開了眼，一身冷汗，以至往後連續幾天都沒敢和她對視。
後來就上了初中。
尤羨好起初學舞只是興趣，尤姝偶爾會在周末請老師來教學，但知曉她這項才藝的老師總會派她去參加學校裏大大小小的比賽或是演出。
也許是得到的正反饋多了，尤羨好喜歡上了這種站在聚光燈下受人喜愛的感覺。
於是她開始正經入門。
大約是跳舞的緣故，她開始很快地抽條，脊背變得薄而挺拔，四肢逐漸呈現出修長流暢的線條，腰身也悄悄纖細柔軟，個頭迅速拔高到了他肩頭，還因此被選為班裏的領操員。
明明剛升學，大家應該都還沒那麽互相熟悉，她的名字卻愈發頻繁地充斥在他耳側。
課間做操時同學的交頭接耳裏。
下課結伴而行的飲水間裏。
飯後小賣部的隊伍中。
甚至是廁所。
還被他聽見不認識的人私下閑聊，玩笑般語氣輕浮地說什麽打賭，他和那人擦肩時捕捉到熟悉的名字，反應一瞬，想抓人時，卻因忽然響起的上課鈴被那人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她的存在好像無孔不入。
說不上來的煩悶不知持續了多久，陰雲數日籠在頭頂，偏偏在這時，他撞見了尤羨好的被表白現場。
一個有些眼熟的男生緊張地將粉色的情書遞到了女孩手裏。
定睛一看，不日前擦肩的面孔和面前的人重疊，無意聽見的對話忽而閃現腦海。
無端的惱火頓湧，等回過神時，那封信已經到了自己手裏，被撕開了一個口。
他瞥了眼信，擡眸掠過驚愕的女孩，最後目光冷冷看向僵住的那人。
他聽見自己嗤笑了聲，意味不明地念了兩句信的內容，修長指骨緊得泛白，心頭躁惱愈盛。
她是不是什麽人什麽信都會收？
知道對方心懷的什麽鬼胎嗎就接下了？
“這就是你看人的眼光嗎？”
他冷嘲一聲，面無表情地將信丟回那人懷裏，眼底毫無笑意，扯著唇沈沈睨對方一眼，嗓音暗藏警告：“你不會以為她是什麽脾氣很好的乖乖女吧？”
明明是替她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尤羨好卻睜大黑眸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羞惱地罵他是不是瘋了。
兩人還因此冷戰了一周。
學校裏說他們不對付的風聲更甚。他對此滿不在乎，事實如此。
他們認識了太久，幾乎融存於彼此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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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開始，四目相對時他會不自在地挪開眼，被質問時會胡亂扯開對話。
甚至是在聽到從她口中出現的其他異性時，他會排他地豎起利刺。
就如同當初他鬼使神差地被她的身姿吸引，卻被她逮個正著。於是他本能否認自己被她牽動著視線，胡扯了句是在對比。
又如同三人一同回家時，聽到她時不時提及陳知恪，他煩悶地說了句你話怎麽這麽多，又在突兀的寂靜下一滯，在她莫名的視線下補了句吵到我聽歌了。
他像一節脫軌的列車，反常的過度關註叫他煩躁不安。
他不受控地說出些以為能回到正軌的，實際卻可能無形之中給人帶來傷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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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自己變得很奇怪的呢？
腦海如同膠卷般播放著兩人往日相處的細碎片段。
出生那天和他對視上的懵懂笑臉；
三歲前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咿咿呀呀地叫哥哥；
小學告知他要開始跳芭蕾時高高揚起的腦袋；
升高一那年暑假紅著眼眶大吵一架後的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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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此刻身側杏眼圓睜脖頸泛紅，委屈又氣惱的小臉。
她從小到大的音容笑貌逐漸重疊。
陳見渝神情恍惚一瞬。
耳邊仿佛變作批鬥大會，尤羨好一句接一句，樁樁件件如數家珍，男人沈寂許久。
眼見她情緒越說越高漲。
他終於開口：“……對不起。”
“……”
尤羨好情緒驟止，驀地一靜。
幾秒後，她側過身，緩緩擡起手背貼上他的額頭，眼神仿佛白日見鬼，“你沒發燒吧。”
“……”
陳見渝像是忍了忍才平覆下情緒，聲音微微能聽出切齒，一字一頓：“你擋我視線了。”
尤羨好連忙縮手，看他的眼神依舊詭異，幾秒後還是沒忍住，遲疑問：“……真的沒被什麽奇怪的東西附身？”
“沒有，”陳見渝面無表情，“你要不想聽我撤回。”
尤羨好睜睜眼睛看他，控訴：“你怎麽能這樣！一點都不誠心！”
她說完，緊接著又道：“你對我的傷害多了去了，只要我們三個走一塊，你張口閉口就是祝今照，只說一次對不起，我原諒你都算仁慈——”
“？”
“你停一下，”陳見渝越聽越不對勁，“……什麽叫我張口閉口就是祝今照？”
“難道不是嗎？”尤羨好給他掰手指，“嫌我性格不如祝今照好的是不是你？說我芭蕾跳得沒祝今照好的是不是你？我做什麽都要提一嘴祝今照的是不是你？”
“……”
“我承認我確實無意間說過一些傷害了你的話，”陳見渝心平氣和道，“但最後那句我不承認。”
他在紅綠燈前踩下剎車，轉頭盯著她，“我閑著無聊天天提她幹什麽？”
當然是你喜歡她，所以覺得她哪哪都比她好啊。
尤羨好差點脫口而出，剛張唇冒出一個音，又猛地想起來，他沒能跟祝今照在一起，說不準是自己當初在祝今照那說他有字母癖好，叫祝今照對他敬而遠之造成的。
而現在祝今照還有了男朋友。
雖然上回看他似乎已經釋然了，但讓她再提這件事，陳見渝萬一全聯系起來了，難免心裏有怨恨吧。
尤羨好及時改口，雙臂抱胸：“反正我印象裏就是這樣！你就是要我和祝今照學——”
陳見渝深吸一口氣，“那你再好好想想，我是什麽場景下和你說的這些話？”
“你在路上跟她一聊起來就不看路，有多少次是我把你拽回來才免於出事的？”
“我把你撈回來說你兩句，讓你看路，學學祝今照，”他似乎氣笑了，“一句話你就只記後半句，不記前半句。”
“說你兩句你還不樂意，拿手肘撞我，我制止你，你又擡腿打我。”
“我承認我當時脫口說你能不能有個女孩樣這句話是沒經腦子，很冒犯，”他緩緩將她的記憶喚醒，“但你那天穿的是裙子。”
“我……”
尤羨好陡然安靜下來。
遙遠的回憶隨他沈沈的話語仿佛逐漸清晰，那些被她無意識模糊的碎片如拼圖拼合，女孩懵然一眨眼。
她忽然有些懷疑自己。
她深深刻在腦海裏的那些碎片，真的是客觀的嗎？記憶裏陳見渝說過的那些話，真的有這麽頻繁嗎？
還是因為她太過在意，才無意識地放大了這些情緒？
因為太在意，所以這麽多年都耿耿於懷，無形之中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憶裏加深了那些負面情緒，最後哪怕忘記了彼時的情形，也仍清晰地記得那些委屈和不甘。
尤羨好不自覺耷下腦袋，似乎陷入了某種思緒。
陳見渝垂睫看著她，女孩一點沒了剛剛的氣焰，小臉茫然，眼睫輕顫。
他喉結滾了滾，終於還是長長地吐出口氣，低啞地出了聲：“……對不起。”
尤羨好楞楞擡頭。
“我以前確實不夠成熟，也看不清自己。”
“或許其中有些誤會存在，但那些話確確實實是從我口中說出來的，對你的傷害也是真的。”
青春期那些隱秘躁動的情感，自欺欺人的掙紮，言不由衷的抗拒，失控的拉鋸和反噬。
“所以……”
“對不起，”他再重覆，盯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瞳孔裏倒映出的自己，“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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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陳見渝居然學會反思了？”
姜盼月咬了口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炸開，她幸福地瞇上眼。餘光裏，身前趴在桌上捧著臉的女孩，既沒有明顯開心，也沒有多餘不悅，倒像是在苦思，也不知在游神想什麽。
“他的道歉沒道到你心坎上嗎？”姜盼月咽下嘴裏的西瓜，不解她此刻耷拉的模樣，“你怎麽這個反應？”
尤羨好毫無預兆又想起他說那些話時看向自己的眼神。
到底該怎麽形容呢？
情緒很沈，像是想宣洩什麽她讀不懂的感情，叫她茫然不解，心臟卻又無端慌亂。
“我……”
女孩動動唇，不自覺緩緩坐直身，手輕放在胸口，手指不自覺摩挲起無意碰到的東西。
姜盼月的視線忽然被她的手指吸引，盯著她撫摸著的那枚鉆一頓。
正要開口問什麽。
桌上的手機震了震。
她回過神，拿過手機，看了眼亮起的屏幕消息。
“……駱汀雨？”姜盼月點進對方發來的消息，“她給我發消息幹什……生日趴？”
姜盼月看錯般揉了揉眼睛，“她沒發錯人？”
“應該沒發錯。”尤羨好慢吞吞道。
姜盼月擡眼，看見她也低著頭在看手機，像是倏然意識到什麽。
如同證實了她的猜測，尤羨好把手機攤到她面前，“她也給我發了。”
“我不是在做夢吧？”
姜盼月匪夷所思，“一會是陳見渝主動道歉，一會又是駱汀雨邀請我們兩個去她的生日會……她不會想整什麽幺蛾子吧？”
尤羨好拿回手機，盯著屏幕上的短信看了半晌，忽問：“那你要去嗎？”
“我不想去！”
姜盼月回得果斷，可下一瞬又像蔫了的茄子，“但我家最近好像跟駱家在談什麽合作，我八成躲不掉。”
“那我陪你。”尤羨好很快接口。
姜盼月眼睛瞬間亮了，立馬蹭到她旁邊，嗚嗚地埋進她肩窩，“大義！舍身陪姐妹。”
尤羨好癢得笑著推她，“行了，哪有這麽嚴重。”
“誰不知道她最討厭的人是你，她邀請你絕對沒好事，你還願意陪我去，怎麽不算大義？”姜盼月擡起腦袋，言之鑿鑿，義憤填膺，“我還記得她上次和陳見渝——”
話音未落。
尤羨好抵在她身前的手機又一震。
姜盼月低頭，看見自己剛剛提到的那人好巧不巧出現在了屏幕上。
Chen：【[截圖]】
Chen：【你去不去？】
姜盼月坐直了身，在一旁感慨：“……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尤羨好眨眨眼，點開陳見渝的對話框。
正要打：去。
還沒發送，屏幕上又冒出來一條消息。
Chen：【我最近抓著你學車，你可以沒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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